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姓的兵团,具体还没弄明白。”左明顿了一下,“司令,说句不该说的,这种临时凑起来的队伍,也值得您这么上心?”
“值。”林平安把材料翻过一页,“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是他不管不顾。拼凑的队伍,真打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云南那边呢,有没有什么消息?”
“云南那边,卢汉还挂着省主席。”左明的声音低了些,“最近和那边接触过。”
林平安抬起头,车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接触过?”林平安的眉头动了一下,“谈得怎么样?”
“地下党的人进去了,具体谈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左明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云南这盘棋,不是打下来的。”林平安说得很慢,“是走出来的。”
“什么意思?”
“昆明是古城,硬打,打烂了是我们的。”他把材料合上,“能把人拉过来,城里就不必流一滴血。你想想,一座城,几十万人,打下来容易,养起来难啊。”
“要是拉不过来呢?”
“那就打。”林平安说,“但不是现在,先把贵州拿下来再说。”
左明点头,把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停了停,又想起什么。
“总部刚才那封电报,要不要回?”
“回。”林平安说,“就说两句话,多一个字也别写。”
“哪两句?您说,我记下来。”
“第一句,广西全境七天之内肃清。”林平安伸出手指,“第二句,一个月之内,我的前卫到昆明城下。”
左明的手停在纸上,抬起头:“一个月?司令,这话说出去,可就是军令啊。”
“一个月。”林平安说,“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时间。我们把时间算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怎么选。”
左明把这两句话写进电文,写完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两句话太满,满得像要溢出来。
“一个月,会不会说早了?”
“说早了,他们才会急。”林平安说,“他们一急,云南那边的事,就好办了。”
“还有一件事。”左明合上本子,声音放得很低。
“说,这儿没外人。”
“成都那边,听说近来发了不少脾气。”左明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冲谁?冲李长官和白长官?”
“冲李长官、白长官。”
林平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眼睛闭上。
车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稻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心里清楚,成都那边的火,早晚要烧到西南来。
成都的天气阴着,云压得很低,官邸里白天也要开灯,灯罩下的光黄黄的,照得人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电报是下午到的。
老奖看完第一遍,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上面,压了很久,久到指节都泛了白。
屋里站着何长官和陈长官,两个人都不敢先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把部队带走了,连一仗都不打?”老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人接话。
“李长官、白长官,桂军十几万人,就这么从广西退出来了?”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何长官,“何应钦,你说说看,他们是不会打仗,还是不想打呀?”
何长官往前走了一步,腰微微弯着,声音放得很低:“校长,他们两个,也是想给党国留一点火种。硬拼,拼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哼,留火种?”老奖笑了一声,笑得极短,也极冷,“我看是留自己的本钱吧。”
陈长官张了张嘴,刚说出“校长”两个字,就被他抬手打断。
“他们觉得中央军不行了,觉得我手里没兵了。”老奖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提,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留着桂军,等着跟共军谈价码!”
“这不是保存实力。”他猛地一顿,手掌拍在地图上,“这是等着分家啊!”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人心慌。
老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手抖了一下,又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来,在地图上洇开一小片,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话骂得再狠,也改不了一个事实。
广西丢了,华中丢了,华东早就丢了,如今他手里攥着的,只剩西南这一块。
四川、贵州、云南,再加上西康,地图上摊开来,还像半个中国。
可这半个中国里,真正听他调遣的部队,已经数得过来了。
胡宗南在汉中,宋希濂在川东,罗广文在川南,都是中央军,都还算听话。
再往下,就是那些地方军阀。
四川的刘文辉、邓锡侯,云南的卢汉,这几个人,哪个不是看着他起高楼、又看着他楼塌的呀?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心底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露。这个时候露一点软,底下那些人立刻就敢翻天。
“校长。”何长官见他半天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开口,“西南这边,能调动的力量,确实不多了。”
“我知道。”老奖闭了一下眼睛,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啊。”
“那接下来,怎么办啊?”何长官问得很慢,像是怕碰着什么。
老奖走到地图前,抬起手,先落在贵州,又移到云南。
“贵州可以放。”他说,“那些地方军阀,当年打红军就打不过,如今更打不过解放军。守不住,也不必守。”
“贵州就不要了?”何长官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犹豫。
“不要了。”老奖说得很干脆,“眼下要保的不是贵州,是云南和四川。”
“那云南呢?云南怎么办?”
“云南不能乱。”老奖的手指在昆明上敲了两下,敲得很重,“云南一乱,四川就成了孤岛。所以要稳住云南,还要把四川、云南的兵都用起来。”
“可这几个省的军阀,”何长官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没了中央军压着,怕是阳奉阴违啊。”
“我知道。”老奖说,“所以我让余程万和李弥带部队进云南。”
“两个军?”何长官重复了一遍。
“两个军。”老奖说,“够他睡不安稳的了。”
何长官没说话,在心里飞快地算这笔账。
第八军、第六军进云南,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看着卢汉。
可这两个军加起来不到十万人,真到了云南,是看着卢汉,还是被卢汉看着,还真说不准。
“校长,”他到底还是说了,“卢汉这个人,不可不防啊。”
“你说的是哪一层?是他跟那边有来往,还是已经动了心思?”
“军统那边的消息,他和共军的人接触过。”何长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墙上长耳朵。
老奖没有立刻反应,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接触过几次?”他问,声音听不出火气,反而更冷了。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有人进了昆明,和他见过面,谈了什么,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要是真想反,早就反了。”老奖说。
“也许,就是在等时机。”何长官说得很轻。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时机。”老奖抬起头,眼里那点疲惫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狠劲,“让余程万、李弥带着部队进去,把昆明的机场、电台、城防都接过来。他要是想动,那就得先问问这两个军答不答应!”
何长官听完,没再反驳。
他知道这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的一步。
可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中央军进云南,是压得住卢汉,可压得住人心吗?
“校长。”陈长官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沉沉的,“西南的事,说到底,不是云南一省的事。”
“我知道。”
“四川才是根本。”陈长官说,“云南丢了,四川还能守;四川丢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奖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这话不客气,可说的是实话。
“所以云南要稳住,四川要守住。”老奖说,“两头都得有人。”
“卢汉那边,压得住吗?”
“压不住也得压。”老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啊。”
陈长官没有再问。
他心里清楚,校长这句话,已经是在认输的路上,退了一步。
“就这么办吧。”老奖摆了摆手,“发电,让李弥、余程万去昆明。”
消息传到昆明,是第二天夜里。
卢汉的办公室在省府后院,一明两暗三间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堵上了。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另一杯一直没动,热气早就散尽了。
坐在他对面的人姓刘,名义上是他的副官,实际上是那边的人。
刘先生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条件我带来了。起义,云南就不用打仗。昆明是古城,打起来,烧的是老百姓的房子。”
卢汉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的不是房子。
他想的是自己这几十年。
从滇军的一个排长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省主席,这中间吃了多少亏、让了多少步、陪了多少笑脸,只有他自己知道。
抗战的时候,他被调去东北受降,远得要命;打完仗回来,位子又被人盯着;后来干脆被调到越南,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在他的部队里动手脚。
蒋对他,从来只有用,没有信。
用完了就丢,丢完了再捡,捡起来还是当一块垫脚的石头。
“就这么简单?”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试探,“你们说起义,我就起义?”
“就这么简单。”刘先生说,“也不简单。要看您怎么想。”
卢汉心里翻了个个儿: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把刀递到他手上,让他自己决定捅谁。
“中央军离昆明不远。”卢汉抬起手,往西边指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我手里的兵不够。真打起来,守不住。”
他顿了顿,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很慢,很轻。
“还有一条。日后清算,怎么办啊?”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
起义两个字好说,可签下去之后,跟着他一起干的那些军长师长,还有云南的那些乡绅,日后怎么办?
他见过太多“反正”的人,今天被捧上台,明天就被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刘先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中央军到不了昆明。”他说。
“凭什么?”卢汉笑了一下,“凭你们一句话?”
“辽东野战军一个星期之内,可以把贵州的主要城市全部拿下。”刘先生看着他的眼睛,“主力随后就到,走的是贵州到云南这条路。”
“一个星期?”卢汉的笑意更明显了,只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广西刚打完,中间还隔着贵州。你当是走亲戚啊?”
“隔着一个贵州,对别的部队是路。”刘先生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辽东野战军,是行程。”
说完这句,刘先生不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也在算时间。
昆明城里,他能直接指挥的人只有三个。真要动手,靠的还是卢汉的兵。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他去推,得让卢汉自己往前迈这一步。
推一把,是逼;等一等,是他自己想通。这两样,差得远。
卢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摸到了,又推回去。
他听过辽东野战军的名字,听得太多了。
那支部队从东北一路打过来,国军百万大军碰上去,也是一碰就碎。
他还听过一种说法:那支部队不跟你耗,专挑你的关节打;一仗打完,人还没收拢,下一仗又开始了。
这种人,这样的队伍,说是来救云南的,可谁知道将来是不是来收云南的呀?
“就算他们来了,”卢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兵,能撑到他们来吗?”
“撑不到。”刘先生说得很干脆,“所以不能等他们打上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