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进驻津塘的第三天,审计全面铺开。
财务审计组的陈明达带着六个专业会计,埋头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
他们很快发现了问题:“资源再生计划”的款项拨付与项目进度存在时间差,部分资金在“远东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账上沉淀超过一个月;
马王镇黑市的管理费征收标准不统一,有时按货值3%,有时按5%,且部分月份上缴站里的金额与估算收入有出入;
“海燕号”改造项目的采购清单中,有几批特种钢材和油漆的价格,比同期市场价高出15%到20%。
这些问题都不算致命,但足够写进报告,作为“管理不规范”的例证。
纪律调查组这边,赵理君约谈了陆桥山三次。
陆桥山每次都对答如流,提供各种书面材料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不断暗示马奎的问题更大。
他甚至还“主动坦白”:盛乡确实与一些帮会有生意往来,但那是为了搜集情报需要,且所有开销都经过审批,绝无中饱私囊。
至于那份关于马奎南京“悔过书”的材料,陆桥山表示“只是偶然所得,出于对党国负责的态度上交工作组,请组织核实查证”。
赵理君当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但他不得不接——材料太实了,他若压下不报,将来被捅出来,自己也要担责。
徐恩曾则显得超脱许多。他每天不是去美军基地与洛基、鲍尔斯会谈,就是到码头、船坞实地考察,偶尔约谈几个本地商人,了解津塘经济状况。但他越是这样,吴敬中越是不安——这位太子特使,像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这天下午,徐恩城突然来到津塘站机要室。
“余主任,忙呢?”他笑容温和。
余则成立刻起身:“徐助理,您请坐。”
“不用客气,我就随便看看。”徐恩城在机要室里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档案柜,“听说余主任过目不忘,所有经手的文件都能记得大概?”
“学生只是记性稍好,不敢说过目不忘。”余则成谨慎回答。
徐恩曾在一排标注“戴绝密”的柜子前停下:“这些是戴故局长在津塘期间的绝密文件?”
“是。按密级和日期归档。”
“我能看看目录吗?”
余则成打开柜子,取出一本厚厚的目录册双手奉上。
徐恩城快速翻阅,目光在几行记录上停留片刻:“‘海军合作初步意向纪要’、‘美方舰艇改造可行性评估’、‘太平洋战区司令部联络记录’……戴局长对海军的事,真是上心啊。”
余则成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徐恩城合上目录册,忽然问:“余主任,你觉得戴局长为什么对海军如此执着?”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
余则成脑中飞速旋转,最终给出一个中性的答案:“学生愚见,戴局长高瞻远瞩,深知海军对于党国海防的重要性,故竭尽全力推动。”
“是吗?”徐恩城似笑非笑,“可我听说,戴局长生前与美方洽谈海军合作时,多次绕过正规渠道,直接与柯克上将沟通,甚至承诺了一些……超出他权限的条件。这些事,委员长知道吗?军政部知道吗?”
余则成背后冒出冷汗:“这些……学生职位低微,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知道?”徐恩城盯着他,“余主任,你是机要室主任,所有密电都经过你手。戴局长那些绕过正常程序的操作,你真的一点不知情?”
压力如山袭来。
余则成知道,徐恩城在试探他,也在逼他站队——要么承认知情,那就必须交代细节;要么承认失职,那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徐助理,机要室职责是保障电文畅通和文件安全,无权过问长官决策内容。戴局长所有与外界的电文往来,均有据可查,程序上符合规定。至于电文内容是否超出权限,学生无权判断,也不敢判断。”
这番回答既撇清了自己,我只是执行者;又暗指程序没问题,你们要查就去查文件;还把皮球踢了回去,超出权限与否你们自己判断。
徐恩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余主任果然谨慎。好,我不为难你。不过建丰同志有句话让我带给你:年轻人有才能是好事,但要用对地方。跟着正确的人,走正确的路,才有前途。”
“学生谨记。”余则成躬身。
徐恩城离开后,余则成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湿透。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万分。徐恩曾明显是在敲打他,逼他主动提供戴笠“越权”的证据,向建丰表忠心。
但他不能。一旦他主动揭发戴笠,就会被贴上“背叛旧主”的标签,在军统这种讲究“忠义”的地方,这种人往往死得更快。更何况,戴笠那些“越权”操作,很多都牵扯到龙二和美军,一旦深挖,可能把整个津塘的利益网络都扯出来。
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给龙二。
当晚,龙二宅邸。
书房里烟雾缭绕。龙二、吴敬中、余则成三人再次密会——这是工作组来后第一次。
“徐恩城在试探我。”余则成将下午对话复述一遍,“他想让我揭发戴局长绕过南京直接与美军洽谈的事。”
吴敬中脸色阴沉:“这是逼我们交投名状。建丰既要钱,也要人证,要把戴老板在津塘的‘遗产’彻底清算干净。”
龙二沉思片刻:“戴局长与美军洽谈的细节,知道的人不多。余主任这边咬死不知情,徐恩城也没办法。关键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要钱,我们捐;如果要人,我们交不出戴局长那种级别的人证。”
“他可能想要更多。”吴敬中缓缓道,“今天徐恩城找我,提了两件事:第一,津塘站需要整顿,尤其是行动和情报两块,要‘优化结构’;第二,津塘的码头、货运、黑市,需要建立‘更规范的管理体系’,避免再出现马王镇那种混乱。”
龙二眼神一凛:“优化结构?是要动陆桥山和马奎?建立规范管理体系……是要插手我的生意?”
“恐怕是的。”吴敬中苦笑,“建丰同志最恨贪腐和地方势力坐大。陆桥山和马奎斗得乌烟瘴气,你的生意又做得太大,他肯定想借工作组之手,重新洗牌。”
“洗牌可以,但不能洗掉我们。”龙二眼中闪过冷光,“大哥,工作组里,沈醉态度暧昧,赵理君想保马奎,陈明达只管账目。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徐恩城。我们得跟他谈条件。”
“怎么谈?”
“他要政绩,我们给他政绩。”龙二思路清晰,“戴局长的‘遗产’,我们可以配合追缴一部分——比如马王镇黑市这几个月的利润,我们可以‘主动上缴’作为追回资产。他要整顿秩序,我们支持——陆桥山和马奎斗得确实不像话,该处理就处理。他要规范管理,我们可以配合建立规章制度,甚至让出部分非核心业务,由站里或他指定的人接管。”
他顿了顿,看向吴敬中:“但核心的东西不能动:我和美军的关系网、码头货运的实际控制权、还有……我们自己的退路。这些是我们的命根子。”
吴敬中点头:“徐恩城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只要我们能帮他完成建丰交代的任务,做出成绩,他不会往死里逼我们。毕竟,津塘的稳定还需要我们维持,美军的关系也需要我们维系。”
“余主任那边,”龙二转向余则成,“继续咬死不知情。但可以适当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比如戴局长与美军会谈的次数、大致议题,这些在电文里都有记录,不算秘密。这样既显得配合,又不触及核心。”
“我明白。”余则成点头。
“还有一件事。”吴敬中压低声音,“陆桥山把马奎在南京的那份‘悔过书’材料交给赵理君了。这东西一旦坐实,马奎必死无疑。马奎要是狗急跳墙……”
龙二冷笑:“那就让他跳。马奎一死,毛人凤在津塘的势力就断了。陆桥山也别想好过——他递材料害死同僚,这个名声背上了,以后谁还敢跟他?”
三人又商议片刻,各自散去。
余则成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翠平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
“怎么还没睡?”余则成问。
“等你。”翠平放下针线,“今天周亚夫来送过一次文件,吞吞吐吐的,好像有话要说。我按你交代的,没搭理他。”
余则成心中一紧。周亚夫这个时候找他,肯定是有重要消息。
“我去看看。”他换了身衣服,悄悄出门。
隔壁小楼,周亚夫房间还亮着灯。余则成轻轻敲了三下门——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周亚夫惊慌的脸露出来:“余主任,快进来。”
进门后,周亚夫反锁房门,压低声音:“余主任,出事了。马奎……马奎可能要跑!”
“什么?”余则成一惊。
“今天我偷听到马奎家的勤务兵打电话,说马奎在收拾细软,还让他去黑市换美金。勤务兵是向怀胜安排的人,向怀胜知道后,报告了吴站长,吴站长下令秘密监视,但不许打草惊蛇。”
余则成脑中飞快转动。马奎想跑?他现在被软禁在家,外面有人监视,怎么跑?除非……有人帮他。
“还听到什么?”
“还有……陆处长的人这几天一直在马奎家附近转悠,好像在盯梢。另外,谢若林今天下午鬼鬼祟祟去了马奎家后门,呆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周亚夫声音发颤,“余主任,我害怕……马奎要是真跑了,或者死了,会不会查到我头上?我毕竟帮他做过事……”
“别慌。”余则成按住他肩膀,“你继续监听,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只要我不倒,你就没事。”
安抚好周亚夫,余则成匆匆回家。
马奎想跑,陆桥山在盯梢,谢若林牵涉其中……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出去,但今晚太晚,死信箱不安全。只能等明天。
这一夜,津塘许多人都没睡好。
陆桥山在书房里反复推敲,如何利用马奎的“悔过书”材料,一举置其于死地,同时把自己撇清。
赵理君在临时住所里辗转反侧,权衡保住马奎的利弊——保,可能惹一身骚;不保,毛人凤那边不好交代。
沈醉在驻地审阅白天收到的各类报告,思考如何撰写一份既能满足各方要求、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审计结论。
徐恩城则在灯下起草给蒋经国的密报,详细汇报津塘情况,并提出初步整顿方案。
而马奎本人,正躲在卧室里,将金条、美钞塞进一个特制的腰带。他脸色狰狞,眼中满是绝望和疯狂。
“想搞死我?没那么容易……”他咬牙切齿,“毛主任不管我了,吴敬中想拿我顶罪,陆桥山想让我死……好,好,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摸了摸枕头下的手枪,眼中杀机毕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