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刮过干河床。
西侧炮阵的铁弹成排砸进土堡后墙,夯土混着碎石砸进沟渠,墙头那面没画图案的旗杆断裂,翻滚着掉进火坑。
土堡里的炮手刚去推炮架,黑甲骑兵已经踩上土坡。
前头便是绿洲,棕榈林里火把接连亮起,拉成一条长线。号角声顺着沙丘背面传开,阿布达尔的兵马总算露了头。
万里之外,天竺王宫。
校场四周挂着彩布,乐师盘腿坐在毡毯上,吹出软绵绵的调子。
日头悬在头顶。
朱高煦光着膀子,脊背挂满汗水,脚边扔着宣花大斧,斧刃陷进沙地。
对面站着天竺壮汉,浑身涂满油,叫嚷着扑上来。
朱高煦迎上前,两只大手卡住对方的皮腰带,腰胯下沉,喉咙里滚出一声吼,两百多斤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托过头顶。
砰的一声,沙地砸出一个坑。
壮汉四脚朝天躺在里头,白眼乱翻,半天没喘上气。
侍从捧着井水浸过的布巾上前。
朱高煦抓过布巾擦了把汗,抬脚蹬在侍从腿边。
“再去挑两个能打的来!”
他扔下布巾,走到木架旁舀水灌进嘴里,水顺着粗短的胡茬往下淌。
“打完这破城一个多月,天天听这催命似的调子,老子骨头都快锈住了。”
马蹄声在校场外停住。
副官挥手轰开乐师,踩着沙地跑来,膝盖跪进坑里,捧起插着红羽的铜管。
“王爷,西域六百里加急!”
朱高煦抠开火漆,抽出纸卷扫过两眼,粗气顺着鼻孔喷出。
“米兰沙在沙子里跟阿布达尔撞上了?”
他抬脚踹向旁边的木兵器架。
架子倒在地上,刀枪滚落开来,铁刃撞得当当响。
朱高煦单手抄起宣花大斧,搭上肩头。
“老三在北边圈地,老大在海里捞银子,合着就留老子在这听曲儿?”
他迈开大步往外走。
“叫阿力把人全拉出来,带齐干粮,咱们去西域!”
副官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王爷,使不得!”
“滚开。”
“没朝廷调令,擅自出兵那是谋逆,御史的折子能堆满大殿!”
朱高煦低头瞧着他。
“老子砍的是帖木儿残部,打下的是大明疆界,谁敢嚼舌根?”
他右腿一甩,副官在沙地上滚出半丈远。
朱高煦转头走向库房。
库门包着熟铁皮,挂着三把黄铜大锁。
他不翻钥匙,将宣花大斧倒转,抡起厚实斧背砸在铜锁上。
火星崩落,铜锁断成两截。
大门被他抬脚踹开,斧背顺着库里的铁箱挨个敲过去。
箱盖掀开。
五箱沉甸甸的金砖摆在当中,两箱翠玉,剩下两箱装满指头肚大小的各色宝石,溢出箱口,滚落到脚边石板上。
副官追到门边,看着满屋子亮光,嘴皮子动了两下。
朱高煦走到桌案边,抓起笔蘸满浓墨,在羊皮纸上写下五个歪字:
我想吃鱼了。
写完,他把纸卷成一团,扯下腰间汉王印,一起塞进信封,丢到副官怀里。
“雇几辆结实大车,把这九箱东西塞在香料底下,走海路,全送去应天府。”
副官捧着信封发愣。
“王爷,这算什么名堂?”
朱高煦咧嘴笑起来。
“咱爹那点家底薄得见底,眼睛整天盯着户部的散碎银两。他见了这九箱货,别说去西域,老子就算带兵去把帖木儿的王陵掀了,他都得连夜给老子送铁锹。”
一个多月后,应天府御书房。
朱棣靠着龙椅,腿上横着长柄狼牙棒。
他拿着鹿皮慢慢擦拭棒头铁刺,擦完一圈,抬眼望向墙上的大图。
“老大老三在北边开矿,米兰沙在西边砸冰,全在外头跑马,偏把老子按在椅子上批折子。”
朱棣把鹿皮扔在案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
脚步声停在门槛前。
内侍托着盘子挪进门,脖子缩在领子里。
“陛下,天竺送来密折,宫门外还停着九辆黑布大车。”
朱棣拿过信封拆开,汉王金印滚到砚台旁,里头掉出皱巴巴的羊皮纸。
看清那五个歪字,朱棣巴掌落上桌面,震得茶盖翻了个个儿。
“这个混账东西,手都伸到朕案头来了,找老子要钱呢?!”
内侍跪在地上,把盘子托高,里头搁着一把钥匙。
“汉王派人说,车里是天竺土产,送给陛下尝鲜的。”
朱棣盯着钥匙看了两眼,起身往外走。
偏殿院子里,九辆大车将地面压出深辙。
内侍揭开黑布,拿钥匙拧开锁头,掀翻箱盖。
日光照下来,金砖和宝石晃得满院通明。
朱棣在箱前站定,原本板着的脸慢慢松开,胡须向上翘起。
他走上前拎起一块金砖掂了分量,又摸了摸旁边的宝石,绕着大车转了两圈,巴掌拍在腿侧。
“这混球,像老子,老实!”
他把金砖放回箱中,拍打掉掌心灰尘,快步跨回殿内。
提起朱笔饱蘸红砂,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占满大半页的朱红圆圈。
旁边落下一个字:
“准。”
笔头放回笔架,朱棣冲跪在地上的内侍招手,压低声音往后宫方向指了指。
“找几个嘴紧的,夜里把这九箱东西搬进私库,把账抹平,半点风声别漏去坤宁宫。”
内侍扣头领命,心里暗叹汉王真是把陛下的心思摸得透彻。
半个时辰后,快骑直奔国公府。
范统正蹲在桌旁啃烧鸡,左手抓着鸡腿,右手接过羊皮纸。
看见那五个歪字和粗壮的红圈,再扫过附在后面的调兵条陈,他嘴里的鸡骨头险些呛在喉咙里。
他在袍子上抹掉油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九箱金银换一道出兵旨意,老朱家这账算得真精,银子塞进私兜,前线还得老子去填家伙!”
骂归骂,他还是扯出调拨文书,抓笔签下名字,提起大印哈了口气,重重压在纸尾。
“来人!”
亲兵快步进屋。
“去兵部库房和龙江船厂,调三十门重炮、两万发铁弹、十万斤火药,连夜装船走海路送波斯湾,转车送去西域!”
范统的大手按在舆图红线上。
“给米兰沙带话,让他把守备扎结实!高煦带着狼骑过去抢食了,到了地方两军汇合,直接往西推!”
亲兵刚要领命,范统再次喊住他。
“再发迅鹰急信给魏国公还有郑和,宝船舰队全军起锚,封锁红海和波斯湾各口子,把水路全卡死,让魏国公跟汉王联络,伺机夹击!”
令文一道接一道发了出去。
数日后,天竺大营。
三万铁骑披甲排开,阵列望不到边。
朱高煦跨在马鞍上,单手举起画着红圈的羊皮纸,纸角在风里拍打作响。
他抬起宣花大斧指向西面荒原。
“传令,拔营!”
号角沉沉吹响,铁蹄践踏沙土,漫天灰尘卷上天去,挡住了身后的空营。
此时,中亚沙海深处。
绿洲后头的帐篷里,阿布达尔弓着腰,盯着沙盘上的七根木筹。
他抬手拔掉北边的两根,朝身边的奥斯曼军官比划着,算计着再熬五天,明军就得在盐滩上渴死。
风沙打在帐布上,声响不断。
阿布达尔握着木筹,还在数着断水的日子。
而在他身后,内陆的火药大车已出嘉峪关,天竺狼军正在北上,海上的铁甲宝船正驶向波斯湾与红海各处水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