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外的京城。
自打王明远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达后，朝廷已经为高丽的事情争了四日。
不过第一封奏疏里，能够确定的东西其实不算多。
北廷使臣亲自到广宁求兵，愿以本国兵马为主，大雍从辽东与海上施压。
南府三家已经出现裂痕，金家、崔家隐隐有了退意，朴家却与倭人越走越近，再加上倭人手里出现了仿制的大雍手榴弹。
王明远的意思也写得清楚，机会已经露出来了，若朝廷真准备管高丽这件事，眼下便值得议兵。
可“值得议兵”和真正发兵，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
这几日，朝会上已经为此议过几回，有人赞成，也有人始终觉得不值。
这一日下午，几名内阁重臣又被召进宫中。
内阁首辅杨廷敬、兵部尚书张甫、户部尚书崔显正、吏部尚书唐纶等，还有京营都督都在。
殿中那张-高-丽舆图已经挂了几日，上面南北两边都做了标记。
唐纶看完前几日重新誊出来的奏报，还是摇头，“陛下，臣依旧以为，此时出兵太急。”
“河南粮案才刚平下去，江南恢复也持续需要银钱，西北边军每年的粮饷一文不能少，如今……京郊又起了时疫。”
“高丽南北相争，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的国事。大雍若只是因为南府收留了几批倭人，便直接调兵过海，一旦战事拖长，花出去的钱粮可就不是十万、二十万两了。”
唐纶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舆图，“何况奏报目前只能确认南府内部不和，金家、崔家究竟愿意退到哪一步还不好说。”
“若朝廷大军一到，他们反而因为害怕重新抱到一起，大雍岂不是自己把一场本可以留在高丽内部的争斗，接到了手里？”
唐纶这几年来没少跟王明远在朝堂上争，再加上也不想王明远、崔显正一党坐大，所以这几日他反对得最厉害，众人丝毫不意外。
张甫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唐尚书只算了出兵要花多少钱，却没算若真放任南港那些倭人继续养下去，以后要花多少。”
“如今高丽南府还能靠几家大族给他们粮、给他们港口。等人多了，船多了，倭人自己便能控制海路。”
“到那时，他们往北能碰辽东，往西能进山东海道，往南还能接倭国本土！”
张甫走到舆图前，手掌在几处沿海位置比了一下，“兵部这几日也重新翻过旧档。”
“自打先帝在位时，倭人便是这样几十人、几百人往外散，平日抢船，遇上大户便拿银子替人杀人。等朝廷真正想打时，便已经得动数万水师。”
“而现如今高丽南港真成了他们的落脚之地，大雍以后面对的，便更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补给之处！”
唐纶皱了皱眉，“张尚书说的都是以后！朝廷做决断，总不能因为一个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今日便先打一仗！”
张甫语气也沉下来，“那也得看这个可能发生概率有多大……”
眼看两个人又要争起来，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几名大臣都停了下来。
内侍快步入殿，手里捧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急报，“陛下，还是辽东八百里加急！”
萧昭翊原本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一句，立刻伸手。
“拿来。”
信很快送到御前，萧昭翊拆开以后，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神色便发生了变化。
殿中没人再开口。
过了片刻，他将信重新从头看了一遍，才递给杨廷敬。
“都看看。”
杨廷敬接过，张甫、崔显正、唐纶几人依次传阅。
等最后一人看完，方才还争得厉害的养心殿彻底静了下来。
四千余倭人、十五艘船，其中十艘可以直接出海作战，还有一处主营，三处修船点。
粮食、铁料都已经形成固定供给，朴家甚至有人直接进入倭营帮着守卫，崔家虽然开始退，却早已陷得很深。
而崔家与金家已经暗中联手，两家甚至一起压下了将林木兰交给倭人的提议。
第一封奏报里那些还只能靠推断拼出来的东西，如今一下都有了形状。
唐纶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四千余人早已经不能用“几批”倭人来形容。
而兵部尚书张甫脸色也越来越沉，“十五艘船，还有三处修船地……”
他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这已经是在借南府之地养兵了！”
杨廷敬此刻也缓缓点头，“而且金家、崔家已经开始往后退，说明南府自己也有人察觉不对。”
“再拖下去，要么倭人继续坐大，要么朴家为了自保，逼着另外两家一起跟大雍撕破脸。”
“眼下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而此刻，萧昭翊却忽然拿起王明远第一封奏疏，重新翻到最后。
看了片刻，他笑了一声，“这个王明远。”
众人都抬头看过去，萧昭翊把第一封奏疏与刚送来的第二封并排放在御案前。
“第一封信什么都还没查透，他就已经敢问朕要不要动兵。”
“如今第二封信一到，四千人、十五艘船、三处修船点，倒真让他全撞上了。”
崔显正一听这口气，下意识便上前半步，“陛下，明远他第一封奏疏也只是请朝廷议兵，他自己在辽东并未擅动。北廷使臣到了以后，他也只是让水师照原有的旨意巡海，更没有越过边线。”
萧昭翊抬眼看向他。
崔显正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殿中几个人都在看自己，他顿时停了停。
萧昭翊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明显了，“崔卿这么急着替他说话做什么？朕又没说要罚他。”
崔显正顿时有些尴尬，旁边张甫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萧昭翊拿起第二封信，又看了一眼，“何况这一次，他判断得很对！”
话音落下，殿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萧昭翊起身走到舆图前，方才脸上的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京城一路移到山东，再越过辽东，最后停在高丽半岛。
“诸位方才算钱粮，算兵马，算高丽是不是值得大雍管，这些的确都该算。”
“可朕觉得，你们还少算了一样。”
唐纶抬起头。
萧昭翊指向东海，“大雍这么大的疆土，真正的国门究竟在哪里？”
殿内没人回答，因为都知道陛下话中有话。
“是西北边关？是辽东边墙？还是沿海那些炮台？”
萧昭翊摇了摇头，“可实际上又不止这些地方。”
“商船能不能平安出海，渔民敢不敢下船，百姓夜里听见海上有动静时，会不会先想着倭寇又来了……这些都一样关系大雍安稳。”
“台岛那一仗，大雍已经付过一次代价！”
殿中几人的脸色都慢慢肃然，当年台岛倭寇联军渡海，大雍虽然最终赢了，可岛上军民死伤数万。
那一座英烈冢，到现在都还立在那里。
萧昭翊显然也想到了那件事，“当年那些倭人为什么敢去侵扰台岛？”
“就是因为他们觉得隔着海，大雍管不到！”
“而今日又为什么敢进南府？因为他们觉得那里是高丽，大雍更管不到！”
“所以他们拿高丽人的港口修船，拿高丽人的粮养兵，再拿从大雍流出去的军械，回过头再去扣大雍的商船！”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沉，“今日他们只有四千人，十五艘船。我大雍朝廷也可以觉得高丽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便让他们继续养。”
“可等养到一万人，养到几十条船，再等他们把南港变成一处真正能屯兵、修船、囤粮的地方。到了那个时候，山东往辽东的船要经过他们眼前，大雍出海的商路也要经过他们眼前。”
“真等有一日，他们的刀已经架到大雍商船上，炮火已经打到沿海百姓头顶，再出兵还来得及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