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户部大堂外,两排饕餮卫举盾守在门前。
几十只铁皮箱贴着藩王府封条,堆成三座高垛,把门口的阳光挡去大半。
夏原吉抱着装钥匙的紫檀木匣,六本账册摊在案上。他拍了下公案,砚台里的墨水溅出几滴,染黑了新官服的袖口。
“国公爷,您看看这账!”
“几家王府连夜卖田押铺,码头上的现银被抽走大半。粮行排着长队,糙米从一两涨到三两,铁料也翻了两倍。再这么折腾下去,京城商铺连买炭的钱都要掏不出来。”
他翻开最后一本账。
“南直隶七府和浙江布政使司送来四十多本急折。地方买卖停了,户部再拿现银垫船厂,明日发俸禄只能开空头票。”
范统坐在太师椅上,椅腿被压得吱呀作响。
他夹起一粒炒黄豆,咔吧咬碎,吐掉豆皮。
“算盘拿来。”
书吏赶紧把沉香木算盘送上。
范统接过算盘,木框拍在桌面,算珠撞得一片乱响。
“老夏,你算账只盯着钱袋,没看见钱从哪儿回来。”
他指向门外的铁箱。
“这里有六万亩熟田,还有三十万两现银。田契压在库里,只能算账面上的家底。把这些东西交给银号做抵押,银号开票,船厂拿票买木料、铁料和粮食,商户收到票,再拿票去银号兑银。”
夏原吉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田契变不成现银,船厂却天天烧钱。船还没下水,铜皮、火炮、军饷全得先付。海上有风浪,还有敌船,谁来担这个风险?”
范统敲了敲刀背。
“户部担保,王府拿田产抵押,商人拿货物和铺面担保。良田按七成估价,庄园按六成估价,月息一分五,三个月结一次。”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船队回港,先在码头扣本金和利钱,剩下的再交给船主。还不上钱的,田契归户部。谁敢拿票据乱开,直接按贪墨办。”
夏原吉低头看着账册,手掌在木匣上来回摩挲。
“你想立一家银号?”
“就叫大明海贸银号。”
范统抓起一把红枣,塞进嘴里两颗。
“往后造船、买炮、采办军粮和大宗海货,全用银号票据交割。市井买卖照旧用铜钱和碎银,别拿新规矩去扰民。”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高炽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内阁书办。厚底朝靴踩在砖面上,咚咚作响。
他接过公文,走到夏原吉面前。
“范叔的章程,孤看过了。”
公文拍在案上,内阁朱印压得端正。
“银号由朝廷担保,票据分三等。小额票随时兑银,大额票登记船号、货物和抵押物。谁敢重复开票,先封银号,再查经手人。”
夏原吉抬头看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继续道:
“工匠的工钱按月兑付,粮价涨到两倍以上,户部立刻开仓平价售粮。船厂所需木料、铁料、桐油和麻绳,统一登记,统一收购,免得商户趁机抬价。”
范统拍了拍大腿。
“这才像话。老夏,赶紧算。”
夏原吉拿起算盘,算珠拨得越来越快。
“若按三成首付、七成票据结算,户部能把眼前船料钱撑过去。只要首批船队按期回港,银号就能继续放款。”
“听见没有?”范统朝门外喊,“钱不用躺在箱子里睡觉,得出去干活!”
夏原吉仍有顾虑。
“王府拿田产抵押,借钱造船。若他们在海上折了,户部收地。若几家王府联手哄抬粮价,再用票据换银,市场还是会乱。”
“那就给他们套缰绳。”
范统伸出两根手指。
“每家王府设借款上限,粮食和铁料按朝廷定价买。谁敢囤货抬价,银号立刻停票,家里的货全按市价收走。”
朱高炽点头。
“再加一条。出海所得先扣商税,再还银号本息。王府、商帮和船厂各留账册,三方互查。”
夏原吉看着案上的公文,嘴唇动了几下。
户部眼前的窟窿有了填补,船厂的银钱也有了来源。只要票据不乱开,这笔钱会在船厂、粮行、铁炉和码头之间来回流转。
他将紫檀木匣放到一旁,拿起朱笔。
“海贸银号可以立。可利息、抵押、兑付和查账,都得写进章程。”
“你来写。”范统把红枣递过去,“写好了再给老子看,别写成那群御史看三天都看不明白的鬼话。”
夏原吉接过红枣,嘴角抽了一下。
“国公爷,您这套章程若能落地,户部确实能缓过来。可造船规模还得重新算。”
范统扯开一卷大图,铺在案面上。
“龙江、太仓、福建三座船厂,往后归户部和兵部共同管。六万匠户分三班轮换,炉火不能断。”
他拿出朱笔,在三座船厂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三年之内,先给老子下水一千艘五千料宝船。船台、铜炉和工匠扩起来,后面再往一万艘推。”
夏原吉抬起头。
“铜从哪里来?”
“旧炮、废刀、破甲全送高炉。民间铜料按银号票据收购,海外回来的铜锭优先供船厂。”
朱高炽接过话头。
“皇家林苑的木料,兵部武库的废铁,各地矿场的铜料,全部造册调运。地方官若敢截留,按军需贪墨查办。”
范统把朱笔一扔。
“传令!”
门边的饕餮卫传令官跨前一步,单膝跪地。
“龙江、太仓、福建三大船厂,从今日起扩建船台。南北卫所抽调匠户六万,分批进厂,工钱按月发放,家属另给粮票。三年之内,先下水一千艘宝船!”
“领命!”
传令官起身离开。
范统拍了拍太仓船厂的图纸。
“钱从银号走,工钱落到匠户手里。匠户买肉买粮,商人收到银子,再把银子存回银号。船厂有料,百姓有活,户部手里还有能调动的银子。”
夏原吉看着那张图,手里的算盘停了下来。
“这套法子,若有人从中截留,后果会很重。”
朱高炽语气平稳。
“所以孤会让内阁、户部、兵部各立一套账。三账对不上,先查主事官员。”
范统扛起斩马刀。
“听清楚了,船厂要是少一根铜钉,老子就把监工从船台上挂到码头边。谁敢拿工匠的口粮做手脚,户部查账,饕餮卫抓人。”
花格屏风后传出杂乱脚步。
四十多个江南商人挤了出来。
木商沈大福拱手开口:
“国公爷,沈家认下浙江水路三成原木,运费由沈家先垫。”
一名铁矿主赶紧接话:
“南直隶十四座铁炉今晚开工,铁料按定价送入船厂。”
“我家有桐油!”
“我家供麻绳!”
“船帆和木炭也能包下来!”
几名商人为了抢份额争得面红耳赤。
范统把戒尺拍在桌上。
“吵什么吵!”
众人停下话头。
“木料、铁料、桐油和麻绳,全部统一收购。定价写进合同,先交三成货,剩下的按船厂进度结算。谁敢中途抬价,赔三倍定金。谁敢交次货,封铺查账。”
沈大福率先咬破拇指,在底册上按下红印。
“沈家照办。”
铁矿主也挤上前去。
很快,白纸上多出几十个红色手印。
夏原吉捧着底册,逐条核对抵押物和供货量。商人的脸上都挂着疲色,手却没有停下。
范统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红枣,塞进夏原吉手里。
“把眼光放远。京城这点银子,撑不起大明的海路。”
他走向门口,斩马刀在肩后晃了晃。
“朱高燧那支船队已经扎进大洋腹地。碰上商港就收,撞见敌船就打。等他的密报送回来,户部才知道这条海路值多少金子。”
夏原吉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枣。
“希望他带回来的消息,能对得起这套章程。”
半月后,太仓船厂。
十二名水手合力吹响长号,号音盖过江水拍岸。
一艘艘新船停在船台上,船底铺着铜皮,舷侧排列着炮窗。木滚柱压过涂满猪油的滑轨,首批十二艘宝船脱离船台,船身撞入江水,水墙扑上岸边。
工匠们抱着账册站在岸上。
有人抬头看船,有人低头数票据。刚领到工钱的匠户挤在粮铺前,商户则带着银号票据去兑银、进货。
三大船厂的炉火同时升起。
同一时刻,京城午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骑兵连换三匹快马,军靴磨破,脚背全是血痕。他扑过汉白玉门槛,将一封沾满盐霜的羊皮密报递给值守太监。
红底黑字的封皮上,压着大明美洲都督金印。
太监拆开封皮,只看了一行,脸色便变了。
“传乾清宫!”
羊皮上的第一句话,只有半截:
“西岸发现巨型金矿,朱高燧舰队遭遇当地大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