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沉声问道:“这次……阻碍很大吗?”
周老太傅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疲惫。
“何止是大。”
“明远,你要明白,科举不是一张考卷,也不是几道题。倘若说你之前发明的水泥伤的是一部分人的财路,江南新政断的是地方豪强的钱袋子,科举改制……那便伤的是天下读书人的根!”
“读书人读了几十年四书五经,背了几十年时文范式,忽然朝廷说要大力考算学、考农政、考水利、考律法、考新学,你说他们怕不怕?”
“他们会说,圣贤之道被杂学玷污;会说,朝廷重术轻道;会说,工匠之学登堂入室,是辱没士林;甚至会说,寒窗苦读十年,凭什么让他们去学那些账房、农夫、工匠才学的东西。”
“可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圣贤之道受辱。他们怕的是,从前他们熟悉的路不再稳了。
怕的是那些会算账、懂水利、懂农桑、懂律法、懂新学的寒门子弟,有朝一日也能靠本事挤进来。怕的是世家大族用几十年堆出来的优势,被朝廷另开一条路削薄。”
“所以此事一动,天下士林必然震动!”
“礼部会有人反对,翰林院会有人反对,国子监也会有人反对。地方书院里那些老夫子,嘴上说为圣贤守道,背地里说不定已经开始写檄文了。”
王明远急道:“老师,我可以向陛下请旨,与您一同主持此事。至少这些事不该都落在您一个人身上。”
周老太傅瞪了他一眼,声音越来越低,却每一个字都极重。
“明远,你记住。修河治水,河水不会写文章骂你。造弹铸炮,火炮不会结党弹劾你。江南新政,如今受损的也只是一地豪强。
可科举改制,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饭碗,动的是朝堂选官的门路,动的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体面。”
“这件事若让你一个年轻人顶在前头,你会被他们骂成败坏文教的奸臣。哪怕陛下护着你,也难免名声受损。”
“所以……老夫得站出来。”
王明远心里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周老太傅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住,他是故意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摆到最前头。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怕骂名?可你不一样!”
“你还年轻,你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你要做的事情太多。若现在便让天下士林把你钉成靶子,你以后每走一步,都要多费十倍的力。”
“所以……这第一刀,老夫来落!”
“老夫身后,还有几个老家伙也会站出来。他们有的是前任学政,有的是老翰林,年轻时也曾一身锋芒,后来被磨平了,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倒也不怕再锋芒一次。”
“我们这些老骨头,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临走前,替你们这些年轻人挡一挡风,也算没有白吃朝廷几十年的俸禄!”
王明远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西北那些战死的边军。想起牛大壮,想起那些亲兵,想起高忠武最后那双灰败的眼睛。
有些人在用命守城,也有些人在用名声铺路。
周老太傅这一辈子,站在文臣最顶端,做过帝师,做过太傅,桃李满天下。
可到了最后,却愿意把自己的清名拿出来,去替后辈挡第一波骂声。
周老太傅看着王明远的神色,反倒笑了。
“行了,别这副样子。”
“老夫还没死呢。你真想帮老夫,就把老夫这几日写的章程看一遍。哪些地方太急,哪些地方不够实,哪些地方会被人抓住漏洞,你都替老夫挑出来。”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
这一日,他在周府待到天色将暗。
期间周老太傅终于在他的劝说下喝了药,在榻上歇了几个时辰。
等他从周府出来时,夜色已经落了下来。
王明远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周府,门前灯笼亮着,风吹得灯影晃动。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很难再停下来了。
周老太傅想用自己的最后一段路,替大雍把科举往前推一步。
这一步或许很小,小到今科春闱只多几道实务题,小到只是在策论里多问一句水利、农桑、边务。
可这一步又很重……重到可能会掀动天下读书人的心。
王明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老太傅那句——
“这第一刀,老夫来落!”
……
当马车终于在清宴巷王家门口停下时,王明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下了马车。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叫好声,有拍掌声,还有一个少年兴奋的大喊:“太厉害了!王二叔太厉害了!”
王明远脚步一顿,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快步走进院子,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前院的空地上,王二牛正单手抡着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那刀少说也有好几十斤,可在王二牛手里,轻得像是拿着一根木棍。
刀光闪烁,风声呼呼,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王二牛旁边,两个少年正拍着手又叫又跳。
一个是王定安,这小子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老爹,眼睛都在发光。
而另一个——
正是当今太子,萧承煜。
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居然在看王二牛耍大刀?!
这要是让御史知道了,参一本“诱导太子沉迷武艺、荒废学业”,他王明远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而此刻,王二牛正好一个收势,将大刀稳稳立在身侧,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
太子萧承煜立刻鼓起掌来:“好!王将军太厉害了!这一招叫什么?”
王二牛咧嘴一笑:“这叫‘力劈华山’!当年我在西北,就用这一招,一刀劈断了一个鞑-子百户的弯刀!”
“哇!”萧承煜的眼睛更亮了,“那王将军能不能再表演一个别的?”
王定安也在旁边起哄:“爹,再来一个!来个单手举石锁!”
王二牛被这一大一小两个小子捧得飘飘然,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口大水缸上。
那水缸是王家用来养鱼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里面装了半缸水,养着几条锦鲤。
王二牛眼睛一亮:“举石锁多没劲,看好了!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单手举大缸!”
说着,他撸起袖子就往水缸走去。
钱彩凤原本坐在廊下喝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王二牛!你给我站住!”
王二牛脚步一顿,讪讪地回过头:“彩凤,我就举一下,就一下……”
“你举什么举?!”钱彩凤蹭地站起来,“你肩膀上那箭伤才好几天?大夫怎么说的?一个月内不许用力!你是不是又想伤口崩开,躺在床上让我伺候你?!”
“不会不会,我心里有数……”
就在夫妻俩僵持不下的时候,王明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二哥!”
王二牛转头看见王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站定:“三郎,你回来了啊……”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先向太子行了一礼:“臣王明远,参见太子殿下。”
萧承煜连忙摆手:“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不必多礼!这里又不是宫里,随意些就好。”
王明远直起身,看了一眼王二牛,又看了一眼太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殿下怎么来了?”
萧承煜嘿嘿一笑:“我好不容易求父皇让我出宫一趟,本来说是来看看师父的。结果刚到便发现王二叔正在院子里练刀,我就……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二叔实在太厉害了!我宫里那些侍卫,没一个能比得上他!师父,你们王家人是不是每个人天生力气就大?”
王明远:“……”
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殿下说有事找我?”
萧承煜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收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师父,你今日是不是去见了周老太傅?”
王明远目光微凝:“殿下怎么知道?”
萧承煜的声音更低了些:“自然是父皇告诉我的。”
“父皇还说,周老太傅他老人家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但师父你若是去看了周老太傅,日后八成会忍不住替他出头。父皇让我告诉你——现在还不到你站出来的时候,让你别冲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