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山庄,那座二层阁楼小窗后。
一位十三四岁,身穿着鹅黄色衣裙、面容姣好的少女靠在窗边阴影里,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钉在远处穿着嫩绿衣裙、身量高挑的猪妞身上。
此刻阁楼下,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切却仿佛与她无关 。
她叫陆婉清。
是勇安伯陆成梁的嫡女。
几个月前,勇安伯颇得新帝看重,她是京城勋贵圈子里颇受追捧的伯府千金。
父亲有世袭爵位,母亲出身勋贵之家。
可这一切如今都毁了。
毁在江南那场该死的叛乱里,更毁在那个叫王明远的人手里!
她父亲陆成梁,是江南前期平叛大军的主将。
开战初期,朝廷大军势如破竹,父亲也率部连克数城,捷报频传。可就在宜兴城外,父亲贪功冒进,中了叛军埋伏。
那一仗,兵马折损大半,父亲本人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抢回,却已重伤难愈。
若在以往,这等败绩,虽然丢人,但毕竟是对敌作战,朝廷最多也就是申饬一番,罚俸了事。
父亲是世袭伯爷,有爵位在身,伤愈后照样能做他的富贵闲人。
可偏偏,就在父亲兵败后,那个王明远——一个区区工部五品主事,带着杭州府一群残兵、乡勇,还有他那个杀猪的爹和憨直的哥哥,竟然硬生生守住了杭州城!
不仅守住了,后来还驰援临安,定策姑苏,最后擒获了叛军首领!
捷报雪片般飞往京城。
两相对比,她父亲陆成梁的“遇伏兵败”,在王明远“以寡敌众、力保杭州”的壮举映衬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无能,那么……可笑。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原本还能模糊处理的“遇伏”,被王明远的战绩硬生生钉成了“败逃”。
言官的弹劾如雪片般飞来,字字诛心。
陛下虽未夺爵,但一道申饬圣旨,将父亲最后一点体面剥得干干净净。
父亲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重伤未愈,又遭此打击,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如今缠绵病榻。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伯府门庭冷落,往日的宾客亲朋避之唯恐不及。
短短数月,天翻地覆。
凭什么?
父亲明明也拼过命,流过血,差点把命丢在江南!
就因为那个王明远运气好,立了大功,就能把父亲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抹杀吗?
连带着他们勇安伯府,都成了京城勋贵圈里的笑柄,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姐,夫人让您过去呢。”贴身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婉清猛地回神,“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脚步有些飘。母亲今日硬拉着她来这赏珍会,说不能总闷在家里,要出来走走,见见人,散散心。
原本她的心情也随着出门放松了些,可她看到了谁?
王明远!
还有他的家人——那个据说得了诰命、一脸喜气掩不住土气的母亲,那个同样穿着绸缎却掩不住拘谨的嫂子,还有……那个身量高挑似男人一般、长相也平平无奇,却被几个夫人拉着强行夸赞的侄女!
凭什么?!她们凭什么能站在这里?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仗着有个走了狗屎运的叔叔,就能混在一群真正的世家贵女中间?
瞧她那站姿,腰背挺得笔直却透着股蛮劲;听她说话,声音倒是清脆,可言辞直白,毫无闺阁女子应有的婉转含蓄;还有那笑容,哪有半点贵女的矜持与娇柔?
可偏偏,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夫人们,还围着她夸!
说什么“大气”、“爽利”、“有将门虎女之风”!
摆明了睁着眼睛说瞎话!陆婉清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看着楼下湖边,那个叫王盘锦的野丫头似乎终于应付完了又一波凑上来搭话的人,独自走到临水的汉白玉栏杆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湖里的锦鲤出神。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侧影竟透着几分……刺眼的安宁与自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带着冰凉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不小心”掉下去呢?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被人捞起来……那画面,一定很精彩。王家的脸,也就丢尽了。
至于后果?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能有多大事?最多被母亲说两句莽撞,被旁人议论几句毛躁。
可王盘锦丢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看那些夫人还会不会夸她“大气”!
对,就这样。
陆婉清被娇纵惯了的性子,加上这几个月积压的怨愤和不甘,让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最直接的报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让肌肉放松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看似平静的表情。
随后整理了一下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裙,她走下楼梯,并没有去找母亲,而是朝着湖边那个绿色的身影走去。
……
猪妞,或者说王盘锦,正微微蹙眉看着水里那群肥得流油的锦鲤。
红的,金的,花的,挤挤挨挨,张着嘴等着游人投喂。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鱼……真肥,怕是得有十几斤。
是红烧好吃,还是片成鱼片做水煮鱼?或者像狗娃哥前几天试的那样,抹上调料烤着吃?不过这么大的鱼,肉质怕是有点老……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说话都拐着弯,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还是家里好,或者跟狗娃哥在厨房研究新菜有意思,甚至是听有些聒噪的太子殿下念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发明来的轻松。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走到她身边,也倚着栏杆,看向湖面。
少女侧脸很美,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心事。
猪妞没在意,只当是又一个来赏鱼看景的小姐,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些位置。
就在这时——
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忽然身子轻轻一晃,仿佛脚下踩到了不平处,或是站得久了有些发晕,口中低低“啊”了一声,肩膀朝着猪妞的方向就软软地撞了过来!
这一撞看似无意,力度却拿捏得恰好,是足以让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栽倒的力道。
然而,猪妞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是在秦陕黄土坡上跑大,在清水村河沟里摸过鱼,小时候也跟着二叔学过扎马步、跟二婶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帮家里杀过猪的王盘锦。
虽然没正经学过武,但骨子里依旧流淌着王家人那股子韧劲,下盘是多年劳动和生活锻炼出来的稳当。
“砰!”
一声闷响,是肩膀碰撞的实感。
陆婉清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夯实的土墙上,又硬又韧,预期的惊呼和“扑通”落水声没等到,反倒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反震力道传来,让她自己原本就算计好的重心瞬间失衡!
“啊——!”
一声短促的、真实的惊叫脱口而出。
陆婉清花容失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栏杆外的湖面歪倒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