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雨停了。
指挥部设在旧省府东楼，二楼会议室的窗子朝江开，风一吹，桌上的电报稿哗哗地翻。
林平安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停在南宁和桂林之间那条铁路上。
“再念一遍。”他说道。
通信参谋立正，把电文重念了一次。
南宁守军昨夜弃城，向西突围；桂林方向的国军主力没有接战，正沿湘桂铁路后撤；各部队已经进城，正在清点仓库和俘虏。
“跑了多少？”
“能跑的都跑了。”参谋说道，“铁路沿线丢下的辎重不少，光汽车就有两百多辆。”
林平安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左明。”
“到。”
“各师的追击线往前推，不要停。”他抬起头，“他们不是溃退，是有组织地撤。这种撤法，跑起来比打起来快。”
左明把命令记下，转身交给通信员。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地图翻动的响声。
林平安没有立刻坐下。
他知道自己在赶什么。
从东北一路打到这里，部队一直在跑，一直在打，一直在换新的战场。打赢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打赢之后那口气不能松。
一松，国军就又能站住一条线；再想推，就得拿人命去换。
窗外传来卡车的声音。
一队刚进城的部队从街上过，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闷。
林平安走到窗前，看见街对面有家米铺还开着门，门板只卸了一半，里面有人探头往外看。
“让各部队注意纪律。”他说道，“城里不许扰民，买卖照常。”
“已经通知下去。”左明说道，“各团都派了纠察队。”
“还缺什么？”
“粮不够，城里四万多人，存粮只够三天。”左明翻开本子，“再就是伤员，随军医院已经满了，需要征用地方的医院。”
“都办。”林平安说道，“粮从缴获里补，医院征两所，一所给老百姓。”
左明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部队想休整两天。”左明说道，“连续打了一个月，连排一级很多人没合过眼。”
林平安沉默了一下。
按常理，这时候该休整。
可战场的常理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休整一天。”他说道，“明天这个时候，能走的都给我往西走。”
“一天？”
“一天。”林平安转过身，“不是我不心疼部队，是这一口气不能断。我们停，他们就喘；他们喘过来，下一仗就得我们拿人去填。”
左明没再说什么，把命令合上，转身出去。
这场围绕广西展开的进攻，打到这一步，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南宁、桂林、柳州，三座城接连易手。
国军在广西的防线像一张被抽掉线的网，看着还挂着，一碰就散。
南宁城里，仓库的门被战士们撬开，一袋一袋的大米堆到房梁。
军械库里，崭新的步枪还裹着油纸，码成一人多高。
“这枪，一枪没放过。”一个排长抱起一支，掂了掂。
“那就留着打四川。”旁边的老兵说道。
城外的俘虏营已经围起来了，三千多人，蹲在田里，抱着头。
有个国军军官被带进来问话，姓黄，三十来岁，军装还算整齐。
“你们什么时候撤的？”作战参谋问道。
“昨天晚上。”
“命令是哪个下的？”参谋问道。
“李长官的。”黄姓军官说道。
“他怎么说？”
黄姓军官想了一下：“他说道，广西守不住，别把命丢在这儿。”
参谋把话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
“我？”黄姓军官笑了一下，笑得很干，“我当了十几年兵，头一回听见上峰说这种话。以前是‘与阵地共存亡’，这回是‘别把命丢在这儿’。”
“那你跑得倒挺快。”
“跑什么。”他低着头说道，“命令就是命令。”
俘虏营那边送来一份请示。
“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林平安说道。
“放了会不会又跑回去当兵？”左明问道。
“会。”林平安说道，“可我们不差这几个人，差的是名声。”
左明把这条也记下了。
当天夜里，各师的情况陆续报上来。
林平安看完，把电报压在桌上。
“掉队的留在后面收容，能走的明天继续走。”
“伤员呢？”
“伤员留下，配一个医疗队。”他说道，“走不动的，不勉强。”
城里的秩序是最先恢复的。
入城第二天，军管会就贴出了告示：买卖照常，物价不动，私藏枪支限期上交。
米铺把门板全卸了，门口排起长队，队伍里有人小声问：“新来的队伍，收不收粮？”
“收。”粮站的干事说道，“按市价，不打白条。”
站在旁边的老兵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道。
他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看见“按市价”三个字。
总部那边的电报，是当天傍晚到的。
指挥部的灯刚点起来，译电员把电文一送，林平安看了五分钟。
“怎么说？”左明问道。
“夸我们。”林平安把电文递过去。
左明接过去读，越读眉毛越往上挑。
“三个军区的嘉奖，还有总部的嘉奖，一大串。”他抬起头，“这是把我们夸上天了。”
“夸完还有别的。”
左明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段，停住了。
“命令我们不要停，迅速解放广西全境，然后向贵州、云南方向展开。”
“嗯。”
“部队刚打完一个月。”左明说道。
“我知道。”
“那你还接？”
“接。”林平安说道，“这命令不是给我们出难题。”
“那是什么？”
“是替我们把最后一步说了。”林平安把铅笔在桌上放好，“我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解放军总部，电报送到的时候，司令正在看地图。
他把电文看完，递给总参谋长。
“辽东野战军，一个月。”总参谋长把电文放下，“比我们原来估的快了半个月。”
“不是快。”司令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快了多少？”总参谋长问道。
“半个月。”（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