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二分钟前。
苏航天和姜旭东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包厢内的气压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姜世霆的脊背像弹簧一样弹回椅背，闷了一整顿饭的窝囊气终于有了出口。他伸长胳膊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进碗里，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含混不清地开口：“妈，我爸不会把苏航天怎么样吧？”
文雨薇没理他。
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偶尔瞟向包厢门的方向，眉心微微拧着。
姜若水倒是镇定如常，认真剥着一只盐水虾，动作优雅。
但她夹虾的筷尖比平时重了一分力道，虾壳碎得比往常更碎。
包厢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文雨薇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坐直了身体。
陈芸仪。
文化基金会理事长，丈夫是新加坡华裔，家族在港岛和东南亚都有产业。文雨薇在基金会做了六年副秘书长，陈芸仪是她进入文化投资圈层最重要的引路人。
这个电话，莫说是眼下这种半公开聚会，就算是十万火急的会议关口，她于情于理都必须接。
“陈姐，您好。”
文雨薇起身走到包厢角落，语气切换成标准的社交模式，语气温婉得体，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芸仪开场寒暄了两句，夸她声音气色好，随即话锋生硬一拐。
“雨薇，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见外。”
“我大嫂家那个儿子徐启航，港大金融毕业的，现在在汇丰做管培生，人家长得也周正，一米八二的个子，今年二十五。”
“听说你家若水明年就去哈佛了？我想着两个孩子年纪条件都般配，趁若水出国前先见个面认识认识……不谈别的，就让年轻人交个朋友嘛。”
文雨薇握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何尝又不熟悉这种套路？
所谓的上流太太交友圈里，给子女牵线搭桥往往是常见的社交环节。
只不过嘴上说“交个朋友”，实际就是相亲提案，而且还带着几分上级对下级的施压和恩赏。
文雨薇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柔和，略作沉吟之后，准备的措辞极其讲究。
“陈姐，启航这孩子我听您提过，确实优秀。但若水现在还小，功课又重，我们做父母的想法是让她先把学业安顿好，感情的事不着急。总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等过两年孩子稳定下来，有机会再说。”
在她看来，自己这套社交推辞已经够给份了，先捧了对方，然后用女儿年纪小作为借口，也不得罪。
换作平时，这套说辞足以体面收场，婉拒之后大家装模作样的热忱几句，约几场并不存在的牌局，然后彼此收线挂下电话。
只不过，今天不太一样。
陈芸仪显然带着任务来的，话筒那边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更热心了。
“雨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好苗子不等人的。启航现在在汇丰管培，三年后外派伦敦要么回总部，到时候身边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你们家若水条件这么好，去了哈佛镀完金回来，跟启航简直天造地设。”
陈芸仪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施恩般的笃定。
“我大嫂都说了，只要两边孩子愿意，将来婚房车子全他们家出，美国、港岛，或者新加坡随便挑，随便定居。”
“到时候，你们家若水跟着启航，两人前途一片坦荡光明，多好的事情呀。”
“……”
文雨薇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这会儿还不是生陈芸仪的气。
她是被“去了哈佛”这四个字扎到了。
因为这个前提，已经不成立了。
文雨薇听着老大姐的絮絮叨叨的劝说，咬了咬牙，犹豫了两秒。
她做了一个决定，说实话。
“陈姐，实不相瞒，若水大概率不去哈佛了。她今年参加了国内高考，第一志愿填的浙大。”
“额……”
电话那头，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陈芸仪的声音变了。
从热络，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妙优越感的惋惜。
“啊呀……浙大？那也不错，985嘛，不过……哈佛全奖不要了？哎，太可惜了。”
“原本多好的机会呀，国外的平台和视野毕竟不一样，我们圈子里的孩子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在国内读书……唉，各有各的活法吧。”
此时可惜这两个字，听在文雨薇耳朵里瞬间像是变了味。
她本来绷着的那根弦，啪地瞬间断了。
她听懂了陈芸仪话里的潜台词，你女儿没去成哈佛，掉价了，所以配不上我侄子了。
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比当面羞辱更让人窝火。
文雨薇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不再温婉，不再得体，连社交假笑都碎了一地。
“不好意思！”
“陈姐，什么叫可惜？”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文雨薇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我女儿本来就是南粤三好学生，四所藤校抢着录，她选了浙大是她自己做的判断。难道，成绩好就非得去美国才叫有出息？在美国读个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了？”
“您侄子港大金融毕业，在汇丰做管培，月薪三万港币出头，三年后外派伦敦也不过是个中级分析师，在伦敦拿英镑交房租，然后混个十几年回去接班？”
“呵呵！这样的人，我也看不上！”
“我女儿现在十八岁，她和他的朋友几人联合创办的公司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脱颖而出，上周被高盛和软银同时约见！陈姐，您没听错！是高盛和软银，同一张桌子上抢着投！”
姜世霆嘴里的虾肉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母亲，筷子悬在半空。
文雨薇越说越顺，声音里的愤怒逐渐不可控制。
“我女儿选不选哈佛，是我们家的事！她嫁不嫁人，跟谁交朋友，也是她自己的事！”
“至于您大嫂家的婚房车子，还有所谓的港岛新加坡随便定居……”
文雨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不好意思陈姐，我们家，还真不缺这些！”
“还有，如果我之前的客气，是让您觉得我们家急着高攀海外关系……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们家没那必要！”
“姜氏集团就不出海，一辈子待在内地深耕发展，那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四五秒后，陈芸仪终于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那个，好的，好的……雨薇，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文雨薇胸口剧烈起伏，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手指微微发抖。
她这并非是得罪人的后怕，而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她这辈子在社交场上从来没失控过，今天算是开了天荒。
包厢里安静了五秒。
姜世霆慢慢把虾壳放回碟子，仰头看着天花板，用一种如梦似幻的语气感叹。
“妈……你刚才的战斗力，我爸来了都得让三分，反正经过此役，我这辈子是不敢给你介绍儿媳妇了，哈哈哈。”
文雨薇顺手抄起一根卫生筷拍过去，正中他脑门。
“闭嘴吃你的。”
姜世霆捂着额头嘿嘿傻笑，安静了半秒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妈你刚才那气势，要是搁在直播间，弹幕绝对刷爆！大女主上线五个字，刷满屏幕！”
“再多说一句话试试？”
姜世霆立刻闭嘴，低头猛扒米饭。
姜若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她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剥完最后一只虾，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
但文雨薇恰好接住了。
女儿没有笑，也没有说感激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那种眼神，看得文雨薇心头一颤。
这眼神，好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看到，还是十三岁之前，那个在客厅里一边弹钢琴一边冲她笑，追着喊妈妈、妈妈的小女孩。
文雨薇挺过眼里的温润，别过脸去倒茶，不巧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布上。
她没擦，只是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包厢门被推开。
苏航天和姜旭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神态都还算松弛，看起来露台上的谈话结果不算太差。
苏航天第一步跨进包厢，敏锐的直觉就告诉他，这屋子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文雨薇眼角隐约泛红；
姜世霆表情写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姜若水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发光……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号，文雨薇已经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也不是敌意，更不是认可，倒像是……丈母娘看准女婿时的审视，外加一堆纠结。
姜旭东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在主位坐下后扫了一圈，开口问：“怎么了？我不在的这十来分钟，你们吵架了？”
文雨薇不说话，端起茶杯挡住了脸。
姜世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举起筷子朝苏航天的方向一指。
“还不是因为他。”
苏航天两眼瞪直了。
他刚从露台上扛完姜旭东的四记闷棍回来，心跳才恢复正常，结果一进门发现自己又成了风暴中心？
满脑袋的问号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
“我……我怎么了？”
苏航天茫然地看看文雨薇，又看看姜世霆，最后视线落到姜若水身上。
姜若水低着头夹菜，耳根染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她没有解释。
没有人解释。
苏航天就这么站在原地，伸手摸向后脑勺，进退两难。
他活了两辈子，在万米高空面对导弹锁定都没慌成这样。
所有，又没人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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