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三十个随从见主人被打翻在地,发一声喊,各挺棍棒,一窝蜂涌上来要抢人。
李逵见了,不惊反喜,两条铁铸般的胳膊如风车般抡开,眨眼功夫,已有五六个泼皮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哭爹喊娘,杀得性起,回头见那殷天锡正挣紮着要爬起,哪里容他?
抢上前去,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也不管头脸胸腹、下阴後臀,醋钵大的拳头、钉耙似的脚尖,如雨点冰雹般只顾着没头没脑地狠命擂下!
柴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声高叫:「铁牛!铁牛!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啊!打伤了人命,可是害苦我了啊!」
可那李逵打得兴起,恰似疯魔附体,一双牛耳里灌满了自家拳脚带起的风声,哪里听得进半句人言?不消一盏滚茶凉透的功夫,再看那殷天锡时:眼耳口鼻七窍里都汩汩淌出黑血来,眼珠子凸出眶外,手脚只抽搐了几下,便直挺挺硬了,显见是魂灵儿早被无常鬼牵着,一溜烟奔那酆都城报到去了。柴进见状,只叫得一声苦,连连跌足道:「祸事了!泼天的祸事!这叫我如何是好!」
慌忙一把扯住李逵那血糊糊、汗津津的粗胳膊,将他死命拖拽至後堂僻静处。
柴进面如土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活祖宗!你可知闯下何等塌天大祸!这厮乃是本州知府高廉的亲小舅子!高廉又是太尉高俅的堂兄弟,他这一死,眨眼间必有如狼似虎的公人前来拿人!」「你万万不可在此停留,速速去取了你的板斧盘缠,从後角门小路上走脱,直奔梁山泊去避祸!官府这边,我自有丹书铁券护身,自去与他周旋分辩!」
李逵虽是莽撞,此刻也知打杀了官亲非同小可,抹了把脸上溅的黏糊糊血沫子,嚷道:「哥哥!俺若走了,岂不连累哥哥吃这鸟官府的屈棒?」
柴进急得跺脚,几乎要哭出来:「事已至此,火烧眉毛顾眼前!你只管快走!我自有道理!再迟片刻,你我皆成俎上鱼肉!」
李逵见柴进说得焦急,不敢再拗,只得去厢房里抄起两把明晃晃的板斧,胡乱揣了些散碎银两在怀里,也顾不得收拾,便从後角门一溜烟钻出,甩开两条毛腿,没命也似直投梁山泊方向狂奔而去。不多时,只听得州衙方向人喊马嘶,一片喧嚷。
但见百余个如狼似虎的公差,各持刀枪棍棒,将那宅院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
柴进是个明白人,自家整了整衣冠,施施然走出门来,口称愿随公差去府衙分说明白。
岂料那班公差,多是些腌膀蠢物,哪管甚麽体面道理?
为首不由分说,先使条麻绳,将柴大官人如捆粽子般缚了。
其余人等,发一声喊,便如蝗虫过境,撞开大门,涌进宅内,翻箱倒柜只欲搜那行凶的黑大汉李逵。乱哄哄搜了半晌,哪里寻得着半根铁牛毛?
只得悻悻然,推操着五花大绑的柴进,一路吆喝,迳往高唐州衙而去。
此时州衙堂上,知府高廉闻得妻弟殷天锡竞被打被活生生用拳头把脑袋打的血肉模糊,一命呜呼,直气得那顶官帽儿都似要冲天而起。
眼见柴进押到,高廉双眼赤红,如喷血火,也不问青红皂白,只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口中咆哮如雷:「好大胆的贼囚!与我掀翻了,打!重重地打!」
左右衙役如狼似虎,应声而上,将个柴大官人,狠命掀翻在冰冷阶石之上。
柴进虽身陷囹周,犹自挣紮着昂首分辩:「府尊大人容禀!小民乃前朝柴氏嫡派子孙,家中供有太祖皇帝钦赐丹书铁券!只因叔叔柴皇城身故停灵,那殷天锡便倚势强占花园,更喝令豪奴殴打小民。庄客李大一时情急,失手伤他性命,如今李大早已畏罪潜逃,与小民无干!」
高廉听罢,更是火上浇油,哪里肯信?
只把嘴角一撇,露出几分狰狞冷笑:「呸!好个刁滑的囚徒!口说无凭可有身份证明?便真有甚麽丹书铁券供在你家祖祠,今日打死了朝廷命官的亲眷,便是天王老子也难救你!休得多言,与我着实打!」话音未落,堂下如狼似虎的差役早已抢起毛竹大板,照着柴进那金枝玉叶的身子,没头没脑地狠打下来一时间,板子着肉劈啪作响,打得柴大官人皮开肉绽,血水浸透锦袍。可怜他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几乎昏死过去。
高廉犹不解恨,喝令将那晕厥的柴进投入那囚牢中。
却见身侧那师爷趋前一步,虾着腰,缩着脖颈,低眉顺眼地凑到高廉耳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容小的斗胆进一言。这……这河北安抚使的位子,目下可是大名府梁中书梁府尊兼着,又挂着提举河北都转运使的衔儿。梁府尊……那可是东京蔡太师门下,心腹体己的人呐!这柴……这厮纵有千般该死,若就此打入死牢,怕……怕有些不妥帖……」
高廉正自怒气填胸,闻言猛地侧过头,一双三角眼眯缝起来:「嗯?有何不妥?你且说!」师爷低声说道:「大人明监!小的不敢瞒哄。如今……咱们太尉爷在东京的场面……唉,皇城司那头,实权差遣就剩下个马军指挥使,虽说多了个枢密院听用的差遣,可……可那是童枢相童贯童大人的地界,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如今天下人皆知蔡童两位相公不和,咱们太尉爷……向来是捧着太师过桥,唯太师马首是瞻的……如今朝堂上风云暗涌,势力更叠……太尉爷的千秋大寿眼瞅着就在眼前,这节骨眼上玩玩不能起波澜……」「再者,若是这人身份是真,这柴家虽是破落,可依旧世袭崇义公称号,虽说朝廷不管不顾,可也不是大人能够随意处置的,外间三街六巷都哄传,他家藏着太祖爷御赐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若真个在咱这大牢里不明不白地病故了……小的只怕……只怕风声走漏,传到东京,被有心人拿了做筏子,攀扯到太尉爷身上,这干系……大人便是粉身碎骨也担待不起啊!求大人明察!」
这一番话,句句点在要害,高廉那满腔的戾气,渐渐泄了。他拧着眉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沉吟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唔……依你这般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师爷听得高廉口气松动,忙陪笑道:「大人圣明!依小的愚见,不如……不如就按「殴斗伤人』的罪名,具个详实的民状,先呈报梁中书梁府尊处定夺。这既是给了梁府尊面子,显着咱们懂规矩,也是把这份干系,轻轻巧巧地推到他大名府去担了。」
「另备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书,快马呈送东京刑部大堂备案,再抄送一份,密禀咱们太尉爷知晓……如此这般,明路走得堂堂正正,暗里也知会了太尉爷,日後纵有风波,咱们也是照章办事,滴水不漏。上头自然体谅大人的苦心。」
高廉听罢,眯着眼,将那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在肚肠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点头道:「好!果然是你这老东西虑事周全!就依你所言,速速去办!」
而那头。
那李逵一路奔逃,如丧家之犬般撞到梁山泊金沙滩前。
把守关隘的几个喽罗,认得是这黑厮,忙不叠横起刀枪拦住去路,说他是被逐之人不许他上山。李逵大怒提起双斧就要劈了过去。
好在如今宋江势力大涨,其中几个喽罗早得了宋江吩咐的眼线,口中嚷道:「铁牛!休得莽撞!且在此处稍待,容俺们去报知公明哥哥!」
一个伶俐的小头目飞也似跑去报信。
宋江闻听下了山门,见了李逵叙述後,便让他好生等候,踱步去寻那托塔天王晁盖。
晁盖正在聚义厅上吃酒,见宋江进来,放下酒碗问道:「贤弟何事?」
宋江满脸堆笑,叉手道:「哥哥容禀,李逵那厮……回来了,正在山下。」
「怎麽?你又要收回他?」晁盖浓眉一拧,瓮声道:「当日他坏了山寨规矩,是你我与众兄弟亲口将他逐出山门。如今怎好自食其言?岂不让天下好汉耻笑?」
宋江嗬嗬一笑,摆手道:「哥哥错会了意。此番铁牛回来,并非摇尾乞怜,乃是……立下一桩泼天也似的大功劳!小弟正要请哥哥示下,允他上山,算是论功行赏。」
晁盖将信将疑,眉头皱得更紧:「哦?立了何功?你且说来。」
宋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哥哥可知那沧州横海郡的柴大官人柴进?此公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前朝帝胄,世袭崇义公,公田十顷,监周陵庙,郊祀恩荫,家中藏着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他那庄园,端的是泼天富贵:田产阡陌纵横,庄课岁岁丰盈,更兼做着几处边关的私贸勾当,银子流水也似淌进来!当年王伦那厮能在梁山立住脚跟,便是得了这柴大官人暗地里周济的银钱米粮……」他觑着晁盖脸色,见其目光闪动,知是听进去了,便又加了一把火:「哥哥试想,若能将这般财神爷「请』上山来入夥……嘿嘿,岂不是凭空添了一座金山银库?强似咱们兄弟在此间,虽说也劫掠些过往客商,收些渔税、山课,聚拢了些三教九流的手艺人、庄户人,可终究……」
宋江故意顿了顿,显出几分忧色,「……终究是草莽气象,缺个正经会「掌盘子』的精细人!学究哥哥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自然是一等一,可这钱粮收支、帐目往来、开源节流的琐碎营生……非其所长啊!」「偌大一个梁山泊,如此多人吃喝拉撒,刀枪器械,衣甲船只,哪一样离得了白花花的银子?若没个妥当人总理钱粮,日子久了,只怕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坏了哥哥替天行道的大业根基!」
他见晁盖沉吟不语,脸上已有松动之意,又说道:「这柴大官人,出身显贵,自幼便通晓经济之道,理家管帐的本事,怕是东京城里的老库吏也未必及得上他!」
「若能得他上山,带来这麽一大笔钱财不提,若将这梁山泊的田亩、渔课、山泽之利,连同各处「生意』进项,都交与他一手打理、生发运转……哥哥啊,咱们这山寨,才真真像个有根基、有後劲的兴旺铺面!强似如今这般……东挪西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桩买卖,做得过!」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更兼句句点在钱粮命脉上。
晁盖捻着虬髯,默然半晌。
他思前想後,那柴进的万贯家财和理财之能,终究压过了他对李逵归山的顾虑,他疑虑道:「贤弟此言,端的在理。只是这位柴大官人,金枝玉叶般的人物,世世代代吃着朝廷的俸禄,顶着崇义公的偌大帽子。他如何肯撇了那温柔富贵乡,来钻咱这梁山泊的草窠子?岂不闻「凤凰不入鸡窝』?」宋江听了,嘿嘿一笑道:「哥哥莫忧,此事易如反掌!前番铁牛兄弟不是打探得真?那柴大官人为了取那保命的丹书铁券并几件要紧的凭信,已遣了心腹家奴上路。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我等只需在半路僻静处,埋伏下精壮喽罗,扮作剪径的强人,将那些劳什子文书凭信,一股脑儿夺了来!那时节…证明不了身份,这柴大官人想要脱身千难万难…」
他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说道:「咱梁山如今可不是往日光景!兵是精兵,马是壮马。小弟带上山的诸位兄弟和人马自不必说,更有公孙道长引荐的杨林并饮马川那三位好汉一一铁面孔目裴宣、火眼狻猊邓飞、玉幡竿孟康!他们带来的人马也不少!」
「那高唐州名头叫得响,可那城墙比县城还不如,我等点起人马,风卷残云般杀将过去,打破城池,杀他个人仰马翻,抢他个盆满钵满!到那时……」
宋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仿佛已看到结局:「那柴大官人,便是插翅的凤凰,也成了笼中的雀儿!没了丹书铁券护身,又有杀官夺城的造反嫌疑,他还能飞回哪棵高枝去?」
「只能乖乖儿随着咱的船儿,回咱梁山泊这安乐窝!待他上了山,再遣几个精细的兄弟,悄悄儿去把他那深宅大院里的金银细软、古董玩器,一股脑儿搬了来!哥哥你说,这岂不是一桩妙好买卖?既得了人,又得了财,更添了咱梁山的威风!」
晁盖一拍桌子,:「好!好计策!端的痛快!俺这就去点齐……」话未说完,便要起身。
宋江却疾伸一手,如铁钳般按住晁盖臂膀,脸上堆着笑:「哥哥且慢!哥哥乃一山之主,万金之躯,如同定海的神针!岂能轻动?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等攻城拔寨的勾当,自有小弟代劳!哥哥只管稳坐聚义厅,擎等着听那捷报便是!」
晁盖被按住,身形一顿,猛地擡眼,那目光如同两把钩子,深深地在宋江那张堆笑的胖脸上剜了几剜,仿佛要剜出他肚肠里的真意来。
厅中一时静极。
晁盖喉头滚动几下,哈哈一笑,声音沉得像块铅:「贤弟既如此说,想必是周全之策。罢了!便……依你所言行事吧,贤弟……你自去点兵!替为兄……走这一遭
宋江别了晁盖,回到自家屋里。
不一时外头有人喊门。
「雷横兄弟,快进来说话。」宋江笑道。
那插翅虎雷横到宋江跟前,叉手道:「公明哥哥唤小弟,有何差遣?」
宋江笑道:「我有件事本想让铁牛那厮去做,可他性子燥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沾着火星子就炸,那双板斧舞起来,怕是连自家蛋都顾不全,我思前想後非你这等精细人去做不可,旁人……哥哥我信不过。」雷横胸脯拍得山响:「哥哥但有吩咐,水里火里,雷横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好兄弟!」宋江这才擡眼盯住雷横:「你带几个心腹的兄弟,腿脚麻利的,去沧州通高唐州口那条官道上候着。柴大官人派去取丹书铁券和身份凭信的人,必打此过。拦下!把那劳什子铁券文书,连同押送的人……乾净利落,人和信物一个不留!记住,是一个不留!」
雷横沉声道:「哥哥放心!小弟理会得!」说罢,转身便走。
眼见雷横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门轴「吱呀」声刚落,宋江嘴角便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他走到门边,并不开门,只对着门缝轻咳一声,低唤道:「戴宗兄弟。」
神行太保戴宗,真个是来无影去无踪,宋江话音未落,他竞已如鬼魅般悄立在宋江身後半步,垂手恭立,气息微不可闻。
宋江也不回头,只望着雷横消失的方向,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戴院长,你腿上功夫了得,翻墙跑瓦如履平地。烦你辛苦一趟,远远地缀着雷横兄弟。」
「吴学究那双眼,毒得很呐……他疑心,咱们这位插翅虎兄弟,怕是不太老实,总有些首鼠两端的模样,可我们二人商量来商量去,又想不到他有何纰漏。你替我好好看着,看他如何行事,与何人交接。若是不慎露了行迹被他发觉……」
「你便说,是哥哥我心疼他独力难支,特遣你这追来相助。再然後嘛…二人同行…你那双招子,给我盯紧些,看他可有什麽见不得光的「破绽』没有?」
戴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笑道:「哥哥深谋远虑,小弟省得。定把他里里外外,看得比媳妇过门验身还要仔细。」
等到戴宗离开。
宋江这才整了整衣冠,脸上又堆起那副人见人敬的敦厚笑容,大步走出房门,擂鼓召集群雄来到聚义堂。
「林冲、花荣、秦明、吕方、郭盛、欧鹏、杨林、邓飞、马麟!尔等为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插那高唐州城下,要打出我梁山的威风来!」
「得令!」九条好汉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吴学究、郑天寿、燕顺、铁牛李逵、白日鼠白胜、混江龙李俊、浪里白条张顺!」
宋江目光扫过这几位,吴用是智囊,戴宗是耳目,李逵是杀器,其余皆是水陆两栖的精干头领。「随我坐镇中军!点齐五千儿郎,粮草辎重,即刻开拔,兵发落唐州!」
「得令!」
一时间,聚义厅前号角呜咽战马嘶鸣,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汇聚成的洪流,裹挟着腾腾杀气,向那高唐州杀去。
而此时的祝家庄。
祝朝奉独坐中堂,手中紧攥着一封京里递来的邸报,眉头锁得铁紧,仿佛能拧出苦汁来。
三个儿子垂手环立左右,眼观鼻,鼻观心,各怀着一肚子盘算。
老庄主忽地将那邸报「啪」地一声掼在紫檀案上,长叹一声,那:「罢!罢!我父子几人,这回是押错了宝,看走了眼!谁承想那西门天章,竞有这般泼天的造化!如今圣眷正隆,简在帝心,真真是青云直上,一日九迁!」
「先前不过是个京东路提刑按察司的总把子,这才几日工夫?已然是蟒袍玉带的三品大员,权知开封府,手掌着京畿生杀大权,更兼着剿天下匪类的差遣,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今回又点了今科贡举的座师,这一榜的进士老爷,怕不是半出他西门家的门槛?这般威势,明眼人谁瞧不出,龙图阁那把交椅,已是虚席以待了!」
大郎祝龙忙笑道:「爹爹且宽心。虽说当初路子是岔了些,好在并未撕破面皮,结下死仇。去岁,儿子与栾教师还特特备了厚厚一份程仪呈上,礼数上,是断断没有有半分怠慢的,日後不妨再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便是。」
老三祝彪早已憋得面皮紫涨,胸膛起伏,像只鼓气的蛤蟆,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拳头攥得嘎巴响,恨声道:
「礼数周全顶个鸟用!如今扈家庄那起虎狼,仗着他家扈三娘卖身投靠,攀上了西门天章这棵高枝,死死骑在我们三家庄子头上拉屎!前日我庄上几个猎户,不过略略过了界,就被他们连人带弓锁了去,非打即骂!这口鸟气」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住口!你这孽障!」老庄主猛然一声断喝,须发戟张,吓得堂上烛火都摇曳不定。
随即,那怒气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声音也压得极低,叹气道:「……忍一忍罢。那西门天章如今正是红得发紫,烫得烙手!我等不过是乡野草芥,一方庄园,哪里得罪得起?」「莫说是我等,便是咱们背後倚仗的那位慕容安抚使大人,见了西门府上一张名帖,也得躬身赔笑,口称「下官』!这等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当初若是……若是那扈三娘能嫁入我祝家……」老庄主喉头滚动叹息:………唉!一步错,步步错……」
堂内登时死寂下来,沉闷得压人心肺。
偏偏此时,角门「吱呀」一声刺耳怪响,打碎了这死寂。
一个庄客连滚带爬抢进来,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气都喘不匀:
「老……老庄主!祸事了!祸事了!梁……梁山泊的船靠了岸,黑压压一片人,已……已踏进咱们祝家庄地界!口口声声说要借道,前往高唐州!眼下就停在咱们北山渡口,递了名帖上来!」
祝家父子四人,俱是一惊,面面相觑。
堂上灯花「劈啪」爆了两响,明灭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四张惊疑不定的脸,。
祝彪率先回过神来,一声冷笑,如同夜枭,猛地一拳擂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哼!梁山贼寇,好大的口气!当我祝家庄是纸糊的不成?岂容他借道就借道,这麽多条道偏要来踩我祝家的地皮?回话?回他个鸟!让他们识相些,滚回水里去,换条道爬!」
祝龙眉头紧锁,忙伸手扯了扯兄弟的衣袖,低声道:「三弟,使不得莽撞!那梁山如今羽翼丰满,不好轻易开罪……」
他话音未落,祝彪已是怒目圆睁,将袖子猛地一甩:「大哥!你怎地这般畏首畏尾!那梁山泊近来行事,越发不把我祝家庄放在眼里!强占了石碣村整片渔场,一粒租米也不曾见!」
「如今又屡次三番,派人潜入西山林场,盗伐上等楠木,偷猎珍稀獐鹿,如入无人之境!再不给这群水洼草寇一点颜色瞧瞧,他们眼里,哪里还有祝家庄三个字!只当是他们的後花园了!」
老庄主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在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终於,他将案上那份揉皱的邸报慢慢卷起,塞入宽大的杭绸袖袋深处。再擡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森然冷意:
「西门天章……老夫惹不起。难道一夥水泊里钻出来的泥腿子草寇,也敢骑到我祝家脖子上扃屎撒尿了麽?」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对着祝彪厉声喝道:「彪儿!传我号令:北山渡口,立即竖起吊桥,弓弩手给我上垛口!火油、滚木、礶石,统统备齐!他梁山若敢硬闯一一就让那铁蒺藜阵,好好招待他们!尝尝我祝家庄的待客之道!」
而此时的京城。
刘法老仆刘安站在堂下
大官人拿着刘法的信细细察看,只见上写着一些交代以外,下面继续写着:
老夫知道你小子必诘问老夫:既知九死一生,何故赴之?
哈哈!
老夫,军人也!
十六岁投军,刀锋舔血,枕戈待旦,战功累累,血染征袍。
元佑三年,围魏救赵解塞门寨之围,斩首五百级,焚敌帐万二千顶;
元符元年,血战大沙堆、田家流,驰援平夏城大捷,身披数创,几殒阵前;
元符二年,挥师神鸡流、喀罗川,衔尾穷追四百里,俘斩万余众。
至此老夫威震西陲,胡儿胆裂,此等微功,何足挂齿!
大官人读至此处,眼前仿佛浮现刘法在扬州时谈及这些战功,那副脾睨天下,又如小儿一般得意的神情那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脸孔,映在信笺上力透纸背的墨迹里,非但不见半分得意,反倒被悲怆浸透,显得格外刺目,令人心头发紧!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涩意,目光沉沉,继续看了下去:
大观二年,老夫随王厚大将军征讨河湟,主攻积石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驻守蕃夏联军,血战克复积石军城。
自此,老夫亲率虎贲,贯通黄河上游河西、湟州通道,天堑变通途。
战後,以殊勋擢升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侯,位列三衙重将,执掌西北战区帅印。
重和元年,古骨龙奏凯,亲督修筑震武震武城,钉入西夏腹心。
政和六年,仁多泉鏖兵,力克西夏东部重镇,拔其根基。
其间,老夫恩威并施,抚定河湟新附羌蕃,筑烽缑,扼险要,绝西夏南窥河湟之径,终莫大宋永固青海东陲之基业。
神宗、哲宗朝,河湟之地不过暂据片土一
至老夫手中,方得全境实控,尽收版图!
而後,老夫复引劲旅,连破西夏右厢、仁多、卓罗诸部精锐,焚其庐帐,掠其牛羊,使其丁口凋零,畜牧衰微。
西贼经此重创,元气大伤,自此丧失大举寇宋之力矣!
官家与童枢密所定「拓边西北』之宏图,其核心战功,十之八九,皆由老夫亲率将士,浴血搏杀而得!老夫一生,上无愧於煌煌天日,下无愧於社稷黎民!
然,老夫唯一深愧者,乃战殁於麾下之万千忠魂!
一将功成万骨枯!!
多少总角小儿,怀揣懵懂热血投我军旅,未及弱冠便血染黄沙!
多少农家子弟,偶得数年温饱,青壮之躯尚未婚配,便在我眼前轰然倒下!
又有多少袍泽兄弟,随老夫出生入死十数载,最终……身首异处,埋骨他乡!
此非战之罪,是老夫之罪也!
此番若苟全性命而逃,老夫何颜面对地下的累累枯骨?
何颜面对那染血的旌旗?!
西门小子!
老夫戎马一生,阅人无数,自信此双老眼未昏!
不知道为何,老夫坚信!!!
坚信一一尔..必能竞我大宋百代未竞之功业!
时日无多,纸短言长!
此志,托付於尔!
刘法顿首再拜:
西门天章!
拜托了!
大官人深深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未能积蓄实力挽回这大宋最後战神的性命。
收起信件,大官人看着刘安,沉声道:「刘帅临终所托,命我好生照料於你,让你……安享晚年,颐养天……」
刘安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坦荡而平静的笑容。
他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西门大人厚意,小人铭感五内!」
「然,小人本是西陲战火遗孤,命如飘蓬。蒙大帅不弃,收留帐下,赐名「刘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厅堂,仿佛望向遥远的西北风沙,「安者,非苟全性命之安,乃追随大帅,心之所安也!小人此生,唯有在大帅身边,方能随遇而安。」
「信已送达大人之手,小人……这就该回到大帅身边去了。」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牵马执瞪,黄泉引路,此乃小人本分。」
大官人喉结滚动,望着眼前这苍老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了然。
他知道,此心此志,金石难移,再多的劝慰皆是徒然。
最终,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家公子……就托付给大人了!」刘安深深吸了口气,那苍老的身躯竟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枪。他再次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洒脱利落杀伐军礼。
旋即,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
厅内一片寂静,唯余烛火跳动。
大官人默然良久,拿起案上另一封刘法写给刘正彦的信,郑重地收进怀中。
等到大官人处理完其他政务,一脚踏进贾府大院,屋里几个绝色妇人早得了信儿,一窝蜂似的迎了上来,莺声燕语,香风扑面。
为首的金莲儿,扭着腰儿,俏生生立在头里,未语先笑:「哎哟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娘那边打发人送了信来,说是咱西门府上的大宅子,真真儿是盖得齐整了,琉璃瓦映日头,雕梁画栋赛天宫,就等着您回去暖房呢!」
大官人听了,倒是一愣神,笑道:「这麽快,倒是比预定工期快了两月。」
随即从金莲儿手里接过信。展开月娘那娟秀字迹,头里不过照例报些帐目:生药铺子几多进项,绸缎庄出息几何,南北贩的药材又赚了多少雪花银……翻到後头,才见月娘写道:「……托赖祖宗福荫并官人洪福,咱家新起的大宅已然完工,内外焕然,甚是轩昂体面。一应家私陈设俱已齐备,只等官人归来,择吉日迁入,阖家团圆,共享荣华。」
大官人看罢,脸上堆下笑来,把信纸一抖:「好!好!既是这样,等老爷我忙完正事,咱们便收拾收拾,打点行装,择日打道回府!好好看一看如今见成什麽样子了。」
他话音才落,那金莲儿眼珠儿一转,嘴角便噙了一丝儿似笑非笑的算计,挨近了大官人,吐气如兰:「奴婢有个主意!我的好老爷!前几日,咱们初来这荣国府时,那府里的老太太,好大的排场,巴巴儿地请咱们去逛他那园子,又是假山又是池子又是坐船的显摆。奴婢冷眼瞧着,分明是存了心,要给咱西门家一个下马威,晾晾咱们的底子呢!」
「且,当时奴婢心中就想,这园子,谁稀罕,谁家又没有啊?得瑟个啥!」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娇脆:「如今可好了!咱们那宅子,是老爷您亲自画的图样儿,不知费了多少巧思,里头的景致、摆设,哪一样不是稀罕物儿?」
「按奴的意思,礼尚往来,老爷何不也发个帖子,这些太太们就算了,何不请这贾府里的姑娘们,过府来「赏监赏鉴』?就说是两家联谊,也叫这些个坐井观天的知道知道,甚麽才是真正的富贵风流,甚麽才是国公府也比不上的气象!煞煞他们的威风,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
旁边侍立的香菱儿抿嘴轻笑,金钏儿拍手道:「金莲儿这话最是爽利!」心道还能领去王招宣府看一看,林太太必然会答应,那时候见到自家管理这麽大的府邸,也能长长脸。
其他姐妹也是咯咯笑道:「正是!正是!也叫她们开开眼,省得总以为自家是天下独一份!」一屋子绝色妇人,个个眉飞色舞,叽叽喳喳,都道这主意妙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