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灰黄色的烟尘从田野尽头缓慢地飘过来，裹着烧焦的布料和柴油混合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辆侧翻的军用卡车，车身铁皮上到处都是弹孔和烧灼的痕迹，有些窟窿边缘的钢板还微微发烫。
整编二十五师的师旗就插在卡车旁边那片焦黑的泥土上，旗面早已被弹片撕成了好几缕布条，只剩那根旗杆还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枪，弹匣早就打空了，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周围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下来了，零星的火光在残垣断壁间跳动，几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履带断裂，炮管歪斜，车体上的装甲被穿甲弹凿出一个又一个边缘翻卷的窟窿。
远处传来装甲车引擎的低沉轰鸣，那是第三旗队的坦克正在越过最后一道战壕线，呈扇形朝这片聚集区合拢过来。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试图寻找武器或者找地方躲藏。
他只是仰起头，看了看那面已经变成了碎布条的旗帜，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数十公里外，龙文成的指挥部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帐篷的帆布帘子敞开着半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图桌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盖子上搁着一根捏扁了的烟头。
龙文成站在地图桌前，左手撑在桌沿，右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方传回来的战报。
战报的纸张已经被折了好几道，边角因为传输途中的汗水浸湿而微微发软，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清楚楚。
他仔仔细细地把那些字又读了一遍，然后猛地将战报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亮的响。
“哈哈！打得好啊！”
他的笑声从胸腔里迸出来，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咱们的装甲部队打得好，刘柏江指挥得也好！”
他转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帐篷里挂着的作战地图上，手指在合肥方向点了点，力道很重，几乎把纸面上的铅笔标注蹭花。
“整编二十五师这一块，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就是把合肥城里那两支国军部队也一并吃掉！”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上的铁皮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的时候，火苗映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油光和鬓角的汗水。
站在侧后方的池元光也在低头看那份战报的复写副本。
他的手指顺着战报上标注的战线推进轨迹移动，目光最后停在合肥城外围那几条被红箭头切断的补给线上，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
“整编二十五师一垮，合肥的侧翼就彻底暴露出来了，城里那两支国军部队现在就算想跑，也没有补给线支撑他们长途转进了。”
他把战报副本放在桌角，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朝龙文成那边走了半步，并肩站到了地图前面。
“而且咱们的炮兵团阵地已经开始向前推了，刘柏江那边报过来的消息，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最晚后天早上就能全部就位。”
“到时候城外围的三道堑壕防线，一轮炮火覆盖就可以撕开一大半。”
龙文成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他放下烟，手掌在地图上的合肥位置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确认一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结局。
而在数十公里外的那片战场废墟上，那名整编二十五师的将领，此刻终于听到了履带碾过碎瓦砾的声音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确实就到此为止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