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府衙后院,与前堂的忙碌肃穆不同,这里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石桌石凳上,摆着三碗茶,早已凉透,却无人去动。
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围桌而坐。
谁也没先开口。
目光在彼此脸上细细地看过,那些来不及洗去的风尘,眼下的青黑,瘦削下去的脸颊,还有官袍下隐约可见的包扎痕迹……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分离这段时日,各自经历了什么。
“应天……应该守得很艰难吧?”
最终还是王明远先开了口,他看着常善德,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已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布满新旧交叠的茧子、烫伤、细密的割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黑色,是火药和油污。
常善德闻声笑了笑,那笑容里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开心。
他顺着王明远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接着便随意地在官袍上蹭了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守城嘛,都那么回事。墙塌了补,炮坏了修,人倒下了再顶上去。
赵将军是条硬汉子,将士们用命,百姓也没怂。最难的时候,也想过万一守不住怎么办,后来想想,守不住也得守,身后就是几十万条性命,没退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日夜不绝的炮火,那些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首,那些缺医少药、哀鸿遍野的日夜,都只是“那么回事”。
可王明远和陈香都听得出那平淡话语下的惊心动魄。
“倒是你们,”常善德话锋一转,看向王明远,又看看陈香,眉头微微蹙起,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后怕和忧虑。
“听说你刚到杭州府没两日就被贼寇围困,随后硬是带着两千乡勇守住了,甚至听说当时城墙都塌了,后面还断了粮……那会儿应天也抽不出人手,更运不出粮,只能干着急。还有子先……
他看向陈香,眼神复杂:“黑石峪被困,弹尽粮绝……你们俩,都是从死地里爬出来的。那几天,我只恨自己不能分出身来,带兵杀过去……”
陈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都还活着,就好。”
三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份沉默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无需多言的踏实和温暖在静静流淌。
真正的好兄弟便是这样——自己那边天塌了,咬着牙用肩膀扛,用脊梁顶,流的血咽进肚子里,疼得夜里睡不着,可到了兄弟面前,话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还好”、“没事”。
三人就这样坐着,知道对方都活着,都好端端地在眼前,便比什么言语都让人心安。
“都过去了。”王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许久的沉重和担忧都吐出去。
“善德兄,你整理的那些火炮数据,还有炸膛事故的记录,我仔细看了,非常有用。
尤其是对不同装药、炮管损耗的记录,若能递上去,让工部和火器营的工匠们好好琢磨改进,咱们大雍的火炮肯定能往上再迈一个台阶。
到时候,守城的将士能少流血,边关也能多几分安稳。”
常善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消瘦的脸看起来有了些光彩:“能帮上忙就好。那些东西……是用血换来的,糟蹋了可惜。”
“不过,”王明远坐直了身子,声音沉静下来,“江南的仗,打到今天,算是初步打完了。如今那几个贼寇头目擒的擒,逃的逃,剩下的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接下来,该往前看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陈香和常善德:“江南如今是什么光景,善德兄一路从应天过来,应当也看见了。
十室九空不敢说,但百里无鸡鸣是真的。田地大片荒着,长满了草。作坊商铺十关八九,街上走的百姓,十个里有八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惶。
贼寇是打散了,可人心要是散了,饿死病死的刀悬在头上,这江南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常善德神色凝重起来,缓缓点头:“正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百姓流离失所,盗匪虽大股已灭,但小股溃兵、地痞流氓趁乱劫掠乡里的事,几乎没断过。若不能尽快安顿人心,恢复生产,恐怕……”
他没说完,但在场三人都明白。
仗打完了,更残酷的、饿死人的“仗”,才刚开始。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台安民、恢复生产的政令。要快,要稳,更要让百姓听得懂,看得见,摸得着。”王明远继续说道。
陈香这时也再次开口道:“明远兄,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这些政策,不能只在公文上,要落到村里,落到田头,落到每家每户。”
“咱们之前在杭州府推行的那些政策,如今要推广到全江南,若要让其尽快落地,不妨……更直白些,更接地气些。”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认真:“如今江南的百姓,刚经过兵灾,很多人惊魂未定,对官府既盼又怕。识字的人更是百中无一。太过文绉绉、弯弯绕绕的告示,贴出去也是白贴。
不如,就把话说到最白,把好处摆到最明,让哪怕是不识字的妇孺老幼,也能一听就明白:跟着官府干,有活路,有盼头。”
王明远眼睛一亮。
陈香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看向桌上那份今日书吏整理文稿草案,忽然觉得,上面那些官话确实有些隔靴搔痒了。
百姓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要的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娃娃能不能不饿哭,房子塌了有没有人管,地种了后能不能留下口粮。
“改。”王明远深吸一口气,从值房内拿出纸笔。
“就按最接地气的法子来。善德兄,刚好你沿途也看到了各地的情况,不妨再详细说一遍,再结合我们俩之前讨论的政策,咱们一条条捋。”
常善德也不推辞,凑到桌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斑斑驳驳洒在石桌上,洒在三张同样带着疲惫、却同样亮着光的脸上。
王明远执笔,凝神记录。常善德微微蹙眉,回忆着沿途见闻,缓慢而清晰地描述。
陈香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是切中要害,提出最实际、最易操作的建议。
这一幕,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在京城王家小院那间书房里,他们三人围着一座简陋的“束水攻沙”水利模型方案,也是这样争论、计算、修改,只为找到那个能让黄河少决一次口、让沿岸百姓少流一次离失所泪的法子。
如今,在这劫后余生的江南,他们又坐到了一起。
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让这片刚刚经历烽火、流了太多血泪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三人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没什么比战火中的重逢更让人庆幸,也没什么比历经生死后还能并肩作战更让人踏实,尤其是,三人都从各自人生中最危险、最艰难的那道坎上,咬牙挺了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