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东看着李卫国那副疯魔的样子，先是被吓了一跳。
他定睛往那份破烂手稿上瞅了瞅，看清了“方为民”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回忆的神情。
“方为民？”
孙向东撇了撇嘴，像是从记忆的垃圾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哦，我想起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上面的乏味茶叶。
“一个爱说胡话的老顽固，理论脱离实际，搞唯心主义那一套。”
“十几年前，因为思想有问题，就被下放到西北的‘红旗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了。”
孙向东咂了咂嘴，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现在是死是活，谁知道呢。”
“说不定，骨头都让戈壁滩上的风给吹干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研究员，听到“红旗农场”四个字，脸上都露出了然又带点畏惧的神色。
那地方，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就等于“流放”的代名词。
西北红旗农场！
李卫国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国家最偏远、最艰苦的垦荒农场之一，位于戈壁滩深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
一个搞理论研究的科学家，被下放到那种地方十几年……
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这个被埋没的天才彻底消逝。
李卫国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孙向东，冲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台黑色的电话。
无视孙向东等人错愕的表情，他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郑政委办公室的那条军用专线。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喂，东交民巷。”
电话那头传来警卫员干练的声音。
“我李卫国，找郑政委，十万火急！”李卫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孙向东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竟然直呼政委的名讳？还用这种口气？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换成了郑政委沉稳的声音。
“卫国？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郑叔！”
李卫国抓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解决‘774工程’的关键！”
“他叫方为民！是一位被埋没、被冤枉的老科学家！他现在就在西北红旗农场！”
“我需要立刻把他请回首都！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李卫国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郑政委，能清晰地听到李卫国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没有问任何技术细节，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从李卫国的语气中，就听出了这件事的极端重要性。
没有丝毫犹豫，郑政委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马上去办！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孙向东和他手下的几个研究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李卫国。
他们想不通，一个电话，就能调动西北那么远的人？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京州军区的一间办公室里。
郑政委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军帽，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自己的警卫员下令。
“备车！去见老首长！最高等级！”
半小时后，军区大院深处，一间朴素的书房内。
一位头发花白、肩上扛着将星的老人，听完了郑政委的紧急汇报。
“你是说，卫国那小子，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而这个关键，是一个十几年前就被下放到农场改造的科学家？”
老首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片刻之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救人如救火！”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个能让李卫国如此失态的人，绝对是国士！我们不能再让国士蒙尘受苦了！”
老首长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遥远的西北版图上。
“命令！立刻协调西北军区，给我派一架军用运输机！现在就飞！”
“把这位方为民同志，用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给我完完整整地接到首都来！”
“如果他身体不好，就把军区医院最好的医生也一起带上！”
“我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什么状况，我要让他坐着我们的飞机，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命令，如同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整个指挥系统。
……
三千里外，西北戈壁。
狂风卷着黄沙，不知疲倦地吹刮着大地。
红旗农场，就坐落在这片苍凉之中。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一个臭气熏天的猪圈旁，吃力地搅拌着猪食。
他就是方为民。
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神采，只剩下麻木。
周围干活的农场职工，偶尔路过，也只是瞥他一眼，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个不爱说话、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
没人知道，这双搅拌猪食的手，曾经写下过震惊学术界的理论。
更没人知道，这个喂猪的老人，曾经是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
突然。
“轰——隆——隆——”
天边传来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微微发抖。
农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望向天空。
只见一架巨大的、涂着军绿色迷彩的飞机，正从低空掠过，朝着农场附近那片废弃的简易跑道降落下去。
“我的天！是飞机！”
“还是军用的大飞机！”
“出什么事了？是打仗了吗？”
农场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朝着跑道的方向涌去，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方为民也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那架钢铁巨鸟卷起漫天黄沙，缓缓停稳。
他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那架运输机的舱门打开。
一名佩戴大校军衔、身姿笔挺的军官，快步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农场的负责人连滚带爬地跑上前去，点头哈腰地问候。
然而，那名大校军官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方为民同志在哪里？”
在农场负责人惊疑不定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一路小跑。
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那个最偏僻、最肮脏的猪圈。
当那名大校军官，看到那个正在喂猪的、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人时。
他停下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随即，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他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声音洪亮，响彻戈壁！
“方为民同志！”
“奉中央军委命令，特来接您返回首都，参与国家重点项目！”
方为民浑浊的双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军官，看着他身后那架巨大的飞机。
他布满老茧、正在发抖的手一松，木勺掉进了猪食桶里。
浓稠的饲料，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滑落。
这是一场梦吗？
一场他做了十几年的，不敢醒来的梦。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黄沙堵住。
半晌。
他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
“回……回北京？”
“还……还有人，记得我？”（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