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定北

    萧弈再次被杨业推醒。

    睁开眼,帐内漆黑,唯有篝火光亮从帘缝透进来。

    倾耳静听,营地静谧,并无敌袭。

    「怎麽了?」

    「邺都来人,粮草运到了。」

    「此事自有军中粮官处置,杨兄何必叫醒我?」

    杨业道:「王朴过去了。」

    「嗯。」

    萧弈困意未散,抱着毡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杨业道:「我们在大营三日以来,你是否感受到镇宁军将领对王朴与对你的态度不同?

    」

    「如何不同?」

    「他们似乎视王朴为自己人,视你为外人。

    3

    「正常。文伯兄是文臣谋士,能帮忙处置军中庶务;你我是战将,眼下不需你我出力「」

    杨业迟疑片刻,问道:「不是因为你与他们派系不同?」

    「杨兄怎知道的?」

    「听到了。」

    杨业并非喜欢议论是非之人,顿了顿,方才开口,道:「偶然听到有校将闲聊,嘲郭三郎太原之败,谈及你,隐有敌意。」

    萧弈默然了片刻,道:「个别将领的短视,重私利,当不得真。」

    「你心中有数便是。」

    杨业尽了提醒之责,便不再就此事多言。

    因这一番交谈,萧弈没了困意,恰听杨业肚子发出「咕」的一声,便起身,道:「没吃饱?去觅些吃食吧。」

    「好。」

    两人裹上狐裘,在风雪中往夥房帐走去。

    因辎重营刚卸了粮草,夥房帐临时煮了汤,远远就看到大釜中冒着腾腾热气。

    萧弈怀疑,杨业就是为了这一口汤,故意推醒自己。

    目光一转,却见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其中一人是王朴,另一人则有些时日未见了。

    那是王殷的次子,王承训。

    杨业道:「他们有羊腿肉。」

    「过去打个招呼。」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方,柴脂燃烧,啪作响,混杂着王朴与王承训的对话。

    「可我听闻,陛下有意以符公代替家父镇守邺都?」

    「二郎何处听说的?这等消息,想必是谣言。」

    王承训笑道:「家父倒是不介意卸任邺都留守之职,我问此事,乃因符公威名远播,实盼能够一见,想必文伯兄与符公相熟?」

    王朴道:「见过几次。」

    「可否请文伯兄帮一个忙。」

    「二郎但说无妨。」

    「我不才,听闻符家二娘尚待字闺中,想登门提亲,却缺一个媒人————」

    说话间,王承训听到身後脚步声,回过头来,展颜而笑。

    「萧郎来了,快坐,一道喝碗热汤。」

    「许久不见。」萧弈道:「并非有意偷听,恰听到王兄有喜事,恭喜。」

    「八字尚无一撇,眼下恭喜,言之过早。」王承训摆摆手,笑道:「是我当恭贺萧郎又立新功啊。」

    「守下邺都,是三军将士的功劳。」

    寒暄之际,萧弈在篝火旁坐下,想到当年王承训还曾为了向郭馨献殷勤,而与李重进争风吃醋,如今远调邺都,知马无望,便转而联姻符家,倒也现实。

    旁边,杨业接过热汤与羊腿肉,从怀中掏出一小瓶粗盐,用粗大手指摩挲着,均匀酒下。

    萧弈则顺着他们方才的话题,道:「我此前听闻,郭大郎与符家长女有婚约,王兄若娶符二娘,便与大郎是连襟了?」

    王承训道:「这段时日,我与大郎同守邺都,敬佩至极,若有此幸事,求之不得。」

    他应了之後,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道:「萧郎快与我说说,你与文伯兄出使北虏始末,昔傅介子出使楼兰,立奇功於绝域,萧郎此番有古人风骨,令我心向往之。」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聊了一会,饮了热汤,萧弈趁夜色尚浓,与杨业回帐中歇息,王朴则依旧留下,清点粮草。

    路上,杨业问道:「你与那位王二郎很熟?」

    「曾是生死之交。」

    「乱世里,同患难的交情太多了。

    「是啊。」

    半晌,杨业都闷不吭声,待快到帐篷了,才低声丢了一句话。

    「我看王承训此人,城府甚深,他一心交好郭大郎,安知为达目的先出卖谁。」

    萧弈笑了笑,道:「知道了,难为你与我说这些。」

    「若李昉、闾丘仲卿等人在,我自不必开口。」

    「放心,我都有数。」

    忽然,杨业擡了擡手,盯着帐篷,低声道:「有人来过。」

    灯笼的光照去,雪地里多了两排脚印。

    掀帘入帐,里面的物件显然被人翻过,行囊也都散落出来。

    萧弈与杨业对视了一眼。

    杨业拾起毡毯,展开,上面赫然多了一个被匕首捅穿的洞。

    「看来,有人来刺杀你,恰好我们出去了?」

    「不会,看帐外脚印,来者只有一人,这也太小瞧你我了。」

    「问问周围的守卫便知。」

    「不必了,该是有人来唤我们吃宵夜,见人不在,进来偷些东西,这毡毯也许本就是破的。」

    萧弈说得轻松,心中却在想,这件小事若说对方有何目的,只能是在他与郭荣之间制造紧张的气氛。

    不是警告,就是离间。

    只能施展些小伎俩,说明对方没太大的实力。

    但他若是表现得警惕、猜疑,那反而中了对方的套路。

    次日,阳光和煦,营地里有条不紊,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萧弈正与杨业练武,却有郭荣麾下牙兵过来相请。

    抵达牙帐外,恰遇到石守信。

    「萧节帅。」

    「石将军。」

    石守信略一抱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道:「萧节帅是汾阳军节度使,此处是镇宁军中,来往营地走动,还请注意,未得召令,勿要乱闯。」

    杨业以硬梆梆的语气道:「此处乃河北行营前军营地,非镇宁军。」

    都是军中武夫,谁没点脾气。

    石守信闻言,脸色立即难看下来,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我自与萧节帅说话,一个河东降将,有何资格在我面前开口?!」

    「军中不靠声音大,靠真本事。」

    杨业语气依旧冷硬,一点没让着石守信。

    萧弈很明显能感觉出来,在这营中待了三四天,杨业也融不进河北藩镇将领之间的圈子。

    这些人就挺抱团的。

    或许是魏博、成德、卢龙三镇父子相袭、姻亲相连的风气形成的地域闭环,加上郭威从邺都起兵之後,河北将领不是成禁军骨干,就是在河北行营、镇宁军、天雄军等要害边镇,难免骄傲并抱团。

    就萧弈这几日所见,郭荣军中有不少将领都在私下结拜,盟誓内容多是功绩共享、生死与共,立了战功就彼此分润,要升迁就互助保荐,遇到危难则兄弟们拼死相救。

    此时,随着杨业一句话,过往的将领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怎麽?」

    「一个河东降将,挑衅石将军?!」

    见局面激化,萧弈一步上前,站在杨业面前。

    他却也不说什麽好话,以平静的语气对石守信道:「有事说事,说吧,出了何事?」

    「昨夜,大帐里丢了一封文书,听说萧节帅夜里去了夥房帐?」

    「我是去了夥房帐,却不曾到大帐来过。」

    石守信脸色也并不好看,淡淡道:「我并未说是萧节帅拿的,只是说,萧节帅在营中行走,不要太随意了。」

    说罢,他并不等萧弈应话,又瞪了杨业一眼,转身就走。

    杨业眉头一皱,便要开口。

    萧弈擡手止住,道:」别说了。」

    杨业道:「是他派人找文书,随意乱翻我们的帐篷。」

    「我知道。」

    「不问个清楚?」

    「不需要问清楚。」

    「那也当解释————」

    「不需要解释。」

    萧弈知道,事到如今,每多一句的询问、解释,都只会加剧矛盾。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小误会,可有没有误会其实也不重要,事实上,双方就是存在着巨大的利益冲突。

    军中武夫本来都是跋扈、不讲理的,就算没有利益纠纷都可能因为看人不顺眼而起争执,更何况是储位之争这等大事。

    之前大敌当前,眼下边事快解决了,诸将一心追杀契丹立功却被郭荣压着,杀气无处发泄,哪愿去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多说几句,想必立即就炸了。

    让杨业去解释,效果就更厉害了。

    萧弈保持着冷静,步入大帐,立即就看到了郭荣。

    郭荣也在看他,眼神明显在表示,他知道了昨夜发生的小事,却一句话都没提。

    既没有为萧弈教训麾下将领,也不曾做出任何解释,而是仿佛所有事都没有发生过,径直谈论军情。

    「今契丹溃退,保据元城旧垒,已遣使前来乞和。我遣急骑驰赴滑州行辕奏报陛下。

    以朝旨之意,可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息兵划界。二位使君,劳烦再度衔命北使,赴虏营,议定盟约。待盟书一定,南北各自罢兵,是役则到此为止。」

    王朴、萧弈同时行礼,道:「我等必不负使命。」

    郭荣点点头,稍稍擡手,向帐中众人道:「此番堪为大周立国定边之战,诸君运筹征战,皆有大功。只待双方撤军,再行犒赏,届时大宴三军,与诸位痛饮!」

    「愿为大周效死!」

    帐中诸将,本意是领兵追亡逐北,如今只是议和盟誓,可他们依旧士气高昂,更多的是因受到郭荣的激励。

    萧弈则没那麽激动,他该做的都做了,这次前往缔盟,只是出於守诺,再去见耶律观音一面。

    出发前,王朴却是捧着圣旨感慨了一句。

    「陛下答应与辽约为兄弟之国,却不曾说谁为兄,谁为弟啊。」

    萧弈心想,这所谓兄弟之国,大抵就像他与耶律察割的结拜,各自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郭威不提,是自知中原国力虚弱,很难让契丹人向大周称弟。

    须知之前与契丹还是父子之国。

    带着使命,他们再次前往契丹大营。

    这次,萧弈并不太出面,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王朴身後。

    「外臣王朴,参见大辽皇帝与太後。」

    「不必多礼。」

    却见耶律璟裹着一件由黄旗裁成的锦袍,坐在那儿昏昏欲睡;一旁,萧撒葛只端坐着,大多时候都是她开口说话。

    虽不知述律平当年是何风采,显然易见的是,萧撒葛只在模仿。

    萧弈却无心欣赏,自光很快转向站在萧撒葛只身後的一人。

    那分明还是个妙龄少女,却有着比契丹皇帝、太後都强的气场,她身披战甲,外罩银色狐裘,腰间配剑,装扮威武,若细看她的脸,明眸皓齿,似还带着一丝再会情郎的羞怯喜意。

    两人若无旁人地对视了一会,耶律观音抿唇一笑,扬了扬下巴,才移开目光,摆出威严表情,扫视了一眼帐中旁人。

    末了,萧撒葛只道:「北院大王,与中原缔盟之事,便交由你全权来办吧。」

    「遵旨。」

    萧丹哥出列,应下,之後转身,擡手道:「诸位来使,请。」

    荒谬的是,在郭荣大营中,杨业每每不放心萧弈安危,坚持与他同帐保护,而到了契丹大营中,杨业反而放松下来,打着哈欠便自去了帐篷,甚至不曾多看萧弈一眼。

    萧弈则与使团分开,由萧丹哥领着,去往营地深处。

    走着走着,萧丹哥莫名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没错,造反成功的感受可太好了。

    97

    「恭喜啊。」

    「你————」

    萧丹哥还想说些什麽,萧弈知道,他这是想以耶律观音兄长的身份对自己施压,自光迎了上去。

    末了,萧丹哥把喉头的未尽之言咽了回去,指了指前方的帐篷。

    「你进去吧。」

    「多谢。」

    萧弈刚一进帐,一道身影便扑进了他怀里。

    耶律观音已卸去了她的一身盔甲,身躯娇软,擡头索吻。

    「好香。」

    「知你今日来,沐浴过呢。」

    「是否耽误长公主殿下的要务?」

    「见你便是最大的要务。」

    「先说说近来如何。」

    「很顺啊。」耶律观音动情地半眯着眼,道:「我在草原当曹操呢。」

    「耶律璟恐怕不像汉献帝。」

    「我安插了很多宦官在他身边,知道吗?他身体卑弱,不喜欢女人,早年述律太後想给他立妃,被他推辞了,身边养的都是宦官。」

    「据我的经验,这种人往往最是阴狠,务必小心。」

    「好。」耶律观音问道:「你还有这种的经验?」

    「杀过一个类似的皇帝。」

    「那要是我哪天控制不住局面,你可得来救我。」

    「好。」

    帐篷里火炉生得很暖,毡毯也铺得柔软厚实。

    聊着聊着,萧弈仰头倚着,舒服轻吁了一口气。

    耶律观音道:「舒服吧?你多待几日。」

    「这趟出来得太久,该早些回汾州了。」

    「才不让,我故意不定盟约,拖你些日子。

    「求之不得。」

    话虽如此,萧弈其实知道,契丹诸帐也撑不住了,死了皇帝、吃了败仗、丢了牛羊,全都想着尽快回草原。

    他与耶律观音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果然,耳鬓厮磨了好几日,耶律观音便有了不舍之态。

    盟书已定好了。

    这次,她倒没有流露出小女儿情态,似笃定了终究还会再相见的。

    诸事尘埃落定,契丹大军拔营北归。

    萧弈则终於可以南返。

    转头看了一眼,契丹大军黑压压的身影消失在大雪当中。

    「胡尘一息定边筹,玉帛初成罢戈矛。」

    王朴捧着盟书又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朗声而笑,道:「不负庙堂安远略,归来谈笑觅封侯。」

    「恭喜文伯兄了。」

    「哈哈,同喜!走吧,回邺都稍作休整,便可回京了。」

    策马南归,迎面的寒风虽然依旧凛冽,萧弈心头却轻松了很多。

    这一番没有白忙,至少没让郭威亲至邺都便解决了边患,接下来,回去复命之後,便可回汾州安稳两年————

    「风雪愈大了!」

    「不怕!」

    「冲过去!」

    狂风呼啸,发出低吼,积雪忽然压榻了一棵枯树。

    萧弈等人是毫无畏惧,径直驱闯入愈发猛烈的茫茫风雪,因那是归家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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