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亮,镇国公府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子还挂着重露。
长街转角处冲出两辆宽大马车,车夫手里的鞭子抽得劈啪作响。两辆车轮子碰着轮子,谁也不肯让半步,车门正卡在国公府大台阶底下。
楚王朱桢扯开左边的车帘,靴子刚落地,右边车厢里岷王朱楩也跟着跳了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眼珠子全泛着熬夜的血丝。
“六弟,你这腿脚够利索的啊。”岷王冷着脸,跨前一步挡在台阶前。
楚王挤出一个干笑,右膀子暗暗发力往前顶。“五哥说的哪里话,武英殿喝完酒,小弟回去翻了半宿的账本,连觉都没顾上睡。这出海开荒是给朝廷办差,当弟弟的自然得跑前头。”
“巧了,当哥哥的也是这么想的!”岷王一把揪住楚王的团龙袖口,死死攥着不放。
两位跟在后头的世子一看爹动手了,也赶紧凑上前,互相推搡。四个大明朝顶尊贵的皇亲国戚,就在国公府大门外头扯着脖领子互下黑手,玉带扯歪了,头冠也歪到了耳朵边。
沉重的黑漆大门从里头拉开。
守卫提着长柄狼牙刺枪跨出门槛,看见这滚作一团的四个人,眼皮翻了翻。“两位王爷,国公爷在大堂等着呢,要打去宽敞地方打,别堵着门。”
楚王赶紧甩开岷王的手,整了整乱袍子,大步流星跨进门槛。岷王不甘落后,肩膀一撞硬挤了进去。
大堂里摆着张花梨木大长案,范统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托着个海碗,呼噜噜往嘴里扒拉着肉丝面。旁边摆着一面沉香木大算盘,算珠拨得劈啪乱响。
楚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范国公!明人不说暗话,本王要买船!要买最大的宝船,比宁王的要好!”
岷王挤开楚王,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我也要买!你水师新退下来的那批老手,还有大炮,本王全要!”
范统吞下最后一口面条,把粗瓷海碗往旁边一推,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拿布巾擦了擦嘴,手指搭上算盘。“两位王爷别急,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大明龙江船厂刚下了几批五千料的宝船,全是包了纯铜外皮的好货。这价钱嘛……”
范统停下手,竖起八根粗壮的手指头。“一艘八万两白银,概不赊欠。”
“八万两?!”楚王瞪大眼睛,嗓门变了调。“你这船皮是拿金子糊的?平日造一艘顶破天也就三四万两!”
“王爷这账算得不精啊。”范统身子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架在长案上。“那底舱垫的是水泥,外边裹的是防海蛆的生铜皮,里面还带了明轮水踏。出洋万里,遇着大风大浪木头船早散架了,这铁王八它不沉啊。”
他抠了抠牙缝。“再说了,你就算有银子,自己找船匠去造,半年内能下水一艘就算我输。等你的船下海,人家早把西洋的好地盘占空了。你到那儿只能吃旁人拉剩下的屎。”
这句话正中楚王要害。
先发制人,跑马圈地,这是出海最大的红利。
楚王咬着后槽牙,眼角肌肉直抽搐。他猛地解开腰间褡裢,从里头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卷,用力拍在长案上。
“这里是二十张两湖良田的地契,足足六万亩上好水田!加上大通钱庄刚兑出来的三十万两连号银票!”楚王拍着那些纸,指尖戳在算盘框上。“本王包圆十艘五千料宝船!连带每艘船标配的真理三号重炮,全给我配齐!”
范统扫了一眼那堆银票和地契,嘴角咧开。“楚王痛快。不过这真理三号重炮可不在船价里头,单算。两千两银子一门,十艘船少说也得配一百门。炮弹另算钱。”
楚王气得胡子乱翘,重重顿了一下脚。“加!本王一并付了!”
岷王在旁边看着楚王把东西往外掏,急得在原地直转圈。他封地偏远,本就没有楚王富裕,昨夜变卖家当换来的现银满打满算不够两艘船的钱。
“范国公!”岷王一步跨到范统身侧,压低声音。“我这手头现银差些火候,你先拨我五艘,银子我回头连本带利补上!”
“王爷,大明军需账目走的是现钱,这概不赊欠的规矩可不是我定的。”范统敲了敲桌面。
岷王急红了眼,抽出腰间佩戴的短匕首,刀刃直接划破左手食指。
“拿纸笔来!”他冲着旁边伺候的丫鬟大吼。
一张白皮宣纸铺在案头。岷王将流血的指头重重按在纸面上,拖出一条红杠。
“本王这就立下血书字据!只要你给我发船发炮,等本王到了美洲打下地盘,头三年挖出来的金矿,五成收益全归镇国公府!”岷王双眼放光,语气狠辣。
范统放下架在桌上的双腿,拿起那张带血的宣纸端详片刻,大笑出声。
“五王爷这份魄力,不愧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血脉。成,这借约我认了!”范统把血书折好塞进怀里。“看在两位王爷倾家荡产为国出力的份上,本公也不藏私了。”
他冲门外招了招手。
侍从拿进来一卷破旧兵器册子。范统把册子摊开,指着上面一长串红字。
“龙江船厂那头还压着一百二十门退役的旧式铜短炮,射程虽短了点,但近战轰甲板也是一把好手。这就当是给宗室亲王的特惠套餐。”范统拍着大腿。“一门五百两,打包卖给你们,用来武装随行的运兵船再好不过。”
楚王和岷王一听还有重火力可以抢,根本顾不上分辨新旧好坏。
“我要六十门!”
“剩下的全归我!”
两个藩王又在桌前争抢起来。签完买卖文书,拿着盖了兵部和总督府大印的拓荒牌照,两人如获至宝,连句客套话都省了,揣着牌照掉头就往外跑。
“快!回府摇人!把城里所有的铁匠和生铁全包下来!”楚王跑出大门,冲着世子狂吼。“还有粮商,把陈米糙米全买空,一粒也别给周王留!”
岷王跑得两只鞋都掉了后跟,跳上马车直奔金陵钱庄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金陵城翻了天。
各大钱庄的门槛被藩王府的家丁踩烂,米铺、铁匠铺、桐油行全被高价买空。城南打铁的汉子连手里正敲着的锄头都被家丁抢走,扔下一锭银子直接拽去王府打兵器。
范统坐在大堂里,让书办把那堆地契银票全归置进木箱,锁扣合上的声音极度悦耳。
这跑马圈地的风只要一刮起来,这帮贵族手里的闲钱就得全进他的腰包。大明的钱袋子活了,大洋上的战火也就烧得更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