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质!你算计我!」
耶律察割被劈倒,砸在雪地里,他终於反应过来,愤怒地指着耶律屋质破口大骂。
「噗。」
诸王摩下甲士已驱退他的亲卫,无情地一刀刀向他砍去。
乙室已氏的队伍中,萧弈正与耶律观音交头接耳,忽察觉到耶律察割向他这边看来。
两人目光对视,萧弈能从耶律察割绝望的眼神中感受到求救。
「义弟————救我————」
剁肉声中,响起断断续续的微弱哀求。
太晚了。
今夜萧弈几次提醒他派人戒备、控制耶律璟,得到的回答只有那转动的红玛瑙酒盏。
渐渐地,求救的眼神失去光彩,耶律察割倒在了血泊中。
彼时祭祀告天,结为异姓兄弟,往後生死殊途,各安天命了。
「有南人!」
冲进牙帐中的甲士忽发出一声惊呼。
却觅杨业手持长枪,当先而出,身後,王朴扶着萧撒葛只,缓缓走了出来。
杨业剑眉倒竖,杀气凛然,仿佛谁敢上前一步,便要成为他枪下亡魂;王朴的表情却截然相反,彬彬有礼,对周遭的杀戮与危险恍然未见。
「大周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王朴。奉中原天子之命,出使辽国,却不知贵国由何人作主接洽啊?」
萧弈紧盯着耶律屋质,一旦耶律屋质有诛杀之意,他便打算从後方突袭,挟制对方。
耶律屋质只是淡定地擡了擡手,道:「暂逢变故,还请周使到偏帐歇息,如何?」
王朴转向萧撒葛只,笑问道:「请皇後示下。」
萧撒葛只脸色苍白,刻意地挺了挺背以彰显皇後的威严,道:「周使有护驾大功,我要亲自设宴款待,以示感谢。」
萧弈注意到,耶律屋质深深瞥了萧撒葛只一眼。
设身处地去想,留下皇後,之後是皇太後,且还是述律平的侄女,其实是非常不利於新君掌权的。
虽然耶律屋质很好地遮掩了情绪,可萧弈猜想,他必是希望萧撒葛只死在叛乱中。
可惜耶律察割没杀乾净。
那边,妇人独有的敏感让萧撒葛只察觉到了耶律屋质的迟疑,她声调更尖锐了些。
「怎麽?屋质宰相不愿听我的懿旨?」
「皇後误会了,只是————」
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打断了问答。
一名契丹探马奔来,单膝跪地,禀报导:「报,敌军出城,突袭我军大营,看阵前大旗是郭荣领兵!」
耶律屋质回过头,神色沉稳,却也难掩惊诧。
「这麽快————敌军多少人?」
「步骑合计两万有余,没有直接袭营,长枪重盾在前,骑兵两翼包抄,缓缓压进。」
「是吗?」
耶律屋质摸着胡须沉吟,喃喃道:「那就不是偷袭,而是得到消息了————」
他停下喃喃自语,回过头,瞥了王朴一眼,之後,才沉声下令。
「即刻传令前营指挥,严守栅墙,无令不许擅自出战,更不能溃退,敢乱阵、逃窜者,就地斩决!」
「是。」
说罢,耶律屋质语气中多了些商量的意味,道:「今夜变乱丛生,是大辽危局,前营是大军屏障,万一陷落,局面危急。诸位大王、各部首领,谁愿领兵驰援前营,拒敌营外?」
没人响应。
萧弈示意耶律观音沉住气。
果然,等了一会,耶律屋质只好亲自点了几个官高位重兵多的契丹贵族前往御敌。
萧弈知机会来了。
他尚未动作,耶律观音已提醒萧丹哥主动请缨,守卫西侧。
耶律屋质对如今势微的乙室已氏并不在意,点了点头,给了军令,当即率诸王往前营御敌。
「走。」
一行人转向营地西面。
耶律观音却又下令道:「保护皇後。」
「是。」
有部民走向萧撒葛只。
「谁敢过来?」
杨业眉头一拧,正要上前阻拦,萧弈迅速转出,掀起毡帽。
两人照面,杨业怔了怔,会心地点点头。
萧弈用契丹语道:「皇後,你有恩於我们部落的公主,请让我们保护你。」
「好。」萧撒葛只道:「两位使者,请随我来。」
杨业这才摆出警惕的样子,随他们离开。
终於,他们摆脱了旁人视线。
耶律观音摘下毡帽,走到萧撒葛只面前,行礼道:「母後,是我。」
「是你?」
萧撒葛只讶道:「你怎麽会在这里?」
耶律观音道:「晋州之战,我们被刘崇出卖了,兵败被俘。但中原不愿与大辽兵戈相向,於是,汾阳军萧节帅让我带他与大辽议和,没想到,耶律察割狼子野心,困住我们,弑君叛乱,耶律屋质知情不报,坐享其成,我们被挟持在其中,只好设法救出母後,希望母後能主持议和。」
这一番话,是真还是假已不重要,关键是,她给了萧撒葛只选择。
若萧撒葛只选择相信,那就可以藉助乙室已氏的力量,通过与大周议和,吸纳更多的支持者,重新夺权;若不相信,那也就不必谈了,也许她连命都保不住。
眼泪顿时从萧撒葛只眼中流下。
她太感动,一把抱住了耶律观音。
「好孩子!」
「母後!」
「母後早就知道你没有背叛大辽,诸王为了他们的利益,冤枉你勾结外敌,可母後一直都相信你————」
虽时间紧迫,却没有人打搅她们相拥而泣。
因这一番母女情深的对白十分重要,是耶律观音以契丹皇帝养女身份出面勤王的法理乙室已氏的众人非常有叛乱的经验,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请皇後下旨,洗清公主的冤屈。
2
「好,传中宫懿旨。」
萧弈早有准备,当即拿出笔墨、绢布。
王朴见状,上前接过,道:「请皇後示意。」
很快,有兵士俯身,用背作为背桌,任王朴提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列列契丹文字。
从萧撒葛只口中吐出的朴素内容,被他写得颇为规范。
「耶律观音本是帝室养女,心怀忠节,身遭构陷,蒙冤受屈,今国中生变,叛臣察割,弑逆乱国,朝野惶乱,观音心向宗室,不辞险难,奔赴行在,护驾勤王,忠孝昭然,节行可嘉,特复其名位,封晋国长公主,赐仪制同皇族宗女。」
接着,王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写。
「现叛乱未平,大辽不宁,暂委观音代本宫节制诸部之权,协同宿卫,参与平叛、宿护宫闱等诸事,以安大辽社稷,诸部、诸帐、在庭臣僚,皆当遵旨听命,不得违逆。」
雪花落在墨迹上,很快消融,稍稍晕开了笔划上的一点。
王朴轻轻吹了吹绢布,双手捧在萧撒葛只面前,道:「请皇後用印。」
萧撒葛只犹豫片刻,抹了抹感动的泪水,犹豫着,却是又问了一句话。
「耶律屋质放任耶律察割弑逆,之後,拥立耶律璟,可见耶律璟未必无辜,若依汉人礼法,父死子继,我儿耶律贤才是先帝嫡子。你等可愿拥立我儿?」
耶律观音往萧弈这边看来。
萧弈心念迅速一转,此地离上京隔着千山万水,大营中主力还被耶律屋质掌握着,现在立一个千里之外的幼主,诸帐都不可能支持。
他遂摇了摇头。
耶律观音会意,扶着萧撒葛只,道:「母後,你难道忘了吗?当年太宗驾崩於中原,诸臣是如何选择的。母後想立嫡子,可有当年述律皇太後与耶律李胡的势力?」
萧撒葛只一怔,真真切切地落下两滴泪来。
她终於从袖中拿出一方印章,盖上。
下一刻,乙室已氏的众人纷纷跪在耶律观音前面。
「我等听从晋国长公主号令!」
唯有萧丹哥怔了怔,脸上浮起无奈的苦笑,末了,向妹妹抱拳一鞠躬,道:「听你的就是。」
「好。」
耶律观音并无半点推拒,当仁不让,道:「今夜父皇惨遭逆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新君,你们都随我来。」
「是!」
众人起身,气势更上了一层楼。
萧弈只见王朴目光看来,带着一丝调侃,低声道:「这位晋国长公主,确是女中豪杰啊。」
「事成了才算豪杰。」
「请。」
一行人既有耶律屋质的军令,又执着萧撒葛只的懿旨,穿行於大营之处,很快,到了耶律璟的宿地。
此时,耶律璟已经被层层保护了起来。
营帐就在大营北边校场附近,甲士环绕当中,可见到最中央的营帐中还透着火光。
「谁?!」
守在栅门边的一员契丹大将按刀上前,厉声喝问了一句。
「是我。」
耶律观音再不隐藏行迹,擡手挡住想要开口的萧丹哥,迈步上前,坦然道:「忽古质,还认得我吗?」
「原来是晋州兵败被俘的晋国公主。」
「咣。」
耶律观音麾下兵士二话不说,径直拔刀相向。
她却平静地擡了擡手,从容不迫地道:「忽古质,休得妄言。」
那沉凝的气势,倒有萧弈平时的几分风采。
「疆场对阵,胜败是兵家常事,我是先帝御封的养女,大辽公主,岂容你口出轻慢?
你是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吗?!」
忽古质一愣,双目圆瞪,末了,抱抱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既往不咎。」
耶律观音手一挥,示意部下捧出懿旨,道:「今察割弑君祸乱,大辽社稷危急,皇後册我为晋国长公主,暂领宿卫、节制部帐,总领平叛护驾诸事,你须听我号令。」
「我?」
「不错,皇後就在我身後。」
忽古质再次愣了愣,道:「可没有屋质宰相的命令,我怎能听你————」
「何意!?」
耶律观音语气忽然淩厉起来,带着威压,问道:「你与屋质早有串通不成?变乱一起,你不听中宫旨意,反扬言只听屋质命令,是另有图谋,还是蔑视先帝?」
忽古质语塞,脸色难看起来。
耶律观音不再多言,只吩咐道:「我要见寿安王,忽古质若敢阻拦,就以叛逆视之,格杀勿论。」
「是!」
其实,她带的兵力并不多,只有百余亲卫可在营中行走。而忽古质摩下却有两百余人守着这片营栅。
只是忽古质人手更分散,且被她的气势、名义所慑,第一时间犹豫了一下,没敢动手,而是选择了继续争辩。
「不许进,寿安王不想见————」
「寿安王还不是皇帝!」
耶律观音再次打断了忽古质,也许是这一句话,让忽古质不敢再作阻挠。
一切还未尘埃落定,最好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萧弈本以为事情不太好办,没想到耶律观音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他乐得不用出面,跟在她後面,走到了帐篷外。
「寿安王,皇後及晋国长公主到了。」
一声通禀,帐帘掀开。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夜里,萧弈见过耶律璟一次,彼时,耶律璟在高台之上、众目瞪瞪之中仿佛要随时睡去。
可此时晨曦初明,他反而还在饮酒作乐,浑不管外面的弑逆大乱、敌军压营、权位动荡。
火炉烧得帐内燥热闷浊,地上空置的皮囊酒袋,吃剩的兽肉骨渣,满地狼藉。
而耶律璟则歪歪斜斜地半卧在一堆年少俊俏的宦官当中。
「又有什麽事?」
一双惺忪浮肿的眼睛转过来。
耶律璟先是见到了萧撒葛只,眯了眯眼,勉强站起身来,道:「见过皇嫂————嗝!」
「你还在饮酒?」萧撒葛只不悦,叱道:「你皇兄遇弑,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耶律璟又打了个酒嗝,低下头,道:「臣弟太难过了,借酒浇愁。」
萧弈留意到,萧撒葛只闻言,明显地放松下来,甚至嘴角还扬起些讥讽的笑意。
原因不难猜,她想必认为耶律璟荒唐无能,可以控制。
耶律观音吩咐道:「寿安王哀伤过度,心神昏乱,扶他下去休息静养。记住,好生看护,不得有误。」
「是!」
萧弈微微侧头,示意杨业也跟着去,看守好耶律璟。
如此,契丹新一任的皇太後、皇帝,暂时已在他与耶律观音的掌控之中了。
忙完这一切,萧撒葛只轻舒一口气,周身气势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她目光径直向萧弈看来,道:「若本宫猜得不错,阁下便是赫赫有名的萧郎。」
「见过皇後。」
「萧郎、王使君,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议和之事了。
萧弈与王朴却是同时摇了摇头。
王朴率先开口,道:」恕外臣无礼,眼下皇後恐怕还不能主导议和。」
萧撒葛只果然不悦,道:「你这是何意?」
「皇後目前能指挥的只有晋国长公主的数百人,可营中还有契丹数万大军未必忠於皇後,依外臣愚见,唯有待大周王师与诸王分出高下了,皇後再出面为好。」
他们在提醒萧撒葛只,於她的处境,让大周兵马重挫一下契丹各怀心思的诸王,更有利於她掌权。
很荒谬,可她的个人利益与大辽的国家利益,在此时就是背道而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