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楼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沈砚捂着胸口往外跑的时候,身后传来温晚舟那三千财气纸兵集体自爆的声音。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阵响,把七大门阀那群人气得嗷嗷叫。胖弥勒拍卖师已经彻底疯了,抱着脑袋蹲在桌子底下念阿弥陀佛,念一句抖三抖。
但沈砚顾不上这些了。
心口的“咎”字烫得厉害,像有人拿烙铁摁在他肋骨上,还他娘的摁出花样来了。他每跑一步,那个字就往肉里钻深一分,疼得他龇牙咧嘴,偏偏嘴上还得憋着。龙门楼外头全是七大门阀的眼线,他要是敢喊一嗓子,明天整个青州城都知道沈家小子胸口长了个字。
“顾雪蓑你大爷的!”
沈砚拐进小巷子,终于骂出声来。那老狐狸一天三句真话全用完了,现在满嘴跑火车,跟他说往东他绝对往西,问他吃饭没他肯定说刚拉完屎。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胸口又烫了一下。
这回不是灼痛,是另一种感觉。冰凉冰凉的,像有条蛇从他的心脏出发,顺着血管往脊椎的方向爬。沈砚脚步一顿,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低头扒开衣襟看了眼。
只看一眼,冷汗就下来了。
那个“咎”字活了。
字的下半部分伸出了一条极细的黑线,沿着他的经脉往锁骨方向延伸。线是活的,在他皮肤底下微微蠕动,每蠕动一下,他就听见一声鸦鸣。声音很远,像是从几百里外传来的,但清楚得要命。
“别动。”
一只手忽然按在沈砚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像座山。沈砚抬头,看见顾雪蓑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凑在跟前,眼睛半眯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袍子上的灰搓一搓能擀张饼。
“你他妈——”
“我救你命呢。”顾雪蓑打断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拍在沈砚胸口。符纸碰上皮肉的瞬间就烧了起来,绿色的火焰,不烫,反而凉飕飕的。火焰烧了三息就灭了,留下一小撮灰,顺着沈砚的肚皮往下掉。
胸口那个“咎”字的蠕动停了。
“这是我今天的第五句谎话。”顾雪蓑擦了擦手,“我说救你命,其实是在给你续命。那条黑线是谢无咎种在你体内的气运锚点,等它爬到后脑勺,你的望气之瞳就归他了。”
沈砚愣住了。
“你现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你猜。”
顾雪蓑说完这句,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身体往后一仰,直接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呼噜声就响了起来。秒睡。这老王八蛋一天说满三句真话之后的副作用就是嗜睡,雷打不动的那种。
沈砚踹了他一脚,没踹醒。
没办法。
他蹲下来把顾雪蓑扛到肩上,顺手从这老家伙袖子里又摸出几张符纸。反正他不知道,知道了也睡死过去了。沈砚现在学精了,跟顾雪蓑打交道就得手脚不干净,不然早晚被坑死。
巷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密集得很,还夹着甲胄碰撞的声响。青州城的巡防营来了。今晚龙门楼闹这么大动静,官府要是没反应那才见鬼。沈砚扛着顾雪蓑翻过两道墙,钻进一条只有野猫才知道的死胡同。
他靠在墙上喘气。
心口的“咎”字不烫了,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像是有双眼睛长在了他的胸口,正透过皮肤往外看。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情绪。
它在等。等一个时机。
沈砚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那幅画面。遮天蔽日的黑鸦,白衣胜雪的男人,还有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谢无咎回眸看他时,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一种更让人发毛的东西。
是期待。
谢无咎在期待他成长。在期待着第三片鼎纹融入他的身体。在期待他一步一步走到某个预设好的位置上。
“操。”
沈砚骂了一句,睁开眼。他讨厌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崔贵是这种人,笑眯眯地逼死他娘,笑眯眯地砍了他爹的脑袋,全程都没露过半点凶相。谢无咎也是这种人,只不过崔贵玩的是人命,谢无咎玩的是天下。
他扛着顾雪蓑走出巷子,绕到龙门楼后面的一条小街上。街尾有辆马车等着,车夫是霍斩蛟的人,脸上有道从眉梢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沈公子,将军让卑职接应您。将军还让问,您今晚这账——”
“你告诉他。”沈砚把顾雪蓑塞进车厢,“再提钱的事,我把他当年在边军偷喝马尿的糗事编成话本,全青州城一人发一本。”
刀疤脸不吭声了。
马车驶出青州城北门的时候,沈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夜空很干净,月亮明晃晃地挂着,星星一颗比一颗亮。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望气之瞳自动运转起来,他看到青州城上空的气运乱成了一锅粥,七种颜色拧成麻花,中间还夹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缕黑气正朝他飘过来。
不急不缓的,像条游蛇,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马车的车厢壁,钻进他胸口的“咎”字里。
沈砚放下车帘,面无表情。
来吧。他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马车在北郊一片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沈砚把顾雪蓑拖下车,刀疤脸帮忙扛进庙里。庙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供台上。供台下面铺了层干草,顾雪蓑躺在上面,呼噜打得地动山摇。
沈砚没进去。
他站在庙门外,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清晏。
今晚这么大动静,她那边会不会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的“咎”字就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诡异的共鸣。像是它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沈砚瞳孔骤缩。
不好。
他撒腿就往北跑。
苏清晏选的地方在青州城北面三十里外的一座废弃烽火台上。她三天前就过去了,说是要用星阵追踪天机门的残余痕迹。沈砚本来不同意她一个人去,但苏清晏那个倔脾气上来了,八匹马都拉不住。她说了句“我在哪儿布阵你管不着”,背上星盘就走了,连钱袋都忘了拿。
最后还是沈砚追出去塞给她一袋碎银子,又往她袖子里藏了三张顾雪蓑的符纸。
现在沈砚跑得肺都快炸了。
三十里路,他用了不到一刻钟。望气之瞳全开的状态下,他的体力和速度远超常人,但代价也很大。每跑一步,胸口的“咎”字就跳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身体里多了个什么东西。
远远地,他看见烽火台上亮着光。
不是火光,是星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