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忽然把电报往桌上一摔,声音也跟着炸开:“他竟敢反!”
“我待他卢汉哪里薄了?云南的军政大权,我交到他手里,他要粮给粮,要枪给枪,如今他倒好,转头就把昆明献出去了!”
他这一骂,胸口起伏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空中抖。
何长官上前一步,想劝,又不敢劝。
“上位,您先消消气吧。”何长官的声音发着抖。
“消什么气!”男人转过头,眼睛瞪着他,“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背叛,可像他这样,前脚还给我发电报表忠心,后脚就把城门开了的,头一个!”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檐角。
男人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心里的火还没退,可火后面那层东西,已经冒出来了。
一个卢汉反了,不要紧,云南一省,说丢就丢了。
可四川的刘文辉、邓锡侯,这两个人本来就在观望,一旦看见卢汉反了还能活,他们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歪了。
云南、西康、四川,这三块地,本来就是一环扣一环。
云南一松,四川就悬;四川一乱,整个西南就完了。
到那时候,他手里这半个中国,也就剩一张地图了。
“不能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一个卢汉反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今天不办他,明天人人都敢反。”
“上位的意思是,要怎么处置?”何长官试探着问。
“杀鸡儆猴。”
男人抬起眼睛,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何长官后背一凉,“拿卢汉开刀,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轻:“要快,要狠,要让别人看了就不敢动。”
“李弥现在在什么位置?”男人压着火问。
“还在昆明外围。”何长官小心翼翼地答,“他手下的第六军、第八军,有一部分已经运动到昆明北面。”
“让他打。”男人说得很干脆,“第六军、第八军主力全部压上去,三天之内,把昆明给我拿下来。”
“那卢汉怎么办?”
“可以先谈嘛。”男人回应他,“告诉他,只要他肯回头,什么都好商量。”
何长官愣了一下,抬起头:“上位,您是真要给他一条路?”
男人没有马上答,只是目光冰冷地说道。
“谈,是给他听的,也是给旁人听的。谈不下来,是他自己不肯回头;谈得下来,抓回来,照样办。”
“办到什么地步?”
“枪毙!”男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语气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公开枪毙,让所有人都看见。”
何长官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敢再问。
他心里明白,这道命令一下,昆明城里那点活路,就算彻底断了。
可他也清楚,上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要卢汉一条命,是要西南所有摇摆的人,都记住今天。
“还有一件事。”陈长官这时候开口,声音比平时沉,“贵州那边的林平安,动了。”
“什么时候动的?”
“三天前就开始动了。”
何长官接话,“辽东野战军一部从广西和贵州交界方向往云南开,是装甲部队,行军速度极快。按他们的脚程算,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到云南境内。”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星期。”男人声音沉下去,“昆明的城墙,能撑一个星期吗?”
“李弥那边说,三天可下。”
“三天。”男人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下,“三天拿不下来呢?三天之后,人家到了,我们是打,还是退?”
没人答话。
这事谁也不敢答。
“调兵。”
男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曲靖,在曲靖布防。辽东野战军从贵州过来,必经曲靖。把曲靖守住,就还有时间。”
“调哪一支部队?”何长官问。
“第八军下属的两个师,第九师,暂七师。”
男人的手指落在曲靖上,敲了两下,“第九师师长董贵,暂七师师长常盛超。让他们立刻出发,抢在林平安前头,把曲靖的防线修起来。”
“这两个师,”何长官迟疑了一下,“都是打残了的部队,补充还没补齐。”
“我知道。”男人叹了口气,“可眼下,能调的就这几个师。告诉他们,守住曲靖,就是守住西南;守不住,大家一块儿完。”
“是。”
“再告诉他们一句。”男人转过身,眼睛盯着何长官,“林平安的兵,不是不能打,是不好打。让他们别想着跟人家硬碰,先守住,等援兵。”
“我这就去发电。”何长官应得很干脆。
何长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还有。”
“上位请讲。”何长官站住了,心里有点发毛。
“卢汉那边,谈的时候,话别说满。”男人的声音从灯光里传出来,很冷,“留一分余地,才好翻脸。”
何长官应了一声,出了门。
陈长官没有跟着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回过身来。
“上位,四川那边,得先打个招呼。”他说得很慢,“刘文辉、邓锡侯这两个人,跟卢汉一向有来往。云南的火一点起来,四川那边,风就变了。”
男人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很久。
“你说,他们会反吗?”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还不会。”陈长官斟酌着说,“可他们会看。看我们怎么处置卢汉,看林平安进云南有多快,看李弥这三天能不能把昆明拿下来。”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该算账了。”陈长官苦笑了一下,“谁赢,他们就跟谁。”
男人冷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刺耳,可句句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看风向、算人心走过来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人看了。
“给四川发个电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话不用多,就说一句:云南的事,中央自有处置,各部队严守原防,不得擅动。”
“明白。”
“再给李弥加一句。”男人顿了一下,语气忽然硬了,“昆明拿下来,进城之后,卢汉这个人,我要活的。”
门关上以后,男人一个人在灯下站了很久。
消息传到昆明,是第二天中午。
昆明城里,街上已经不太有人走动了。
铺子关了大半,剩下的也只开一条门缝,掌柜的探出头来,听见远处的炮声,又把门板一块块装上。
城门口挤着要出城的老百姓,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尾。
守城的兵站在城门下,一遍一遍地喊:“不准出城!都回去!城里有兵守着呢!”
喊归喊,人还是往门口挤。
有个老太太抱着包袱,坐在地上哭,谁也劝不动。
“城破了怎么办啊?”她一边哭一边问,“我儿子还在北边当兵呢!”
没人答得上来。
卢汉的指挥部设在省府后院,窗子一开,能看见城外那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他站在窗前,手里的电报已经捏了半天。
中央军第六军、第八军的四个师,已经攻到昆明北郊,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昨天还在二十里外,今天就能听见炮声了。
“主席。”参谋长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好看,“北面的阵地丢了两个,主力退到第二道防线了。”
“伤亡多少?”
“还没报全。”参谋长顿了顿,嗓子发干,“光是抬下来的,就有两千多。”
卢汉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兵本来就不多,滇军的底子在这些年被他一点点耗着,能打的也就那么几个团。装备更是没法跟中央军比,人家一个师的火炮,顶他半个军。
“照这个速度,”他低声说,“四五天。”
“主席?”
“四五天,昆明就守不住了。”
卢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我跟你们说过,中央军不是好惹的!李弥那个人,打仗是狠的,他压上来,我们挡不了几轮!”
参谋长低着头,不敢接。
屋里正僵着,外头有人通报:“刘先生来了。”
刘先生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衣角上溅着泥点。
“老卢,我来报个信。”他一进门就开口,气还没喘匀。
“什么信?”卢汉问得很急。
“有一支援兵,很快就能到昆明。”刘先生压着声音说。
卢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下去:“你们的辽东野战军,不是说还在贵州吗?再快,也得一个星期啊。”
“不是辽东野战军。”刘先生说得更轻了,“是云南本地的游击纵队。”
“游击纵队?”卢汉愣住了,“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刘先生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发虚。
卢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
三千,不到三千的游击队。
“刘先生,”他苦笑了一下,“你是在跟我说笑吧?李弥那边是两个军,炮一响,阵地都翻过来了。你让我拿三千游击队去挡?”
“挡不住。”刘先生答得很干脆,“可多三千人,就能多撑两天。两天,也许就够等到真正的援兵。”
“那真正的援兵,什么时候到?”卢汉追着问,声音有点急。
“我不敢说死。”刘先生迎着他的目光,说得很实。
“可文翀和施密特的装甲纵队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快的话,五天就能进云南。”
卢汉沉默了一下。
五天。
三四天,是李弥打进城的时间。
他心里飞快地算:要是这三千人真能拖上两三天,等辽东野战军的先头部队一到,李弥后院起火,围攻自然就解了。
“这三千人,靠得住吗?”他问,语气里全是怀疑。
“靠得住。”刘先生答得没有半点迟疑,“他们的底子,是当年留在云南的老红军伤员,骨头是硬的。”
“装备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刘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缺枪,缺弹,缺得厉害。要想让他们顶上去,得你点头,从军需处拨一批装备。”
卢汉皱起眉。
军需处的那些东西,是他最后的本钱,一枪一弹都舍不得乱给。
可眼下这个局面,留着枪又有什么用?城破了,枪还不是落到李弥手里?
“行吧。”
他终于点头,牙关咬了一下,“枪,我给。不过话说在前头,我把丑话说在明处:这三千人要是顶不住,我这边就真的没有第二支预备队了。”
“主席放心。”
刘先生微微欠身,声音很稳,“他们顶得住。”
刘先生走后,卢汉一个人在指挥部里坐了很久。
参谋长端了碗饭进来,放在桌上,他也没动。
“主席,吃点吧。”
“城北还剩多少兵?”卢汉忽然问,声音发紧。
“能拿枪的,加起来不到八千。”
参谋长答得很艰难,“311团要驻守陈各庄;312团在城东,还没动过;剩下的都是保安团、警察,凑数可以,打硬仗不行。”
“八千。”卢汉重复了一遍,像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李弥那边呢?”
“两个军,至少三万人。炮一百多门。”参谋长说完,自己都低下了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卢汉看着桌上那碗饭,忽然苦笑了一下:“八千对三万,我这辈子没打过这种仗。”
“主席,要不先撤?”
参谋长迟疑着开口,“留得青山在。”
“撤?”
卢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要是撤了,昆明老百姓怎么办?他们信我,才没跑。我要是跑了,这座城就成了一座空城,李弥进城,还不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参谋长不敢再说了。
卢汉把碗端起来,夹了两口饭,咽不下去,又放下。
“等吧。”
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北边的消息,等林平安的消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