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笑盈一脸疑惑,“你做什么?”
“给你!”
狗娃直接把钱袋打开塞了过去。
常笑盈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里面除了碎银,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最下面甚至还有两张铺子的存银票据。
她愣了好几息,“你把这些给我-干什么?这么厚一摞,你该不会把自己的家底都揣来了吧?”
“我的钱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我知道是你的钱!我问你给我做什么?”
“以后给你管,反正咱们以后要过日子,我挣的钱放你这里最省事!”
狗娃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可钱都塞出去了,他索性一口气说到底。
“我这几年酒楼赚的,铺子分的,还有三叔以前给我的那些,我花掉了一些,剩下的大多都在这里。还有几间铺子的账年底才清,等清完以后也给你。”
常笑盈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狗娃平日里其实挺抠门的,菜价涨了两文,他能追着采买问半天;一坛酒少了半斤,他第二日就能把库房的人叫过去重新核账。
她还听王家人提起过,狗娃小时候手里一有几个铜板便舍不得乱花。王家那时候要供王大人读书,笔墨纸砚样样费钱,他便跟着大人学着省,别人家的孩子拿钱买糖,他能把铜板揣回去攒几个月。
后来家里日子好些,他也没改掉这个习惯,自己舍不得买的东西不少,给家里人带吃的、买礼物却从来没抠过。
可这样一个从小就知道银子难挣的人,此刻把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全塞进了她手里,连数都没让她数,甚至连一句“你替我好好收着”都没叮嘱,仿佛这钱到了她手里,本来就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常笑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学馆见面。
那时候狗娃比现在还愣,第一日上学便把课堂搅得鸡飞狗跳,她气得和他吵起来,最后两家大人全被夫子叫过去,她那时还觉得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比王心恒更讨嫌的人。
谁能想到当年看见彼此就嫌烦的两个人,竟真能一路走到今日?
她还记得那次狗娃犯了错,被家里吊在院里的树上,她去找他时,这家伙脸都涨红了,还一本正经告诉她,他这是在练腰腿功夫。
后来她每次拿这件事笑他,他都死活不承认自己挨过罚。
再后来江南出乱子,父亲迟迟没有消息,母亲夜夜睡不着,她自己心里也怕,却还得装得镇定,因为那个时候家里若连她也慌了,母亲只会更撑不住。
那阵子狗娃几乎日日往常家跑。有时候送一锅汤,有时候拎两斤肉,嘴上永远就是一句“今日做多了,吃不完”……
她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多做多了?
母亲胃口不好,他便把肉剁碎煮进粥里;她几日没睡好,他便研究些清淡的东西送来;外面有人说父亲多半回不来了,他听见一次便跟人红一次脸,有一次甚至当街跟人争了半天,回来还装得跟没事一样,只说那人嘴太欠……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躲在后院哭,怕让母亲听见,连声音都压得极低。
狗娃找到她以后也不会劝,只蹲在旁边陪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块已经被体温焐软的糖递给她,自己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常叔肯定能回来,我三叔也在那边,他们两个命都硬!”
那句话根本算不上会安慰人,可那天她偏偏记到了现在,因为她知道狗娃自己那时同样怕王大人回不来,可他还是跑来告诉她,一定会没事。
常笑盈看着手里的钱袋,眼睛越来越酸,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袋口,才没让那点情绪全露出来。
“你就这么全给我,不怕我拿着跑了?这里面可够你重新开好几家铺子。”
狗娃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你跑哪去?”
“我随便说的。”
“那也不能跑。”狗娃皱起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你要真想去哪儿,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一块儿去,铺子也能交给掌柜管着,京城待腻了,咱们就去别处开一家。”
“你喜欢南方咱们就去南方,喜欢长安咱们就去长安,反正我在哪都能开灶,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成!”
常笑盈一下笑了出来,眼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湿意。
她把钱袋重新往狗娃面前递,“先自己收着,哪有人亲事八字才刚有一撇,便先把全部家底交出来的。”
狗娃不接,两只手甚至干脆往身后一背。
“给你了,再拿回来多麻烦。”
“还没定亲呢!我现在拿着算怎么回事?”
“很快就定了。”狗娃说得理直气壮,“我三叔叮嘱过我了,他说只要你愿意,他便陪我娘上门。现在你已经愿意了,那这事不就差常叔点头?”
常笑盈动作一下停住,“你家里已经知道了?”
“他们怕是早都知道!”
狗娃想起昨晚那一屋子人的笑声,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不自在,“我奶、我爷、我爹娘、猪妞都知道。猪妞那个嘴最快,三叔一回来她就给喊出来了。”
常笑盈听得脸又开始发热,“那我爹……”
“我三叔去说啊,他跟常叔认识这么多年,让他去说最好。”
狗娃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常叔挺喜欢我的,我每次做爆炒羊肉,他都能吃干净。我还知道他不爱吃太咸,葱得多放点。上回我给他留那盘肉,他连底下的葱都吃没了,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常笑盈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道:“我爹喜欢吃你做的饭,跟愿意把女儿嫁给你,是两回事。你今日就算把整只羊端我家去,他该黑脸还是会黑脸。”
狗娃想了想,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那我以后天天给他做,一顿不行就多做几年,他总能慢慢看我顺眼!”
常笑盈彻底没话说了,看着眼前这张憨得让人着急的脸,她心里最后那点忐忑反而慢慢散了。
父亲从小便总说,让她以后一定要让她嫁得好。
他说这句话时,想的是官宦门第,想的是读书人家,想的是自己以后不必再跟着他吃曾经那些苦,最好一辈子都不用为几两银子发愁,不用看谁的脸色,更不用过他年轻时那种处处求人、时时低头的日子。
可常笑盈自己想要什么,她其实很早便知道了。
她想要的日子没有那么复杂,家里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累了有人留一碗热汤,难受时不用猜来猜去,遇到事情也不用担心身边的人先把自己丢下,哪怕外面风再大,回头时总有个人站在原处,这便已经很好。
而这些东西,狗娃已经给了她很多年。
常笑盈想到这里,终于没有再把钱袋还回去,只低头把袋口重新系紧,小心塞进自己袖中,“那就让王大人去吧,我爹那关能不能过,就看你三叔的本事了。”
狗娃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都往前迈了一步,“你同意了?真同意我三叔去提?!”
常笑盈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方才说那么多,你又没听懂?”
狗娃乐得嘴都快合不上了,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一,“听懂了!这回真听懂了,回去我就跟我奶说。”
常笑盈被他笑得脸热,抱起桌上的账册便往外走,再站下去,她觉得自己也快跟着这个傻子一起笑了。
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有,这钱我先替你收着,你若临时要用银子,自己来跟我拿!”
狗娃点头点得飞快。
“都行。”
“铺子的账还是你自己看。”
“都行。”
“以后也别什么事都听我的,你自己是东家,得有主意。”
“都行!”
常笑盈额角都快跳了,“你除了都行还会说别的吗?”
狗娃想了想,咧嘴一笑,“老板娘说了算。”
“王心恒!”
账房后院很快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喊声。
外面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只是一个个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