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粗砂打在甲叶上。
马三刀吐掉嘴里的泥沫子,抬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砂砾把皮肉拉出几条细血口子,两片嘴唇干得全是裂痕。
“总兵,水囊全空了,这帮孙子卡死沙道,是想把弟兄们干耗死在这儿。”
米兰沙站在沙丘梁子上,单手按着腰后那只瘪下去的皮囊。
坡底下全是绿旗。
阿布达尔把七千骑兵横着拉开,东边堵死硬沙道,西边卡住绿洲泉眼,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往上压。
三千明军背靠着滚烫的沙丘。
战马鼻孔喷着白沫,水车早先被打烂了,几只割裂的空皮袋吊在辕木上,风一吹,啪嗒啪嗒拍着烂木板。
马三刀冲着坡底啐了口浓唾沫。
“他们这是打算等咱们晒成人干,再拖回去请功。”
米兰沙拔开塞子,把皮囊倒扣过来。
里头淌出两滴水,刚沾到下嘴唇就没了。
他松手任皮囊掉进泥沙,抬起靴底,重重碾了上去。
皮子陷进沙里,连印子都没留下。
“水没了?”
米兰沙侧过头,扫过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那就喝他们的血。”
腰刀出鞘,刀尖朝下斜指。
“全军卸甲。”
马三刀手搭在胸甲绊扣上,脚底板没挪窝。
“总兵,脱了这身铁,人家马头撞过来,咱连个挡头都没有。”
“铁甲扔沙丘后头,轻骑分两翼,随我下坡。”
“对面七千,咱们只有三千。”
米兰沙把刀横到胸前。
“不脱甲,他们怎么肯全压上来?”
马三刀没再吱声,反手扯掉皮哨子,吹了两声短音。
令旗一招。
铜扣啪啪崩开,铁甲一件接一件砸在沙土里。
老卒先扯下胸甲,后头的新骑手跟着解绑腿。
有人把铁盔挂在鞍桥上,抹了把脖颈上的热汗,顺手把刀柄上的麻绳在腕子上绕了两圈。
三千兵马只剩一身单薄皮袄,长刀全抽了出来。
沙丘底下,阿布达尔看得真切。
他抬起手里的阔刃弯刀,身旁的掌旗官跟着举起号角。
绿旗骑兵分成五道粗线,马头全对准了沙丘顶。
“他们连甲都脱干净了!压上去,一个活口都别放跑!”
闷沉的号角呜呜吹响。
七千敌骑顺着坡面冲锋,马蹄子把黄沙卷上半空。
后排战马撵着前排马尾巴,弯刀在日头底下晃成一片,大旗被狂风扯得打卷。
米兰沙跨上马背,长刀往前一顺。
“下坡。”
三千轻骑顺着沙脊冲了下去。
两股骑兵在坡脚硬生生撞在一处。
马头抵着马头,长刀顺着缝隙往里扎。
明军轻骑不跟他们扎堆死拼,刚撞开前排,两翼立马分流,顺着沙坡底下往两边兜圈子,硬把迎面冲下来的敌骑往低洼处引。
阿布达尔瞅见明军阵型拉散,提刀催马。
“追!他们撑不住了!”
绿旗骑兵一窝蜂往洼地里灌。
软沙坑陷住马蹄,前头跑不动,后头死命挤,整个阵型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死蛇。
米兰沙在乱军里拨转马头,拿刀背敲在鞍角铜包皮上。
当啷两声脆响。
左翼明军应声折返,贴着沙坡横向切了进去。
阿布达尔的前队被截在坡边,后头的骑兵还没转过弯,人推人挤成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右边的沙丘梁子上,猛地滚过一阵雷声般的马蹄响。
马三刀转过脸,沙子灌了满嘴。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翻滚的黄沙线。
“总兵!右边来人了!”
沙脊上冲出一队黑影,头前挑着半截破旗。
旗面被狂风撕开个大豁口,露出一半朱红的“汉”字。
米兰沙手里的刀没收,只是手腕往回收了寸许。
战旗底下,朱高煦光着大半个膀子,后背的箭疤在日头下泛着暗红色,单手拖着一把宣花大斧。
重斧的刃口在沙地上犁出一条半尺深的沟。
一万天竺狼骑踩着沙脊狂奔而下,狼头铁盔连成两道铁墙。
阿布达尔身旁的亲卫刚扭过头,半句话还没喊出口,就被迎面砸来的轰鸣声吞了。
朱高煦抬臂把大斧往肩头一架,嗓门粗得像打雷:
“米兰沙,你在这儿磨蹭啥呢?老子来收摊了!”
马三刀抹掉脸上的沙土,嘿了一声。
“汉王真赶上了。”
米兰沙望着那面汉字大旗,绷着的肩膀往下一沉。
“来得正合适。”
朱高煦的马队根本没往明军阵后绕。
他领着一万狼骑,直奔阿布达尔的侧肋扎了进去,迎头撞碎了敌军的后队。
头一排狼骑压低缰绳,撞开戳过来的长木矛。
后排直接抽刀横切,旗杆断裂,绿旗翻滚着陷进烂泥坑。
阿布达尔急忙调转马头。
他手里的弯刀刚指过去,朱高煦连人带马已经撞到面门。
“拦住他!”
几个亲兵架起铁盾往前扑。
朱高煦看都没看,借着战马冲势,双臂抡开宣花大斧,横着扫了出去。
铁盾当场被拍得凹陷变形,举盾的亲卫倒飞出去,撞翻后头两匹战马。
防线破开个大窟窿。
阿布达尔咬牙迎上来,弯刀直奔朱高煦脖子劈下。
朱高煦身子往鞍上一矮,大斧贴着马背撩起。
斧背正正撞在弯刀侧面,生生把刀身砸偏。
不等对方撤手,大斧顺势下劈,厚重斧刃顺着阿布达尔的护胸铁甲斜切下去。
刺耳的撕扯声响起。
阿布达尔连人带坐骑横摔进沙坑里,身后的主旗应声折断。
主帅落马,前头的人全慌了神,后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狼骑硬生生踩烂了队形。
漫山遍野的绿旗骑兵开始掉头逃命。
“追上去剁了他们!”
马三刀拎着刀就要带人往前撵。
米兰沙抬臂拦在他马头前。
“收阵,两翼往前压,堵死往南的路。”
明军轻骑拉马横切。
天竺狼骑则顺着沙丘两侧围拢,像两只铁臂,直接卡住了缺口。
原本围攻绿洲的七千人,全叫自己的散兵堵死在乱泥洼里。
有人把手里的弯刀扔在泥水里,翻身跪下,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朱高煦带住缰绳,斧刃上沾着泥血,他冲米兰沙扬了扬下巴。
“老米,你这嘴唇都干裂了,这回有水喝了吧?”
米兰沙收刀入鞘。
“绿洲里的水还没摸着。”
朱高煦扭头看向那片棕榈树林。
“那就进林子里挖,降卒留着挑土,不能让他们闲着,回头往南赶路,还得指望这帮活口认路。”
马三刀从辎重马背上解下一只满水囊,递了过去。
朱高煦接过来仰脖灌了两大口,剩下半囊随手扔给后头的伤兵。
“先顾伤员,按队分着喝。”
队正立刻领人清点降兵,狼骑下马去翻沙丘后的存粮,另一拨人直奔绿洲寻水。
米兰沙摸出怀里那枚旧金币,粗茧在弯刀花纹上按了按。
金币边缘已经被盘得平滑。
他把金币收回内兜,翻身上马。
“查清伤损,天亮启程,往南推。”
……
万里之外,君士坦丁堡港湾。
明军水师战船排满泊位,船头的苍龙旗迎着海风拍打。
城墙上的双头鹰标记早被凿烂,换成了都督府的黑底战旗。
徐辉祖站在石台上,手里压着两本新装订的名册
剪了长发的罗斯降卒领到青布号服,一队队分去辅兵营。
掌旅官迈上石阶,把文卷递上前。
“总督,第一批辅兵定好了,铁匠三十七人,石工和力役二百挂零,剩下的还在查验。”
徐辉祖翻过纸页,朱笔在数目后头重重顿了一下。
“挑出会划船的拨给水师,会使铁锤的送进军匠坊,余下编去修整路面,家眷一并登記入册,按月给粮。”
“得令!”
徐辉祖挥笔写好公文,压上总督大印,递给旁边的斥候。
“发信鹰,送给汉王营中。”
斥候收好皮筒,快步奔下石阶。
徐辉祖立在高台边缘,望向海峡外的万顷波涛。
“掐死半岛的这把大钳子,老夫已经磨快了。”
灰鹰振翅飞出城门,直插天际。
大漠深处的会师刚刚落定,波斯湾的水道也正被大号宝船一层层封死。
郑和舰队的炮甲板上,一尊尊千斤重炮已填满弹药。
炮口斜斜指向外海,只待信旗一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