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入驻的当天下午,津塘站气氛骤然紧绷。
财务审计组在陈明达带领下,直接进驻会计室和机要室档案库,开始调阅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件。
纪律调查组的赵理君则分别约谈陆桥山、向怀胜及相关人员,重点询问仓库事件细节。
而徐恩曾带着两名随员,在吴敬中陪同下前往美军基地,与洛基将军进行“礼节性会晤”。
余则成守在机要室,看着陈明达的人进进出出搬阅文件,面色如常,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面前摊开放着三份刚刚送到的密电。
一份是南京毛人凤办公室发来的,语气严厉地要求津塘站“全力配合沈醉主任工作”;
一份是郑介民办公室发来的,措辞相对温和,强调“实事求是,不枉不纵”;
第三份最简短,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数字密码,译出来是:“静观其变,保重。”
这第三份电文,余则成知道来自哪里——这是老家通过另一条绝密渠道发来的指示。
显然,戴笠之死和工作组的到来,也让老家高度关注津塘局势的变化。
“余主任,”陈明达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戴故局长在津塘期间,所有涉及‘资源再生计划’资金调拨的电文批复,麻烦都找出来。”
“已经单独归档,在这里。”余则成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标注着“Z-S-01”的厚实文件夹,双手递上,“共七十四份,时间从1945年9月至1946年2月,每份都有戴局长亲笔签批或密码确认记录。”
陈明达接过,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微皱:“金额都不小啊。余主任,这些款项拨出后,津塘站有没有跟踪后续使用情况?”
“按程序,大额专项资金使用,需由项目执行方‘远东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按月提交支出明细,经站里审核后报局本部备案。相关报表在会计室,我这边只有电文往来记录。”余则成回答得滴水不漏。
“明白了。”陈明达合上文件夹,“这些我先带走。另外,机要室所有工作人员的个人档案,也请准备一份复印件,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是。”
余则成心头一紧。查个人档案?这是要深挖背景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自己的档案在青浦班时期就被吕宗方动过手脚,应该没有破绽,但左兰那条线……吴敬中既然提过,恐怕档案里会有备注。
傍晚,龙二宅邸。
书房里,龙二与沈醉相对而坐。阿豹奉茶后退出,守在门外。
“龙先生,久仰。”沈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戴故局长生前多次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
“沈主任过奖。龙某一介商人,承蒙戴局长错爱,略尽绵力而已。”龙二姿态放得很低。
“商人有商人的本事。”沈醉放下茶杯,直视龙二,“我就直说了。工作组这次来,审计是表象,稳定是目的。但稳定不是和稀泥,该查清的必须查清。‘资源再生计划’涉及数百万美金,马王镇黑市日进斗金,‘海燕号’项目耗费巨资……这些钱,每一笔都要有交代。”
龙二点头:“沈主任放心,所有账目往来,我公司都有详细记录,随时可供查验。与美军的合作,也都有正式合同和美军后勤部门监督。至于马王镇黑市,那是为疏导光复初期物资流通乱象、平抑物价的权宜之计,所有税收和管理费都按比例上缴站里和九十四军,账目清晰。”
“账目清晰就好。”沈醉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前几天法租界仓库出了点事?说是查获了一批日军武器?”
“那是栽赃陷害。”龙二语气平静,“仓库确实是我公司租用的,但存放的原本是普通工业零件。有人趁夜调包,意图构陷。此事美军宪兵队已有初步勘查报告,编号存疑,包装有重新封装痕迹。相信工作组会查明真相。”
沈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龙先生倒是镇定。不过你应该知道,现在很多人盯着津塘,盯着你。戴局长不在了,你的靠山少了一个。有些人想借机把你吞了,有些人想把你当筹码换点别的。”
“龙某明白。”龙二微微躬身,“所以更需要沈主任这样的长官主持公道。龙某愿意全力配合审计,该补的税补,该捐的款捐。只求一个公平对待。”
这话已经是在递橄榄枝了——我愿意出钱,只求你别把我往死里整。
沈醉何等精明,自然听懂。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龙先生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工作组里,有人想借题发挥,有人想息事宁人。最后结果如何,要看证据,也要看……大局需要。你好好配合,把该理顺的理顺,该切割的切割。有时候,舍小才能保大。”
“谢沈主任指点。”
送走沈醉,龙二站在书房窗前,面色凝重。沈醉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主动保龙二,但也不会刻意整他,只要龙二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给工作组惹麻烦,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这是典型的官僚做派——不担风险,只求平稳过关。
但徐恩城那边呢?他代表的是建丰,建丰想要什么?
与此同时,吴敬中宅邸。
小客厅里只有吴敬中和徐恩城两人。
梅冠华亲自泡了茶便退下。
“敬中兄,咱们开门见山。”徐恩城没有绕弯子,“建丰同志对津塘的局面很关心。戴雨农在津塘这几年,借着美军合作和接收之便,捞了多少,你比我清楚。现在他人死了,这些账不能烂掉,也不能变成某些人的私产。”
吴敬中心中一凛:“徐助理的意思是……”
“两个原则。”徐恩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戴雨农个人及其亲信侵吞的党国资产,必须追回,上缴国库。
第二,正常的商业合作、美军项目,不能因为戴雨农死了就中断,要平稳过渡,该谁管谁管,该规范就规范。”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建丰同志知道你的难处。你在津塘这些年,既要应付戴雨农,又要周旋美军和九十四军,不容易。所以他才让我来,给你撑腰。但撑腰不是包庇,你要拿出实际行动,配合工作组,把戴雨农在津塘的烂账理清楚,把该收的收回来,该切的切干净。”
吴敬中听懂了。
建丰要的是钱和政绩——追回戴笠贪腐的资产,整顿津塘的秩序,同时维持与美军的合作面子。
而他吴敬中,就是执行这把刀。
“学生明白。”吴敬中郑重道,“一定配合徐助理和工作组,厘清账目,整顿秩序。只是……站内人事复杂,陆桥山、马奎各有后台,工作组里也有人心思各异,操作起来恐有掣肘。”
“陆桥山是郑介民的人,马奎是毛人凤的旧部,这些建丰同志都知道。”徐恩城淡淡道,“工作组里,沈醉是郑介民的亲信,赵理君听毛人凤的,陈明达跟着唐纵。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敢得罪建丰同志。你只要把证据做实,把程序走对,该动谁就动谁,天塌不下来。”
他喝了口茶,补充道:“至于龙二……这个人背景复杂,但确实有能力,和美军关系也深。建丰同志的意思是可以留用,但必须敲打,让他知道现在该听谁的。他那些生意,该收缩的收缩,该报备的报备,该捐献的捐献。明白吗?”
“明白。”吴敬中彻底吃了定心丸。有建丰做后盾,他这把刀就有了底气。
当夜,军统站纪律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赵理君翻阅着向怀胜和马奎手下提供的证词材料,眉头紧锁。
这些材料零零散散,有的说仓库看守刘三早就被陆桥山收买,有的说马奎接到的是匿名电话,有的说看到盛乡的人在仓库附近出现过……莫衷一是,互相矛盾。
他放下材料,揉了揉眉心。
毛人凤给他的指令很明确:尽量保住马奎,至少别让他成为攻击毛系的突破口。
但现在马奎自己蠢,擅自行动惹出这么大乱子,还把美军牵扯进来,简直是送人头。
“赵主任,”手下敲门进来,“刘三带到了。”
“带进来。”
刘三被两个警卫押进来,脸色惨白,双腿发抖。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我什么都说!都是马队长逼我的!他抓了我老婆孩子,说我要不按他说的做,就……”
“慢慢说。”赵理君示意手下记录,“马奎怎么逼你的?仓库里的武器到底怎么回事?”
刘三鼻涕眼泪一起流:“半个月前,马队长的人找到我,说我欠赌场的一百大洋他们帮我还了,但要我帮他们办件事。他们让我在仓库值班时,留侧门不锁,到时候会有人运一批货进来,让我装作没看见。事后给我两百大洋……”
“运货的是什么人?”
“天黑,看不清脸,但带头那个脸上有疤,我听他们喊他‘七哥’。后来……后来马队长带人查仓库,让我指认是盛乡的人送的货,说只要我照做,再给我五百大洋,送我和家人离开津塘。我……我一时糊涂……”
赵理君眼睛眯起。疤脸老七?这人他听说过,确实是津塘帮会里的人物,但跟盛乡有没有关系,不好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口?”
“因为……因为马队长答应我的钱没给全!只说事成后再给!可他现在自身难保,我老婆孩子还在他手里……”刘三嚎啕大哭。
赵理君心中冷笑。马奎啊马奎,办事这么糙,连个小看守都摆不平。
“带下去,严加看管。”他挥挥手,又补充一句,“给他弄点吃的,别饿死了,这是重要人证。”
刘三被拖走后,赵理君点燃一支烟。刘三的供词对马奎极其不利,但也不是没漏洞——如果真是马奎栽赃,他何必用自己知道的人(疤脸老七)?又何必承诺事后给重金,留下这么大把柄?
除非……马奎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时,手下又递来一份刚收到的材料:“主任,陆处长那边送来的,说是关于马奎在南京时期的一些‘历史问题’……”
赵理君接过,快速翻阅,脸色渐渐变了。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马奎民国三十二年在南京被七十六号逮捕、签署“悔过书”的经过,还有当年七十六号审讯记录的影印件,上面马奎的签名和手印清晰可见。
“这东西……陆桥山从哪儿搞到的?”赵理君倒吸一口凉气。
“说是花重金从情报贩子谢若林那里买的,谢若林又是从他前任东家手里弄到的。”
赵理君沉默良久,将材料锁进抽屉。这东西太要命了,一旦坐实,马奎就是铁板钉钉的“叛徒”,按军统家法必死无疑。陆桥山这时候抛出来,是想借工作组之手彻底搞死马奎啊。
他忽然觉得,津塘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