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人定胜天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稳的空域,下方是波斯的绿洲城镇。

    王五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看油量表——消耗比预计多了两成。

    “计算剩余航程。”他命令副驾驶。

    副驾驶快速拨弄着计算尺:“按当前油耗,抵达泰西封后……只剩返程所需的三成燃料。”

    “够了。”王五说,“卑路斯将军的电报里说,泰西封有备用燃料。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在波斯境内其他驿站补充。”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发动机功率调低了百分之五。

    省下的每一滴油,都可能是在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申时末,飞鸢进入波斯上空。

    这里的景象与中原迥异:土黄色的城池,圆顶的清真寺,田间劳作的人们穿着白色长袍。但当飞鸢降低高度时,能看到城池外围新立的烟囱——那是大唐援建的炼油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已能生产汽油和煤油。

    更远处,一条铁路正在修建。

    铁轨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金属的血管,从波斯湾港口伸向内陆。

    铁路旁,大唐的工程旗和波斯的星月旗并列飘扬。

    “监正说过,铁路修到哪里,大唐的影响力就到哪里。”货舱里,年长的工匠感慨道,“三年前这里还在打仗,现在居然开始修铁路了。”

    “因为殿下说过,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只有铁轨和电线能征服人心。”年轻工匠接话,他脸色好了些,正透过舷窗贪婪地看着这片异域风光。

    飞鸢继续西行。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时,前方天际出现了不正常的红光——那不是晚霞,而是火光。

    浓烟如黑龙般升腾,遮蔽了半边星空。

    泰西封到了。

    王五推动操纵杆,飞鸢开始下降。

    随着高度降低,热浪透过金属舱壁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下方,整座城市仿佛在燃烧:城墙多处坍塌,街道上火焰翻腾,西城区更是成了一片火海,偶尔传来爆炸声——那是储油罐在爆燃。

    城市外围的空地上,波斯复国军的营地灯火通明。

    一顶巨大的帐篷前,卑路斯将军正仰头望着天空,当飞鸢的轮廓出现在火光映照的天幕上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竟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波斯语高喊:“真主啊……大唐的铁鸟,真的来了!”

    飞鸢在临时清理出的平地上降落。

    滑橇接触地面时,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舱门打开,热浪和焦臭扑面而来。

    王五第一个跳下飞机,皮靴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他摘下风镜,看到卑路斯将军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烟灰和疲惫,但眼中闪着光。

    “王机长?”将军用生硬的汉语问。

    “正是。”王五行了个军礼,“奉大唐皇太孙令,‘破晓号’机组携带灭火设备前来支援。设备三十套,药剂三吨,随行工匠五人。”

    “三十套……三吨……”卑路斯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忽然转身,对身后的波斯士兵们用波斯语大喊:“大唐的援军到了!他们有能灭油火的神器!”

    疲惫的士兵们骚动起来,许多人挣扎着站起,望向那架巨大的金属飞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王五没有耽搁,指挥工匠们开始卸货。

    灭火泵被迅速组装,硅藻土药剂箱被搬下。

    波斯士兵们围上来帮忙,虽然语言不通,但手势比划间,协作已然开始。

    “将军,火势最凶的是哪里?”王五摊开泰西封城图——这是出发前鸿胪寺提供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粮仓、武库、典籍馆等重要建筑。

    卑路斯指着西城区:“这里!原大食守军的油料库爆炸,引燃了整片街区。火里有硫磺、火油,还有他们囤积的猛火油。我们用水浇,越浇火越大……”

    “那是油火,水没用的。”王五打断他,转头对工匠们下令,“一队二队去西城,三队去典籍馆方向建立隔离带!记住操作要领:先喷药剂覆盖,再喷水雾降温,绝对不能直接浇水!”

    “明白!”

    五名工匠分成三组,每组带着十台灭火泵和波斯士兵,冲向不同方向。

    王五自己则爬上一处尚未倒塌的屋顶,举起望远镜观察火场。火势比他想象的更猛——油料库的爆炸将燃烧的油料溅射到方圆半里,许多建筑从内到外都在燃烧,街道成了火河。

    “机长,风向变了!”副驾驶在下面喊。

    确实,原本的东南风转为西北风,火舌开始向典籍馆方向蔓延。

    那座古老的石质建筑虽然耐火,但内部存放的羊皮卷、纸草书一旦遇热,顷刻就会化为灰烬。

    “调一队回来!优先保护典籍馆!”王五对着通话筒大喊——这是格物院新配的便携式话筒,通过电线连接地面扩音器,声音能传半里远。

    一队工匠立刻转向。

    他们推着灭火泵车在废墟间穿行,药剂喷口对准火焰根部。

    白色的干粉如瀑布般喷出,覆盖在燃烧的油料上,火焰立刻矮了下去。

    紧接着,水雾喷出,高温遇冷产生大量蒸汽,发出嘶嘶的响声。

    波斯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灭火方式——不用挖沟,不用沙土掩埋,只是用机器喷出粉末和水雾,就能让吞噬了半座城的火焰节节败退。

    “这就是……格物的力量?”卑路斯喃喃道。

    “这只是开始。”王五从屋顶跳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军,请派一队人跟我来。油料库的火还没灭透,必须彻底清理,否则风向再变,还会复燃。”

    “我带你去!”卑路斯抽出弯刀,“那里还有大食残兵在顽抗,我的人攻了三次都没打下来。”

    王五愣了愣,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那不是刀剑,而是一个铁皮圆筒,筒身上刻着格物院的齿轮徽章。

    “这是什么?”卑路斯问。

    “殿下叫它‘震撼弹’。”王五拉开筒底的拉环,用力掷向油料库方向,“捂耳朵!”

    圆筒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燃烧的建筑废墟中。

    没有爆炸,只有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频的、穿透力极强的轰鸣。

    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油料库里传来惨叫和器物坠地的声音。

    “现在可以进去了。”王五戴上特制的耳罩,率先冲入火场。卑路斯和波斯士兵紧随其后。

    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十几个大食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耳朵翻滚;油桶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漏油燃烧;但最危险的是中央那三个巨大的储油罐,罐体已被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爆炸。

    “药剂!全部喷上去!”王五吼道。

    工匠们将剩余的硅藻土药剂全部倾泻在油罐上。

    白色的粉末迅速覆盖罐体,隔绝了空气,火焰开始熄灭。

    水雾随后跟上,高温金属遇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罐体温度在迅速下降。

    半个时辰后,油料库的火势被彻底控制。

    王五靠在一堵断墙上喘息,汗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他看了看怀表——从降落到现在,刚好两个时辰。

    远处,典籍馆方向的火光也已暗淡下去,只有零星的火点还在闪烁。更远些,西城区的大火被分割成数块,正在逐步扑灭。

    “王机长……”卑路斯走过来,声音沙哑,“请代我,代泰西封全城百姓,感谢大唐,感谢皇太孙殿下。”

    他深深鞠躬,身后的波斯士兵们也跟着鞠躬。

    王五连忙扶起他:“将军不必如此。殿下说过,大唐与波斯是盟友,盟友有难,自当相助。”

    “盟友……”卑路斯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亡国王子,流亡长安,寄人篱下。是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接见了他,不仅提供武器粮草助他复国,更派来工匠指导炼油、筑路、开矿。

    当时有幕僚劝他:“大唐如此相助,必有所图。”

    他问李易:“殿下想要什么?”

    李易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我想要一条从长安直达波斯湾的铁路,想要波斯湾的石油通过这条铁路运往大唐,也想要大唐的货物通过这条铁路销往西方。将军,这是交易,但不是掠夺——铁路经过的土地会更加繁荣,石油开采会带来就业,货物往来会让百姓富裕。我们各取所需,共同得利。”

    如今,铁路真的开始修建了,炼油厂冒起了烟,而今天,当他的都城陷入火海时,大唐的铁鸟跨越万里而来。

    这不是交易,这是恩情。

    “王机长,”卑路斯忽然说,“请转告皇太孙殿下:波斯愿永为大唐之友。只要卑路斯一息尚存,波斯湾的港口永远对大唐船只开放,波斯的油田永远优先供给大唐。”

    王五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带到。”

    夜色渐深,火势基本扑灭。

    工匠们开始收拾设备,清点剩余的药剂。波斯士兵们则开始清理废墟,搜救幸存者。

    王五爬上飞鸢的机翼,检查发动机和蒙皮。

    高温和烟尘对机器是严峻考验,但看起来一切正常——格物院的工艺经受住了实战检验。

    “机长,油料补充完毕。”副驾驶报告,“波斯人从他们的军库里调来了航空汽油,虽然纯度不如大唐的,但能用。”

    “好。”王五跳下机翼,“让兄弟们抓紧休息,天亮前我们返航。”

    “返航?不等等看有没有余火复燃?”

    “殿下有令:任务完成,立即返航。”王五望向东方,“长安还在等我们的消息。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答应过监正,要带这架飞鸢,还有所有人,平安回去。”

    副驾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飞鸢的金属机身倒映着零散的火光,像一头疲惫但依然骄傲的巨兽。机头下方,新刷上去的一行小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破晓号,天授十三年九月,首飞泰西封。”

    那是墨衡在起飞前亲手刷上去的。

    此时,长安东宫。

    李易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前,手指从长安移到泰西封的位置。

    那里别着一枚红色的小旗,代表“破晓号”的任务地点。

    苏定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电报放在案上:“殿下,兰州驿站转来敦煌急电:‘破晓号’已安全飞越葱岭,进入波斯境内。按时间推算,此刻应已抵达泰西封。”

    李易没有转身,只是问:“沿途气象如何?”

    “波斯境内有沙尘,但无强风。泰西封当地……火势依然很大,卑路斯将军的最新电报说,已烧毁三成城区。”

    “三成……”李易的手指在泰西封的位置轻轻叩击,“传令安西都护府:调拨粮草五千石、帐篷千顶、药品百箱,通过铁路急运波斯。再命鸿胪寺选派医官二十人、工匠百人,乘下一班飞鸢前往,协助重建。”

    “是。”苏定方记下,犹豫了一下,“殿下,朝中有人议论,说我大唐对波斯援助太过,恐养成其坐大之心……”

    “让他们议论。”李易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们要的是藩属的恭顺,我要的是盟友的强盛。一个稳定、繁荣、与大唐利益绑定的波斯,比十个年年进贡却心怀鬼胎的属国更有价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发电厂的嗡鸣,还有隐约的、云轨试车的汽笛声。

    “定方,你记得《管子》里的话吗?”李易忽然问。

    “殿下指的是……”

    “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李易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波斯现在仓廪不实,衣食不足,我们帮他实仓廪、足衣食,他自然会知礼节、知荣辱。而这礼节与荣辱的标准,将由大唐来定义。”

    苏定方若有所思。

    “就像这飞鸢。”李易指向北方天空——那里是格物院机场的方向,“我们造出了它,定义了什么是飞行。那么从此以后,所有想飞的人,都必须按照我们设定的规则来飞:用什么材料、怎么造发动机、如何培训飞行员、空中遇到冲突怎么解决……这些规则,就是新的‘礼’。”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大唐的‘礼’,成为天下的‘礼’。”

    窗外,更深了。

    但长安城的灯火依然明亮。

    发电厂、火车站、电报局、云轨工地、格物院的实验室……无数盏灯亮着,无数人醒着,在钢铁与火焰中,锻造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而在万里之外的泰西封,王五和工匠们裹着毛毯,靠在尚未完全冷却的飞鸢机身旁,沉沉睡去。

    他们太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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