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甫缓缓吸了一口气,看来陛下的想法和他一样。
萧昭翊转过身,目光从几名大臣脸上一一扫过。
“有些仗,不能等到了自己家门口再打!”
“强国的安稳,也不能只靠守着城墙等别人来撞!”
“今日有人在你门外修营、屯粮、造船,你若只因为那块地不在大雍疆土里便装作没看见,等人家把刀磨好了,下一步砍向哪里,就由不得你选了!”
唐纶原本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萧昭翊重新看向高丽,“高丽当然是高丽人的高丽,朕也没兴趣拿他们几座城。而且真把南府占下来,朝廷还得替他们养官、修路、赈灾,户部怕是第一个来找朕哭穷。”
崔显正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萧昭翊却没有笑,“但北廷如今愿意自己往南打,他们出兵在前,大雍压住东面和海路。打完这一仗,北廷若有本事重新把南边收回去,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而我大雍出兵,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南府的倭营必须拔掉,倭船必须逐出海面,流入倭人手中的大雍军械必须查清来路!被杀的大雍商民,朝廷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南府的港口,也绝不能再任由倭人屯兵、修船、囤粮!”
萧昭翊停了一下,“这场仗虽然看似帮的是北廷,可护的却也是大雍往后几十年的海疆!”
“若眼下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敢动,等倭人真在南边站稳以后,朝廷花出去的银子只会更多,死的人也只会更多。”
殿中安静许久,杨廷敬第一个躬身。
“臣赞成出兵!”
张甫紧跟着上前,“兵部附议!”
崔显正也行了一礼。
唐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若北廷为主,大雍只取倭寇,不陷入高丽州县争夺,臣……不再反对。”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那便定了,出兵!”
两个字落下,殿中几个人神情同时一肃。
不过虽然出兵已经定下,可接下来另一个难题也再次出现,那便是主将人选。
辽东诸军常年驻边,本地军将盘根错节,外面空降一个人过去,未必使唤得顺。
可若完全交给辽东本地将领,朝廷同样不放心。
就在众人思索间,杨廷敬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一层顾虑。”
“辽东军这些年虽然没有出过大乱,可先帝时辽国公一案……终究留下了些隐患。”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些。
当年辽国公一门牵扯东宫,又手握辽东军中极深的人脉。
先帝为压住储位,也为了重新收拢辽东兵权,一场谋逆案下来,辽国公满门覆灭,旧部、门生、姻亲被调走了一批,军中也跟着清洗过一轮。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可辽东不少军户一辈子都扎在同一个卫所。
他们记事情,比京城这些朝臣想得久。
王明远刚到广宁时,那些将领虽然圣旨怎么说便怎么做,却一个个把自己关得严严实实,也正有这一层旧事。
杨廷敬继续道:“眼下若由京里直接派个完全不熟辽东的人过去统军,下面未必敢公开抗命,可真到了战场上,彼此隔着心,终究容易出问题。”
萧昭翊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以后,他忽然问道:“陆成梁如何?”
张甫愣了一下,勇安伯陆成梁,当年江南平乱的第一任主将,也是陆婉清的父亲。
江南那场败仗以后,陆成梁伤了元气,这几年几乎一直闲在京中。
可败过一次,不代表这个人没有带兵的本事。
恰恰因为江南那一败,他这些年的性子比以前沉了许多。
张甫想了一阵,“勇安伯可以领军。他在京营、边军都待过,也带过数万人的队伍。江南以后这几年虽然没有再领兵,可兵部每次军议他都没落下。”
“只是辽东那边,他毕竟……”
萧昭翊已经继续道:“韩承岳呢?”
张甫这次眼前一亮。韩承岳是如今任京营副将,早年却在辽东待了十多年,从军户一路升到游击,辽国公案发生前便已经在军中。
后来朝廷换将,他才被调入京营,辽东不少中层将领都认识他。
资历足够,身份又已经脱离辽东多年,不至于让朝廷担心他与本地势力绑得太深。
杨廷敬很快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陆成梁负责统军,韩承岳负责接辽东军这条线。
至于真正把高丽局势摸得最清楚的王明远,已经在广宁等着了。
“此二人搭配可用。”
萧昭翊终于点头,“那便这么定。勇安伯陆成梁为主将,韩承岳为副。”
“京营先抽两部东进,到了辽东以后再从各卫抽调熟悉山地、海路的精锐。”
“辽东原有防线不能乱,谁敢为了去高丽抢功,把自己守的地方扔空了,朕先治他的罪!”
张甫立刻躬身,“臣领旨!”
崔显正也快步上前过了一遍户部安排,事情一项项定完以后,萧昭翊最后看向众人。
“另外拟旨给王明远,朝廷准他前议!”
他说到这里,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笑,“告诉他,兵,朕给了!他在辽东折腾这么久,南府的路也是他先看出来的, 等陆成梁到了,让他自己把知道的东西说清楚。”
“可若最后打得一团糟……”
萧昭翊顿了一下,“回来自己跟朕解释!”
崔显正这回终于没忍住,也笑了。
几个人一同领旨。
很快,张甫、崔显正、唐纶和京营都督先后退出养心殿。
等殿门重新合上以后,养心殿里只剩下内阁首辅杨廷敬。
萧昭翊刚准备重新坐下,胸口忽然一紧,侧过身连续咳了好几声。
杨廷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旁边内侍赶紧送上热茶。
萧昭翊喝了两口,缓了一会儿才摆摆手,“无碍。”
杨廷敬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不赞成,“陛下这几日已经咳了不止一次。河南才刚收尾,这几日又天天议辽东,您夜里睡得太少。太医院既然已经开了方子,至少该按时歇一歇。”
萧昭翊靠回椅背,“朕若真能说歇便歇,倒省事了。”
他没有继续说自己的身体,反而从旁边拿过另一份奏报,“京郊的时疫……怎么样了?”
杨廷敬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比前几日稳了些。”
“最开始发病的几个村子已经单独安置,顺天府不许里面的人随意赶集进城,太医院也在外面设了医棚。药材、粮食、木炭都送得进去。”
“这两日新发的人已经少了一些。”
萧昭翊翻着奏报,“死了……多少?”
杨廷敬沉默片刻,“昨日又报了五十七个,不过多数是因为年纪大,身子原本便弱。”
萧昭翊手里的纸停了一下,“被拦在村里的人,粮不能断。别让下面的人图省事,只知道把路封起来。”
“人虽然不许出来,可吃的、烧的、药便得送进去!”
杨廷敬点头,“臣已经让顺天府照办。”
“太医院的意思,眼下虽然还重,不过已经有压下去的迹象。再过一阵天气转暖,也许会好一些。”
萧昭翊轻轻嗯了一声。
殿里安静下来,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辽东要打仗,京郊又有时疫,河南的后续清查仍没彻底结束,江南的恢复也还得继续花银子……
萧昭翊看着御案上堆起来的一摞摞奏报,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还真是多事之秋。”
杨廷敬站在旁边,沉默一会儿才说道:“事情再多,陛下您也总得一件件办。”
“而且辽东这一仗若能趁势把南港的倭人清出去,眼下多费些力,往后反倒能安稳几年。”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你倒会挑好听的说。”
杨廷敬也笑了笑,不过萧昭翊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已经拟好的调兵旨意重新看了一遍,随后递给内侍。
“发吧,八百里送辽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