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处,积雪狼藉。
厮杀声隐约从南边传来,腾起的浓烟表示郭荣正率兵攻打契丹大营。
萧弈倚在茅草堆中,吃完最後一口奶酪,拍了拍手。
杨业站在一旁,神色警惕,问道:「我们在做什麽?」
「在等。」
「等什麽?」
萧弈打了个哈欠,道:「等王师重挫契丹,诸帐便能支持耶律观音与我们和谈。」
杨业问道:「不做点什麽?」
「杨兄现在过去,让大郎给一路兵马由你指挥不成?」萧弈道:「我们作为使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我睡一会。」
「这情形,你睡得着?」
「忙了一夜,吃饱喝足,困。」
「营中正在两军交战。」
「莫说交战,就是从大营南边跑过来,也得小半个时辰,不急。你看,耶律璟就睡得很香。」
「不怕万一契丹守住了营寨:耶律屋质将你捉了?」
「看来杨兄是无心睡眠,若有乱兵过来,叫醒我便是。」
杨业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道:「你扶持耶律观音掌权,她得势之後,未必会再对你言听计从,你就没想过早做准备?」
萧弈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如何?契丹朝中,还能扶持谁?」
「这————」
「眼下是大周肇建,故利用契丹矛盾谋立足之机,往後两国之势如何,终是看国力。
国与国如此,人与人亦如此,我若无本事,只想着控制她,那她自立门户也是理所当然。」
「你的意思是?」
「打铁还须自身硬,大抵如此吧,放轻松些便是。」
说着,萧弈愈觉困意涌来。
远远传来的混乱动静隐隐约约,可他相信杨业的可靠,在被唤醒之前必然是安全的。
这一觉竟是睡得很沉。
任那些杀伐、算计,与雪落的簌簌细响汇成了白噪音————
直到被杨业推了推。
「醒醒,你竟真睡了这麽久。」
萧弈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裘毯。
帐外,雪还在下,人们匆匆奔走,拽马、拉车,唯有他是静的,与那仓促忙乱格格不入。
脑子还有些懵,遂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小儿辈破敌否?」
「什麽?」
萧弈才意识到说错话了,醒了醒神,问道:「仗打得如何?」
杨业道:「当是赢了,契丹打算北撤。」
萧弈并不意外,通过对局面、双方将领的判断,他早预料到了这结果。
「文伯兄呢?」
「在与契丹皇後商议和谈的条件。」
「好,一会我们留下————」
说话间,耶律观音快步跑了过来。
「你醒啦。」
耶律观音顺势牵住他的手,神色兴奋,语气没有打了败仗的气馁,反而带着初掌大权的雀跃。
「我方才运走了牛羊、辎重,现在诸帐都被打散了,我们挟母後与耶律璟北撤,收拢败兵,现在唯有我的兵马最完整,又占了名义,看谁敢不听号令。
「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
「嗯。」
耶律观音点点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典故我熟悉得很呢。」
萧弈笑了笑,道:「那接下来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耶律观音一怔,眼眸中喜意顿去,喃喃道:「你不再北上了吗?」
喊杀声已到了不远处。
转头看去,已能看到那一面周军的大旗。
萧弈道:「王师既至,我也该回去了。」
「那————」
耶律观音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道:「我跟着你,我是你的俘虏嘛。」
「你不是俘虏了,是大辽的长公主。」
「可我不想离开你。」
「我们都很清楚,你有野心,有才干,还担负着部族的希望,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耶律观音嘴唇一扁,似想说些什麽,未开口,眼眸中的泪水就像珍珠一样往下掉。
萧弈温柔地笑笑,用手指替她揩了。
「时间不多了,还哭。」
「呜————你怎能这样就把我放了?呜————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吗?」
「你是草原上的野马,我与其栓着你,不如让你在草原奔驰。」
萧弈说的是耶律观音,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恰因如此,他知她该走哪条路。
她哭,是因为知道她一旦可以选择,就得背负起部族,与他分别。
「呜呜————我情愿你俘虏着我,不让我走————」
「坚强点。」
「那你再陪我几天好不好?我不想这麽快就分开。」
「你先北撤,过几日议和时,我再来见你。」
「真的?」
「不骗你。」
耶律观音这才抽噎着,稳住情绪,道:「你一定要来见我啊。」
「好,去吧。」
鸣金声已响了一遍又一遍。
耶律观音知道不能再拖,依依不舍地看了萧弈一眼,用袖子抹了抹眼,快步而去。
萧弈目送她离开,依旧在茅草边坐下,平静地等着。
杨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何总是浑不在意?」
「什麽?」
「你不知道吗?你常常显得薄情寡义,惹人不喜。」
「何不说是杨兄太执了。」
「执?」杨业摇了摇头,道:「你在战场上睡觉,让锺情与你的女子离开而毫无不舍,古怪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杨兄与我的区别在於,你想的是占有,我想的是互利。就比如这茫茫大雪,再美,开春它便要融化,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她有她的生命,不归我所有。万物都是流淌的,想要牢牢捉住某个东西,只会为它所困,就比如杨兄此前执意於忠名,是你拥有了忠名,还是忠名束缚了你?」
杨业一怔,眉头深深皱起。
好半晌,他问道:「你若如此想,不如去当和尚,何必在疆场厮杀,争权夺势?」
「杨兄若死过一次便懂了,人活到最後,衡量他的,不是他拥有什麽,而是他为世间创造了多少价值。你武艺再高、把自己雕琢得再完美,嘭」的一声死了,谁得都不会记得,我争的不是有多大权势,而是活这一遭都做了些什麽。」
「这就是你安然酣睡的原因?」
「对,正是此意。」
周遭,契丹兵马闹哄哄,四处逃窜。
萧弈与杨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没用的道理,末了,王朴手捧一卷绢帛从大帐中出来,在茅草堆边坐下,烤着火。
三人置身兵荒马乱之中,平静悠闲,甚至显得有几分怪异。
良久。
契丹溃兵终於如流水般退潮,逃远。
南面,有大周兵马衔尾追袭而来,杀气迫近。
一队骑兵眼尖,远远望见三人,一时难辨敌我,认为是有契凡兵竟然不逃,呼喝不已。
「前面有三个人,好生悠闲!」
「就地射杀!」
眼见对方弓箭上弦,王朴脸色不变,起身,高声大喊,自报了身份。
对方没有妄动,遣人飞报将官,显得极有秩序。
杨业不由赞了一句,道:「许久不曾见如此治军之能。」
萧弈不得不承认,这支兵马看起比汾阳军更有老兵的素养。
很快,沉稳的马蹄声传来。
一骑驰到三人身前,动作不急,速度却很快。
来人身披重甲,盔甲沾满血迹,腰间悬佩剑,掌中握一柄铁制盘龙棍,沉厚黝黑,节棱分明。
「咴!」
骏马人立。
马上的骑士单手控马,显出一双沉毅的眉目,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显出百战老将的威严。
萧弈认得他,正是赵匡胤。
他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是别的原因,每次见赵匡胤,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赵匡胤翻身下马,一抱拳道:「见过王使君、萧节帅、杨兄。
,王朴含笑道:「恭喜赵将军,将军勇冠三军,率先破虏,摧溃辽人大营,此番奇功,定当名震北疆。」
「皆是使君与节帅等人的功劳。」
赵匡胤脸色平静,荣辱不惊,匆匆一礼,道:「末将还须追击敌军,见谅。」
说罢,招过一名亲卫,吩咐道:「带王使君、萧节帅与杨兄去见大郎。
「喏。」
很快,赵匡胤又翻身上马,追击而去。
萧弈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觉每次见面,对方都像一块石头,让人看不出虚实。
也有可能是自己太在意、想得太多了。
他遂意识到,自己没了方才大言不惭的从容心态。
再一看,杨业也在盯着赵匡胤离去的方向,不由好奇道:「杨兄觉得,他武艺高,还是你武艺高?」
「没交手过,岂能知晓?」
杨业先是摇了摇头,之後,沉吟道:「战场上,枪利於斩锋,刀利於破阵,而能使重棍者,往往最是难缠。棍,既难破甲,又无利刃伤人,唯以钝器重劲,碎甲裂骨,震毙人马,故而,凡能以长棍为战者,几无庸手。」
「也就是说,他可能比你还强?」
「至少,敢使棍的气势,胜於我使枪。」
「待有机会,邀他交交手————」
大营中,燃烧的帐篷还未熄灭,残旗、断矛与屍体散落,血融化了残雪,狼籍一片。
周军却个个肃然列阵,士卒们脸上有大胜後的狂喜,却没有欢呼出声,依旧进退有度,号令严明,全无骄纵之意。
三人逆着大军而行,经过一道道大旗,重新回了中军牙帐,很快见到了郭荣。
郭荣披着盔甲,外罩貂裘,身上也沾着血渍,鬓发微乱,想必战到激烈时也曾亲自到阵前杀敌、激励士气。
他眉宇间却并无半分得色,依旧沉凝、慎重。
萧弈至时,他正负手站在地图前,指点着,与周围将领、幕僚们说话。
听得动静,郭荣一转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此番大胜,皆赖诸君北使涉险、及时传递消息,居功至伟,我必如实上报陛下,禀明你等之功。」
「不敢当,全赖陛下明威,将士效命,大周国运正盛。」
郭荣自光很快向萧弈看来,笑道:「我邀萧郎为我前军副都部署,萧郎谢绝,没想到,你我还是联手破敌了,快哉!」
萧弈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心实意。
没有攀比,没有隔阂,有的是坦诚的接纳与包容。
萧弈知道,郭荣知道他此番的努力。
「荣幸之至。」
一番对答,帐中便有将领难抑心中激动,迫不及待继续方才的军议。
韩重贇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郎,我等当趁眼下契丹新君未立、人心离散之际,乘胜北伐,大举歼敌,收复幽燕!末将愿请命出战!」
「末将亦愿请战,恳请大郎传令,整军北上!」
「大郎,收复燕云,此为良机啊!」
气氛热烈,正是群情激奋、人人思战。
萧弈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日在滑州,李谷给郭威算的钱粮帐。
彼时,李谷说钱粮仅能支撑二十日,到现在,二十日早过去了,却不知後方是如何艰难供给。
只是在这大胜的喜悦中,诸将自是不会想到这些。
这是最容易贪功冒进之时,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郭荣,想看看他会做出什麽选择。
郭荣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眼中分明有了定计,却是开口道:「王使君,你从契丹出使归来,最知详情,你怎麽看?」
王朴道:「契丹虽败,部族根基未损,草原广袤,逐水草而居,难以一战尽灭;大周新立,淮南未平,府库空虚,将士久战疲,粮草转运艰难,故而,燕云虽重,却非眼下可取,请大郎慎重。」
话音落下,满帐武将皆是一怔。
有了与诸将相反的论调,郭荣便擡了擡手,一锤定音。
「此番出战,为惩虏寇、稳固北境,不可贸然深入。传命赵匡胤,率兵追剿契丹溃部,以北元城旧营为限,敌若逃散,可逐北歼灭;而若敌在元城旧垒立栅结阵、死守不退,即刻收兵回营,不许再进。」
「大帅!」
「我意已决,若孤军远出,步骑不相接,遭契丹轻骑迂回抄後,谁能担待,务必严守此令,不得违误,违者军法处置!」
「喏。」
「韩重贇,收拢缴获的牛羊、粮草、甲仗,尽数充作边军储备,安抚边地流民————
一番指令,郭荣笃定而坚决。
萧弈却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大胜当前,不争一时之勇,不贪收复失地之利,舍弃到手的天大战功,为的是国家的长远安定考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他对郭荣也生出几分佩服,可他还是会助郭信与郭荣争位。
如他今日与杨业所言,不是为了占有权位,而是为了往後放手施为;也如郭荣此前所言,做由衷之事,不会为让出储位而不做事。
帐外,大周将士们齐声高唱的凯歌声远远传来。
郭荣转头看来,恰与萧弈对视了一眼。
很微妙地,萧弈能感受到彼此虽在储位上有分歧,可对付外敌时,却能合作无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