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丰拔枪要去杀孔令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总统府。
总统府二楼办公室里。
电话是宋美龄亲自打的。
“达令,”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又急又气,“建丰怎么会如此疯狂!他拿着枪要去杀令坎!你快管管!”
常凯申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张从大陆带来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台粮食进口封锁,削减八成,南洋的橡胶、石油、锡矿全部暂停,港岛的货轮无限期推迟。湾台的粮食储备,只够吃三天。
窗外,台北的夜色降临了。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里,城市的灯火零零落落地亮起来,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炭。
“备车。”他对侍从说,“去长沙街。还有,把建丰给我叫到总统府来。现在。”
半小时后,蒋建丰走进了总统府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常凯申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茶是龙井,从大陆带来的,已经不多了,每一片叶子都要省着喝。
“父亲。”蒋建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常凯申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蒋建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常凯申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茶。”
蒋建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常凯申放下茶杯,看着他。
“听说你要杀孔令侃?”
蒋建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一时气急,冷静下来,思考再三,还是杀了此人为好。”
“为什么?”
“他扣了吴敬中,逼龙二交出南洋航运的经营权。”蒋建丰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龙二断了台湾的物资供应。现在台湾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他孔令侃为了抢别人的东西,把两百万人的命当儿戏。此人贪婪恶劣,行事乖张,党国之大患。”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拔枪?”
“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枪要是开了,会有什么后果?”
蒋建丰抬起头,看着父亲。
“知道。孔家会闹,夫人会闹,那些从大陆过来的旧部会人心惶惶”
常凯申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景,不像南京、上海那样繁华,也不像重庆那样山城叠嶂,只是一片安静而昏暗的灯火。
“建丰,”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蒋建丰没有说话。
“不是怕你杀了孔令侃。孔令侃该死,我也知道他该死。”常凯申转过身,看着儿子,“我是怕你杀了他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
“你拔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杀了孔令侃,龙二那边怎么办?孔家的人会不会报复?夫人会不会找你算账?那些从大陆跟着我们退到台湾的老人,会不会心寒?”
蒋建丰低着头,没有说话。
常凯申叹了口气。
“建丰,你是我的儿子。将来这个党,这个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拔枪,是——”他顿了顿,“是怎么在拔不出枪的时候,还能把事办了。”
蒋建丰抬起头。
常凯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龙二的事,我听说了。”他放下茶杯,“这个人在南洋经营了几年,把日本人的脖子掐住了,把美国人的钱装进了口袋,现在又把手伸到了台湾。他帮台湾建工厂、引技术、搞工业——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给台湾打底子。”
他看着蒋建丰。
“你的那个‘殖产兴业’计划,我看了。很好。但你知道,光有计划不够。台湾要发展,需要物资,需要技术,需要市场——这些东西,龙二手里都有。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人,你要尽力拉拢。”
蒋建丰沉默了片刻。
“父亲,龙二不是问题。问题是孔家。孔家在台湾一天,就有人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一天。上海打虎的时候是这样,到了台湾还是这样。您告诉我——什么时候是个头?”
常凯申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孔家、宋家、那些从大陆撤过来的旧势力,就像长在党国身上的毒瘤,割了又长,长了又割,永远割不干净。
在上海的时候,他还能用“大局为重”四个字压住儿子。可现在,都退到台湾了,还有什么“大局”?
“建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动孔家吗?”
蒋建丰摇头。
常凯申苦笑了一声。
“不是不敢动,是动了之后,会寒了更多人的心。孔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是党国的象征。动了孔家,宋家怎么想?陈家怎么想?那些跟着我们几十年的人,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党,是靠这些人撑起来的。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党。可这个党,也是被这些人毁掉的。这些人会慢慢料理,但不能直接翻脸。”
“孔令侃的事,我来处理。你去办你的事——殖产兴业,建设台湾。龙二那边,你要好好合作。这个人,是个人物。他在南洋做的事,不只是在做生意,是在给整个东亚的未来打底子。”
他看着蒋建丰。
“你刚才说,龙二为了兄弟,敢跟孔家翻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重情义。重情义的人,可以交。你对他好,他记着。你对他不好,他也不会忘了。”
蒋建丰沉默了。
“孔令侃的事,我来办。你记住——你是我的儿子,将来这个党,这个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学的,不是怎么跟人斗,是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常凯申让侍从给蒋建丰重新沏了一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你那个殖产兴业的计划,从头跟我说说。”常凯申端起茶杯,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像一个父亲在听儿子讲学校里的事。
蒋建丰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父亲,台湾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五十万军队,两百万平民,粮食不够吃,物资不够用,工厂开不了工。如果不想办法,不用共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常凯申点点头,没有说话。
蒋建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拟的‘台湾工业发展五年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建化工厂、纺织厂、肥料厂——解决最基本的民生问题。第二阶段,建机械厂、炼钢厂、造船厂——打下重工业的基础。第三阶段,建精密仪器厂——追赶世界先进水平。”
常凯申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计划写得很好。”他合上文件,“但钱从哪儿来?设备从哪儿来?技术从哪儿来?”
蒋建丰早有准备。
“钱的事,龙二有办法。他在南洋的那些生意,每年能赚不少。美国人那边,他也有路子。花旗银行、洛克菲勒家族,都是他的股东。只要项目好,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
“设备和技术,从日本和欧洲引进。日本现在要发展工业,美国人推着他们走。朝鲜战场,很多是军需,所以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比欧洲便宜。龙二在东京有人,他跟通产省的关系很好,可以拿到最好的价格。”
常凯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日本?”
蒋建丰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父亲,台湾要发展,需要技术,需要设备。日本是离我们最近的工业国,他们的东西便宜,运输也方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而且,龙二在帮我们压着日本。他的船队控制着南洋到日本的原材料供应——橡胶、锡矿、石油。日本人要发展工业,就得看他的脸色。我们跟龙二合作,就等于在日本人头上悬了一把刀。”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
“龙二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你在南京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
蒋建丰点点头。
“见过几次。他在津塘的时候,跟戴笠关系很好。后来到了港岛,把生意做大了。这个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南洋经营了三年,把日本人的脖子掐住了,把美国人的钱装进了口袋。现在又把手伸到了台湾。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布局。”
常凯申看着他。
“布局?”
蒋建丰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东亚地图前。
“父亲,您看。日本要发展工业,需要原材料。原材料从哪里来?从南洋。南洋的橡胶、锡矿、石油,现在有相当一部分控制在龙二手里。他要给,日本就有得用。他不给,日本就得停工。”
他转过身。
“台湾要发展工业,需要设备和技术。设备和技术从哪里来?从日本和欧洲。龙二在东京有人,在欧洲也有路子。他要帮我们,我们就能拿到最好的价格。他不帮,我们就只能干瞪眼。”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所以,龙二现在手里攥着两条线——日本的原材料的供应,台湾的设备和技术引进。他想把这两条线拧成一股绳,让日本和台湾互相依存、互相牵制。”
常凯申若有所思。
“你是说,他要压制日本,所以把日本的工业能力,分一部分给台湾?”
蒋建丰点头。
“对。他的条件是——日本出技术,我们出钱,在南洋和台湾建工厂。化工厂、纺织厂、机械厂——一家一家建起来。等台湾的工人学会了技术,再慢慢扩大。这样,日本得到了市场,台湾得到了工业。将来日本人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台湾的工厂停了,他们的原材料就断了。”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
“这个龙二,”他终于开口,“野心不小。”
蒋建丰没有接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