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却紧绷如弓。
身后那压抑不住的、痛苦的牙齿打颤声和细微的呻吟,像细密的针,不断刺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这女人…是疯子不成?!
时间一点点流逝,桶内的冰块因她的体温融化大半,混合着血丝的冰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的颤抖渐渐微弱下去,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浅促,唇色泛出骇人的紫绀,长睫上甚至结起了细微的霜花。
那相思枯带来的媚态红潮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体内的灼热似乎真的被压制了,但一种更可怕的、源自她本就虚寒底子的致命阴冷,却被这外来的极致冰寒彻底诱发,反扑而上!
“夫…夫人…”玲珑扑到桶边,触手一片冰寒僵冷,吓得魂飞魄散冲出房门,“王爷!夫人她…她没气息了!”
萧辰猛地转身,一个箭步跨到桶边。只见云锦歪倒在冰水中,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已经彻底解脱,连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都在急速流逝。
他心中猛地一坠,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再次攫住了他!他迅速探手在她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触手颈侧皮肤,竟是刺骨的冰凉,仿佛血液都已凝固!
该死的!她体内竟有如此严重的寒疾旧伤!这冰桶不仅没能解那情毒,反而成催命符!
“传太医!快!”萧辰暴吼,声音里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将云锦从冰水中捞起。那冰冷柔软、毫无生气的身体落入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他心口发闷。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王爷!夫人体内寒毒彻底爆发,侵入心脉!情毒未解,两毒交攻,性命危在旦夕!寻常针药恐已无力回天!
必须…必须立刻以纯阳内力导引,护住心脉,逼出部分寒毒,再…再以人体温煨之,缓慢化解情毒余韵,或有一线生机!”
所谓“以人体温煨之”,意味为何,不言而喻。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无奈的一步。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辰晦暗不明的脸。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的云锦,那双总是闪烁着冷静或倔强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只剩下脆弱和死寂。
他厌恶失控,厌恶被算计,更厌恶这种被逼迫的选择。但若让她就此死去…
不。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在他面前。她的命,她的秘密,都只能由他来了断!
“都滚出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地退下,紧闭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辰褪去自身冰冷的衣物,将那具冰冷彻骨、软若无骨的娇躯紧紧拥入怀中。肌肤相贴的瞬间,那极致的冰凉让他都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运起内力,浑厚温和的纯阳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护住那微弱跳动的心脉,竭力驱散着肆虐的寒毒。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的过程。
云锦在无意识的深渊中,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暖流的注入,驱散了些许冰封骨髓的严寒。她本能地向着热源贴近,细微地喟叹一声。
萧辰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迷的人儿。她的脸靠在他胸膛,呼吸依旧微弱,但那份致命的冰冷似乎正在他的体温和内力的双重作用下,一点点消退。
随着寒毒的稍退,那被暂时压制的情毒竟又开始隐隐抬头,虽不似最初那般猛烈如火山喷发,却化作更磨人的、细密绵长的酥麻和空虚感,在她四肢百骸间无声流窜。
她在昏迷中秀眉蹙起,发出极轻的、难耐的嘤咛,苍白的脸颊也重新泛起淡淡的、诱人的粉色。
萧辰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内力消耗甚巨,额角渗出细汗。
他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着翻腾的血气与某种原始的冲动,继续输送着内力,试图压制那复燃的情毒。但这相思枯诡异非常,它的余毒似乎唯有通过最亲密的方式才能真正疏导化解,而非强行压制。
云锦在混沌中感到那能缓解痛苦的暖流似乎要撤离,她无助地摇头,眼角渗出泪珠,身体更紧地贴向他,唇间溢出的呜咽带着不自知的乞求。
萧辰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深沉的暗色吞噬。他收回了持续输送内力的手,转而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距离也彻底消除。
……
殿外夜色深沉,殿内烛泪悄燃。
这一场兵不血刃的“解毒”,无声却惊心,远比任何激烈的交锋更深刻地改变他与她之间……。
直到天际微明,云锦体内的寒毒与情毒终于被暂时压下,陷入深沉睡眠。萧辰才轻轻起身,为她掖好被角。
晨光微亮,清晰地映照出身下女子光洁如玉的后背。在那线条优美的蝴蝶骨下方,靠近腰窝的地方,一道寸许长的、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粉色凸起疤痕的旧伤,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那疤痕的形状……如此熟悉!
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萧辰被情爱所迷的脑海!
十年前!那个血与火的雨夜!云府高墙之外!
他奉密令率禁军围府,混乱中,一个穿着仆妇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试图翻墙逃走!他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矢撕裂雨幕,精准地穿透了那妇人的后心!
妇人惨叫一声,从墙头跌落,怀中护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也随之摔落!
就在那小小的身影落地的瞬间,借着闪电的惨白光芒,他清晰地看到,一支流矢,“噗”地一声,狠狠钉入了那孩子瘦弱的肩背之间!位置……位置几乎与云锦后背这道疤痕……分毫不差!
那个孩子……那个被嬷嬷拼死护着、最终却被他手下流矢射中的孩子……是云锦?!
这个认知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萧辰的心口!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撑在云锦身侧的手臂骤然僵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下依旧昏迷中的女子。
她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微红,唇瓣微肿,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玫瑰花瓣。那迷蒙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萧辰眼中看到的,却是……
他看到的,是十年前那个血雨之夜,从高墙跌落、被箭矢贯穿后背、倒在泥泞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瘦小身影!那个身影,与眼前这具在他身边的女子,缓缓重叠!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云府唯一的遗孤,那个他奉命围剿、甚至间接“杀死”过一次的孩子?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惊和恐惧,更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刚刚占有的女人,竟是他亲手参与制造的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刚刚在她身上烙下印记,却发现自己早已在她生命里刻下更深的、带着血腥的伤痕?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和自我烦躁无力感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不!不可能!他不相信,云锦后背这道疤痕一定……!对!她身世凄惨,受伤留疤在所难免!定是自己第一次那么在意一个女子,加上她总是接二连三差点就死在自己面前,导致自己……
无声中他走到外间,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暗沉。
“凌风。”
“属下在。”凌风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加派人手,守住这里。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等她醒了,立刻回报。”
“是,王爷。”
萧辰最后回望了一眼内殿的方向,眸色晦暗如海。
这场意外,暂时保住了她的命,却也让他更加确定,这个女人身上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而那“相思枯”与“金钮”背后的线索,他绝不会放过。
至于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来日方长。
……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鲛绡帐顶,流苏低垂,带着她宫中特有的、清冷的熏香气息。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扎入脑海…
“夫人!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玲珑立刻扑了过来,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云锦,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连忙倒了一杯温水,试了温度后递到她唇边:
“夫人,您真是吓死奴婢了…寒毒…!太医说,再晚片刻,您的心脉就…无力回天”
云锦闭上眼,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当然知道后果。但她宁愿心脉冻损,成为一个废人,甚至就此死去,也绝不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淌过腮边,落入锦被中,无声无息。
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是因为某种被掌控、连喜怒都无法自主的绝望。她连恨都无法纯粹,连厌都无法理直气壮。
自己这条命背负了血海深仇,如今实实在在地背负着他“救”下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涩。
“夫人,您别哭啊…”
一向沉着冷静,如寒霜傲骨的主子居然落泪!玲珑生命里第一次看到!
霎时间,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眼泪,自己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太医说您寒毒入体,伤心脉,万万不可再哀思郁结,要好生静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