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台北。
蒋建丰的办公室设在台北市长沙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站岗的卫兵。楼里陈设简陋,办公桌是旧的,椅子是藤编的,墙上挂着一幅孙文的画像和一张台湾地图。
秦绍文推门进来时,蒋建丰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是经济部写的,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日本方面通知,因‘技术原因’,下周对台粮食出口削减八成。”
“南洋方面通知,因‘航线调整’,橡胶、石油、锡矿出口暂停。”
“港岛方面通知,所有驶往台湾的货轮,无限期推迟。”
蒋建丰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绍文,”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秦绍文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
“建丰同志,我查过了。是孔家……”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孔令侃把吴敬中扣在阳明山别墅里,逼龙二交出南洋航运的经营权。龙二震怒,直接联系了麦克阿瑟,从日本、南洋、港岛三路封锁了对台物资供应。
蒋建丰听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孔令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台北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雾气里,看不清楚。
“绍文,你知不知道,台湾现在的粮食储备,够吃几天?”
秦绍文不敢回答。
“三天。”蒋建丰转过身,“三天之后,台北的米店就要关门。五天之后,军队的食堂就要断粮。一周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孔令侃知不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在美国的银行里存着几千万美金,在长岛有别墅,在曼哈顿有公寓。台湾饿死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妈的!都退到台湾了,这帮贪心的王八蛋还在吸党国的血!”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秦绍文从来没见蒋建丰发这么大的火。在他印象里,蒋建丰永远是那个冷静、克制、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即使在沪上打虎失败的时候,他也没有失态过。
但现在,他的眼睛红了,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备车。”蒋建丰抓起桌上的手枪,大步往外走。
蒋建丰抓起桌上的手枪时,秦绍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了蒋建丰十几年,从赣南到重庆,从重庆到上海,从上海到台湾——他见过蒋建丰生气,见过他拍桌子骂人,见过他在沪上打虎失败后整夜不眠地抽烟,但他从没见过蒋建丰拿枪。
“建丰同志!”秦绍文扑过去,挡在门口,“您冷静一下!”
“让开!”蒋建丰的声音嘶哑,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孔令侃那个王八蛋,他把台湾两百万人往死里逼!我今天不毙了他,我就不姓蒋!”
秦绍文死死地挡在门前,额头上全是汗。
“建丰同志,您杀了他,孔家会善罢甘休吗?夫人那边怎么交代?委员长那边——”
“委员长?”蒋建丰冷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党国就是毁在这帮人手里的!上海打虎的时候,孔家就跳出来捣乱。现在退到台湾了,他们还要吸党国的血!绍文,你告诉我——湾台要是饿死了人,谁负责?他孔令坎负责吗?”
秦绍文说不出话。
蒋建丰握枪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让开。他知道,这一枪要是开了,台湾就真的乱了。孔家、宋家、那些从大陆撤过来的旧势力,会借着这件事翻天。
“建丰同志,”秦绍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先别急。吴敬中已经在回港岛的路上了,龙二那边也松了口。物资很快就能恢复。孔令侃——”
“孔令侃怎么样?”蒋建丰盯着他,“你让我放过他?”
秦绍文深吸一口气。
“建丰同志,孔令侃该死。但不是现在杀。您杀了他,孔家会说您公报私仇,宋美龄会找委员长哭诉,那些从大陆过来的旧部会人心惶惶。到时候,台湾不用共军打,自己就先乱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您可以让他知道——谁才是台湾说了算的人。”
蒋建丰看着他,握枪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说。”
秦绍文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一,孔家在台湾的所有生意,从今天起,接受经济部审查。每一笔账,每一批货,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蒋建丰没有说话。
“第二,孔令侃的‘台湾物资统制委员会’的职务,撤了。台湾的物资调配,由经济部统一管理。孔家,别想再插手。”
蒋建丰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秦绍文犹豫了一下,“第三,您亲自去一趟孔家,去告诉孔令侃——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管他是孔家的儿子还是宋家的外甥,您手里的枪,不会空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蒋建丰把手枪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皮囊。
“绍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上海打虎,打不动。到了台湾,还是打不动。”
秦绍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建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龙二在港岛,一个商人,为了兄弟,敢跟孔家翻脸,敢掐断台湾的物资供应,敢在美国人的地盘上开枪警告。他图什么?他图的是他大哥的一条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呢?我是委员长的儿子,是湾台的实际掌权者。孔令侃在我眼皮底下扣人、抢东西、搞垄断——我连枪都拔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秦绍文。
“绍文,你说,我这个太子,是不是太无能了?”
秦绍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建丰同志,您还有我们。”
蒋建丰苦笑一声,没有接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