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僵在栏杆前，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怎么收拾的，但喉咙像被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姜旭东没看他。
这位南粤巨子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指尖夹着慢慢转动。
“杭州乐园那件事，从你们进派出所到柳建业闯进去，前后不超过四十分钟。”
姜旭东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守成的消息到我手上，只用了三十分钟。”
苏航天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还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姜旭东就已经知道了所有细节。
“我让周守成查了柳建业的上下游关系，结果也很简单，一个年营收几千万的地方小建筑商，能有多复杂的供应链？两家水泥厂，一家钢材经销商，三条线就把他的命脉摸清了。”
姜旭东弹了弹没点的烟，声音始终没起波澜。
“我没动他本人，只是让人给他的三家主要供应商发了一封合作风险提示函。里头的措辞特别温和，就是建议对方审慎评估与柳氏建设的应付账款回收风险。”
苏航天听到审慎评估四个字，嘴角扯动。
他即便前世没多少商业经验，不过相关新闻报道没少看，这种措辞的潜台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商场上，这种温和建议比明刀明枪可怕一万倍。
供应商只当是高位的人在提醒他们，跟柳建业做生意，你的钱可能收不回来。
恐惧之下，慌乱的情绪自然会传染。
“两家水泥厂和钢材经销商，二十四小时之内，同时把柳建业的账期从月结改成了现款现货。”
姜旭东终于侧过头，看了苏航天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苏航天当然知道。
作为重资产一行，柳建业的现金流本来就因为赶网易工期绷得像琴弦，上游供应商突然收紧账期，等于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后来通过丁磊发起的停工令、环保举报、质检抽查、消防通道整改……那些动作确实狠，确实精准，确实让柳建业亏了半年利润。
但那些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
真正的致命一击，在他见刘主任之前就已经落下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下的这盘棋。
原来他只是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多落了一颗子。
苏航天站在栏杆前，低着头，用了整整十秒才把这个认知消化完。
这十秒他什么都没说，脑子里只反复跑着一个念头：如果姜旭东想对付的人是自己，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旭东。
眼神里没有侥幸，没有虚荣，没有年轻人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干干净净的敬畏。
“姜叔，我以为柳建业是我收拾的。”
“但看来，我只是在您布好棋盘上的一颗子。”
姜旭东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微变。
如同一种老猎人看到年轻猎人第一次在真正的猛兽面前认清自己斤两时的那种认可。
“别泄气。”
姜旭东难得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你十八岁能做到这一步，比同龄时候的我，只差了一点点强。”
苏航天一脸苦笑，刚想说点什么，姜旭东的笑容突然收了。
像关灯一样，啪地就灭了。
他转过身，正面直视苏航天的眼睛，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但有一件事，我只说一次。”
“不管什么情境，你但凡让我女儿受第二次伤……”
他指了指胸口。
“你就是下一个柳建业，到时候别怪姜叔翻脸。”
苏航天感觉全身的血停了半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解释那天的情况，没有用什么我尽全力了来给自己找台阶，更没有发誓赌咒说一堆漂亮话。
他只说了一句，“绝不会有第二次。”
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姜旭东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一个阅人无数的商业巨子审视对面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没有。
姜旭东缓缓点了一下头，把没点的烟别回了胸前口袋。
露台上的空气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
……
苏航天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刚准备长出一口气，就听见姜旭东幽幽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只ZippO打火机。”
苏航天整个人一个激灵，刚松下去的肩膀又弹回来了。
姜旭东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儿子从小到大，碰都没碰过烟。”
空气瞬间凝固。
苏航天脑子里飞速闪过那天的画面。
文雨薇在姜若水房间矮柜上发现半包万宝路和一只ZippO，姜世霆咬死说是自己的，文雨薇暴怒，姜旭东去衣柜抽皮带，姜世霆罚站阳台半小时，一声没吭。
全是替他扛的。
而姜旭东，从头到尾就没信过。
苏航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狡辩都是找死，顶着头皮直接交代了。
“是我的。之前去若水那边谈教辅铺货的事，随手放桌上忘拿了。”
他顿了顿，怕对方想多了，赶紧补上。
“是世霆替我扛的，跟若水没有任何关系。”
姜旭东哈地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很松弛，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我当时就猜到了，故意没揭穿，就想看那小子能把这个谎圆到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感慨。
“结果那小子倒硬气，罚站半小时一声都没吭。换做以前在南粤，被他妈骂两句就能嚎半个钟头。”
苏航天听出了这话底下的东西，姜旭东在说姜世霆的变化。
果然，下一句来了。
“世霆在南粤的时候，我前前后后请了四个家教，两个是师范大学的教授，一个是英国回来的海归，最后一个是退伍军人。”
姜旭东扳着手指数。
“四个人，最长的坚持了三个月，最短的一周就跑了。那小子软硬不吃，谁都管不住。”
他转头看着苏航天，目光很复杂。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他来了江市不到两个月，就被你脑袋做模拟卷……最近的月测，数学从三十一分愣是考到了一百零五分。”
姜旭东沉默了两秒，语气罕见地缓和下来。
三十一到一百零五。
这在任何一个教育从业者听来都是天方夜谭的宣传文案，确确实实的发生在了他儿子身上。
“有空的时候，帮我多带带他。”
苏航天心头一热。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懂。
姜旭东话里没少客气，不过这也分外显得珍贵，这是一个巨擘父亲在把儿子托付给他信任的人。
就在苏航天准备接话，对姜若水一表衷心，以及顺带照顾他弟的时候。
露台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姜世霆的脑袋探了出来。
“爸，你们聊完没？我妈让我问要不要上甜品，还有那个芒果冻我已经帮你点了啊。”
他声音里带着试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快速扫了一眼父亲和苏航天的状态。两个男人并排靠在栏杆上，一个夹着烟，一个撑着扶手，姿态都很松弛。
空气里似乎没有火药味。
姜世霆瞬间读懂了信号，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还大着胆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好没打起来，我可不想重新找个合伙人……”
姜旭东头也不回，抬脚踢了一下门。
“滚回去吃你的排骨。”
姜世霆缩回脑袋的速度比弹簧还快，顺便把门拉得严严实实。
苏航天被这一出搞得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卸了力，他扶着栏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呼吸这么顺畅。
姜旭东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栏杆上的灰。
“回去吧，别让你阿姨等急了。”
苏航天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踏进走廊。
脚步轻松了一些。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一下回到桌上，是先给丈母娘倒茶表示一下，还是直接坐下来夹一筷子菜表现得自然一点。
结果他刚走到包厢门口，脚步就停了。
包厢里传来文雨薇的声音。
与刚才饭桌上那种克制的、维持体面的腔调不同，
此时是一种拔高了的、压不住的、护犊子般的暴怒。
“这叫什么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