西南角空无一人。
沈砚在顾雪蓑开口的瞬间就换了位置。他太了解这老狐狸了,第三句真话从来都是说一半藏一半,说他在西南角,那他就一定不在西南角。
他现在在拍卖台的正下方。
头顶上,弥勒佛似的拍卖师已经吓傻了,手里的木槌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捡。但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第三件拍品,山河鼎残片拓印纹,起拍价——”
没人听他说话了。所有人都在找沈砚。
就在这个当口,沈砚的胸口忽然一阵滚烫。
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了他的心口上。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咬紧牙关才把这股疼压下去。体内两片已有的鼎纹碎片同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阵肉眼看不见的涟漪,朝着拍卖台上的某个东西涌了过去。
那是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龟甲,又像树皮。匣子的缝隙里渗出一缕缕微弱的光芒,颜色和沈砚体内鼎纹的光芒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隔着匣子,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大厅混乱的人群和气运碰撞的光芒,他看见第三片鼎纹就躺在匣子里。
不是拓印纹。是真品。
顾雪蓑的第一句真话是假的。这枚鼎纹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那老狐狸的第一句真话被他自己用在了别的地方,所以这句“此鼎纹为假”其实是谎话。
沈砚反应过来的时候,拍卖师已经捡起了木槌,在混乱中本能地敲了下去。
“成交!”
木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惊雷。
就在这一瞬间,黑色匣子炸开了。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只看到一道流光从匣子里射了出来,快得连望气之瞳都捕捉不到它的轨迹。流光穿透了三个人的身体,打穿了二楼的楼板,撞碎了天花板上的琉璃灯,然后折返回来,直直地射向沈砚的心口。
沈砚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流光撞进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脆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是玉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心口处像是被人用刀剜开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正从这个洞里疯狂地往里钻。滚烫的、冰冷的、锋利的、柔软的,所有矛盾的感觉同时涌进来,搅和在一起,把他的脑子搅成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望气之瞳看到的那种气运光芒,是真正的、肉眼看得到的光。金色的光从他心口的皮肤底下渗出来,一道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里刻画着什么。
光芒持续了大概三息。
三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砚低头,扯开衣襟。胸口正中央,一枚鼎形的印记正在慢慢浮现。印记不大,也就铜钱大小,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鼎身、鼎足、鼎耳、鼎盖,甚至连鼎身上刻着的山河纹路都一清二楚。
山河鼎的印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个男人的轻笑声,优雅、从容,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沈砚猛地抬起头。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混乱还是那个混乱。但他的眼前闪过了一幅画面。
无数只黑色的乌鸦。乌鸦的翅膀遮蔽了天空,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每一只都在盯着他看。乌鸦群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无咎。
他站在黑鸦群中,优雅地转过身,朝沈砚投来一个回眸。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闯进笼子里的老鼠。
画面转瞬即逝。
沈砚回到现实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死死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心口的鼎形印记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不,不完全是灼痛。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种更隐蔽、更阴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心口往骨头缝里钻。
他再次低头,看向心口。
鼎形印记还在,金色的光芒还在微微闪烁。但在金光的掩盖之下,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的皮肤底下,有一条黑色的纹理正在缓慢地蔓延。纹理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颜色漆黑如墨。它从鼎形印记的边缘开始,沿着血管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四周扩散。
沈砚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黑色纹理。
它在动。
不是在生长,是在游动。像是活的,像一条寄生在他体内的虫子,正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安家。
黑色纹理游动了大概三寸,然后停了下来。它开始变形,开始扭曲,开始组成一个形状。
一笔。两笔。三笔。
沈砚看着那个形状一点一点地成形,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个字。
一个“咎”字。
谢无咎的“咎”。
印记彻底成形的那一刻,沈砚听到自己体内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鸦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寒意彻骨。
二楼包厢里,容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今天穿了一身血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无数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师父,他拿到了。”
容嫣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古琴。琴身是暗红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琴弦一共有七根,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对应着七种不同的气运。
容嫣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琴弦。
琴音响起。
龙门楼外,青州城的夜空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从天边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乌云里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夜风中,有一片黑色的鸦羽缓缓飘落,正好落在龙门楼门前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的眼睛忽然动了动。
然后,那颗石头雕成的眼珠里,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液体。
像眼泪。又像诅咒。
龙门楼内,沈砚捂着心口,慢慢站直了身体。
心口的“咎”字印记还在隐隐作痛,但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诡异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混乱的大厅,穿透二楼的楼板,穿透层层叠叠的气运光芒。
他看见了容嫣。
容嫣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整个混乱的拍卖场,隔着七大门阀的气运交锋,隔着三千只金箔小人制造出的荒唐混乱,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
容嫣笑了。
她无声地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沈砚读懂了那句话:“找到你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