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林秘书的声音又从话筒里传来,小心翼翼得像在捅一个马蜂窝,“吴敬中那边……要不要现在去请?”
孔令坎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去。”这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客气点。请到……请到一楼客厅。泡茶,用我从武夷山带来的那盒大红袍。”
林秘书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孔令坎又开口了。
“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孔令坎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就说……就说我孔令坎糊涂,做事没分寸,请他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让他给龙二爷打个电话,就说……就说我立刻送他回港岛。”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从小到大,他孔令坎什么时候对人说过这种话?在上海滩,杜月笙见了他要客客气气;在重庆,那些大员们见了他绕着走;就连当年戴笠还在的时候,也得叫他一声“孔大少”。
可现在,他得低声下气地求一个退了休的老特务,去跟一个跑船的商人求情。
林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大概也被这番话说懵了。
他跟在孔令侃身边快十年了,从上海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从香港到台湾。他见过孔令侃在上海滩跟杜月笙抢生意时的嚣张,见过他在重庆防空洞里跟宋子文讨价还价时的精明,见过他在香港酒店里跟英国人喝酒时的傲慢。
但他从没见过孔令侃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而是——恐惧。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先生,您……您亲自去说?”
“让你去你就去!”孔令坎吼道,吼完又觉得不对,声音软下来,“先请过来。我……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这还是那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孔大少吗?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把头发梳了梳。可不管怎么收拾,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仓皇。
就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吴敬中被请到一楼客厅时,茶已经沏好了。
大红袍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茶几上还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绿豆糕、凤梨酥、桂花糕,都是从台北最好的铺子里买来的。林秘书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茶点还高。
“吴先生,请坐。孔先生马上就来。”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他昨晚睡得不好——被关在客房里,虽然床铺舒服,但谁能睡得着?不过他的脸色还算平静,头发一丝不乱,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在军统待了二十一年,他早就学会了——越是在难堪的时候,越要把脊背挺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孔令坎走下楼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梳过了,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狼狈,是衣服遮不住的。他的脚步比昨天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敬中兄,”他在吴敬中对面坐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昨晚休息得好吗?”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行。孔先生这么早叫我下来,有什么事?”
孔令坎搓了搓手。
“敬中兄,昨天的事……是我糊涂。做事没分寸,得罪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吴敬中放下茶杯,看着他。
孔令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放下,拿起一块点心又放回去,手忙脚乱得像个小学生。
“敬中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能不能……给龙二爷打个电话?就说……就说我孔令坎知道错了,立刻送您回港岛。请他……请他高抬贵手。”
他说“高抬贵手”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吴敬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孔令坎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见过的一幕——那是一只被猎犬咬住脖子的野兔,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发抖,想跑又跑不掉。
孔令坎现在的表情,和那只野兔一模一样。
“孔先生,”吴敬中终于开口,“电话在哪儿?”
孔令坎如蒙大赦,连忙示意林秘书把电话搬过来。
那是一台黑色的拨盘电话,就放在茶几旁边。吴敬中拿起话筒,手指伸进号码盘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港岛那边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龙二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敬中握着话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兄弟,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哥,你没事吧?”龙二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没事。好好的。”吴敬中看了孔令坎一眼。孔令坎坐在对面,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兄弟,”吴敬中的声音放得更低,“孔先生说,他送我回港岛。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吴敬中知道龙二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想这一局到底该怎么收场。
这个兄弟,从来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他骂孔令坎的时候是冲动的,但开枪警告孔家在美国的住所,那绝不是冲动。那是算好了的,每一枪都打在孔家敏感的神经上。
“大哥,”龙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孔先生说安排船。”
“好。我在码头接你。”
吴敬中正要挂电话,孔令坎忽然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急切得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龙二爷!龙二爷!我……我跟您说几句!”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把话筒递过去。
孔令坎接过话筒,两只手都在抖。
“龙二爷,”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昨天的事,是我孔令坎不对。我……我糊涂,做事没分寸。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吴先生我马上送回去,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您……您高抬贵手……”
“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冷得像冬天的风,然后“咔嗒”一声,挂了。
忙音从话筒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灌进孔令坎的耳朵。
他握着话筒,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变成一张白纸。
林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吴敬中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孔先生,船什么时候开?”
孔令坎回过神来,把话筒放下,手还在抖。
“今天……今天下午。我让人安排最快的船。”
吴敬中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孔令坎一眼。
“孔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孔令坎连忙站起来。
“您说,您说。”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兄弟那个人,脾气不好,但做事有分寸。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但有一样——”
他顿了顿。
“别再碰他的东西。他的船,他的码头,他的生意——谁碰,他跟谁拼命。这话,你记住。”
孔令坎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敬中兄放心,我孔令坎从今以后,绝对不碰龙二爷的东西。”
吴敬中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林秘书连忙跟上,送他上车。
客厅里只剩下孔令坎一个人。他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台电话,看着那壶凉透的大红袍,看着那几碟没人动过的点心。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秘书回来了。
“先生,吴先生上车了。下午两点的船,我派人送他去码头。”
孔令坎蹲在地上,没有抬头。
“先生?”林秘书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没事。”孔令坎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孔令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腔里。
他想起在上海滩的日子。那时候他多威风啊,开着进口小汽车在南京路上横冲直撞,谁也不放在眼里。杜月笙见了他要叫“孔大少”,黄金荣见了他要递烟,连租界的洋巡捕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他以为全世界都会一直给他面子。
他以为孔家的招牌走到哪里都好使。
他以为那个姓龙的商人,会像所有人一样,在他面前低头。
可龙二没有低头。
龙二在电话里骂他“算个什么东西”,然后在他爹娘住的地方打了三枪。三枪,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廊上,打在墙壁上——每一枪都偏了那么一点点,每一枪都在告诉他:我能打中,但我没打。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孔令坎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茶几,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忽然觉得这栋别墅大得吓人,空得吓人。
他想起他爹孔祥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世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站得稳,就得够狠。”
可他不够狠。
他从来都不够狠。
在上海滩,他靠的是孔家的招牌;在重庆,他靠的是宋家的裙带;到了台湾,他还以为这两样东西能保他一辈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人不吃这一套。
那个姓龙的,就不吃这一套。
孔令坎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大红袍,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滋味变了。
但他得咽下去。
就像今天这个跟头,他得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