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沉默，周老太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夫自己的身子，老夫早就知道。原本想着，能熬过这个冬天便算不错。没想到，今年收到了陛下科举改制的旨意。”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光。
“明远啊，老夫这一辈子，教书育人无数。从地方书院，到国子监，再到东宫，最后做了太傅。半辈子教学生，半辈子看朝堂。”
“老夫见过少年才子，也见过白发童生。见过寒门子弟拼命往上爬，也见过世家子弟坐享其成。见过清官被小吏架空，也见过贪官靠着宗族和师门一路升迁……”
“这大雍啊，如今看着是太平了，台岛平了，江南虽乱但也有新政支持，西北听说也打了胜仗，还有了水泥，有了新式火器，有了你这样的年轻人冒出来，老夫心里自然高兴。”
“……可老夫也知道，这太平底下，还埋着病根。”
王明远沉默着，周老太傅却没有停。
他像是憋了许久，今日终于能把这些话说给一个懂的人听。
“大雍各地都和江南一样，土地越来越集中，百姓手里的田越来越少。豪强大户兼并田地，挂靠免役，隐瞒丁口，朝廷账面上的田亩和人口一年比一年好看，可真正能收到的税，却被一层一层吃掉。”
“地方宗族把持乡里，族长一句话，有时候比县令还管用。小民被欺，告不到官府。告了，也先被里长、胥吏、豪绅压下去。”
“官府呢？知县三年一任，初来乍到，连衙门里哪个书吏能信都分不清。真正熟悉地方的，是那些胥吏，是那些世代盘踞的师爷，是那些与豪强有姻亲、有关系的人。”
“上头一道好政令下来，到了地方，就被他们改成了自己的生意。朝廷说赈灾，他们先算哪家粮商能赚钱。朝廷说修河，他们先算哪段堤坝能多报料钱。”
“军中也一样。空饷、冒功、吃兵血，哪个没有？边关将士拿命守城，可有些人坐在后方，一支笔就能吞掉他们的棉衣、粮草、抚恤。”
“读书人呢？”周老太傅冷笑了一声。
“科举本该是寒门上升之路，可这些年，书越来越贵，师越来越贵，进学越来越贵。穷人家出了一个聪明孩子，若没有你这样的机缘，没有全家拼命供养，连县试的门都摸不到。”
“世家大族呢？家中藏书万卷，名师坐馆，子弟从小背着考官爱看的文章长大。即便资质平平，也能靠家学、人脉、门生故旧，一步一步往上走。”
“再往上，官官相护，师生相护，同年相护，姻亲相护。一个人考中了，便是一张网。网里的人互相拉扯，网外的人想钻进去，头都能撞破。”
“所以朝堂上许多人不是看不见病，而是不愿意治。因为一治……便治到他们自家头上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周老太傅喘了几口气，王明远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周老太傅喝了一口，摆摆手，又继续说道：“台岛当年为何会有人提议拿出来租售？真只是缺银子吗？不是。是有人觉得，那地方远，朝廷管不住，百姓没声响，卖了也就卖了。”
“江南为何会闹出那么多事？真只是天灾吗？也不是。是田赋乱，是商税乱，是地方官和大户勾在一起，把百姓逼得没活路。”
“大雍如今像什么？”周老太傅看着王明远，声音低了下来。
“像一间外头刷了新漆的大屋。远看，还气派。走近了，柱子里生了虫，梁上有裂缝，地底下还埋着火药。
台岛点一下，江南点一下，西北又点一下。现在都被你们这帮年轻人按下去了，可若不修，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王明远久久无言。
他一直知道大雍有问题，他也一直在努力做事。可周老太傅这一番话，仍旧让他心口发沉。
因为老人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这个时代许多身在局中的人。
他不是只看见一处弊病，而是把田亩、赋税、胥吏、军务、宗族、科举、商税、地方豪强和朝堂朋党全都连在了一起。
王明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看起来声势很大，可其实只是补了几处漏水的瓦，而更深的地方，还藏在梁柱里。
那些世家大族的根，那些地方胥吏的网，那些师生同年织成的关系，那些阶层固化后看不见的墙，都不是一两道旨意能推倒的。
周老太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开口问道：“怎么，听为师这么说，怕了？”
王明远抬起头，摇了摇头，“学生不怕。”
周老太傅盯着他，王明远声音很轻，却很稳：
“学生只是觉得，老师说得对。学生以前以为，只要一件事一件事去做，总能慢慢把局面扳回来。可如今看，许多事情比学生想的更深，也更难。”
“但学生不怕难，当年老师问过学生，愿意做一个什么样的臣子。学生那时说过，愿做一个对百姓有用、对社稷有用的臣子。”
“如今还是一样。”
“学生不敢说自己能治尽天下弊病，也不敢说自己能把这间屋子全都修好。可学生既然看见了柱子里有虫，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既然知道地底下有火药，就不能只顾自己站得远一点。”
“能修一根柱子，便是一根柱子。能挖一处火药，便是一处火药。
哪怕慢些，哪怕难些，哪怕要挨骂、要被人挡路，也总得有人去做。”
周老太傅眼里的光更亮了些，他盯着王明远看了很久，忽然大笑了两声。
只是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
王明远赶紧扶住他：“老师！”
周老太傅摆了摆手，等气息平了些，才道：“好，好啊。”
“老夫哪怕此刻合眼，也能放心一些了。”
王明远眉头一皱：“老师莫要说这样的话。”
周老太傅摆了摆手，脸上倒是没什么惧意。
“人老了，总要走。老夫不怕死，只怕临死前，看着这天下明明还有一条能走的路，却没人肯往前迈。
所以……这次科举改制，老夫必须站出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