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林平安装甲部队出动

    当天下午,刘先生出了城,一路往西。

    昆明的西边是滇池,水光一片,风里带着湿气。

    滇池边一个叫海口的小村子外,有一片松林,林子里停着几匹马,站着几十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黢黢的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脸被太阳晒得像块老树皮。

    这人叫屈绍坤。

    “刘先生!”

    他远远就迎上来,伸出手,掌心全是老茧。

    “屈队长。”

    刘先生握住他的手,“路上还顺利?”

    “顺利。”屈绍坤咧嘴一笑,“就是队伍拉得太开,后头的还没到。”

    “我带了好消息来。”

    刘先生笑着说,“卢主席点头了,枪、弹,都给你们换。”

    屈绍坤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随即眼睛就红了。

    “真给?”

    “真给。”

    刘先生重重一点头,“不过话说在前头,领了枪,就得顶上去。昆明北边已经打起来了,快撑不住了。”

    “顶上去!”

    屈绍坤想都没想,“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他回头冲林子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刘先生给咱们带枪来了!”

    林子里立刻涌出人来,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破棉袄的,有穿对襟褂子的,有光着脚穿草鞋的,一张张脸又黑又瘦,眼睛却亮。

    刘先生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些年在云南的大山里,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大概能想见。

    “屈队长。”

    他拉着屈绍坤走到一边,声音放低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一仗,不好打。”

    刘先生说,“对面是中央军的第六军,还有第八军的部分兵力,李弥亲自指挥,炮火很猛。你们这三千人,装备就算换了,也顶不了几天。”

    “我知道。”

    屈绍坤说得很平静,眼睛里却有火。

    “知道还去?”

    “刘先生。”

    屈绍坤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我这条命,是云南的老百姓救下来的。当年我伤在村里,是老乡拿米汤一口一口喂活的。”

    “敌人的搜查队来了三回,老乡把我藏在红薯窖里,自己家的男人被拉出去打了一顿,也没把我供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粗:

    “这三年,我拉起这支队伍,一是为了活命,二就是为了还这笔债。现在昆明要打仗了,我要是缩在后头,我还是个人吗?”

    刘先生没有再劝。

    他拍了拍屈绍坤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好,那我们就把这笔债,还给他们。”

    第二天一早,游击纵队开进昆明城。

    队伍一进城,街两边就站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也有端水送饭的。

    可这支队伍实在不像个队伍:穿得破破烂烂,枪也不齐,有的扛着老套筒,有的背着大刀,还有人挑着担子。

    卢汉在指挥部里看见这支队伍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掩不住的轻视。

    他原以为至少是一支像样的部队,没想到拉上来的是这么一群看着像刚从地里出来的农民。

    “这就是你说的游击纵队?”

    他侧头问刘先生。

    “就是他们。”刘先生答得很肯定。

    “刘先生,我不是不信你。”卢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可你看看,这些人上了战场,能顶什么用?”

    “人不可貌相。”

    刘先生说得很平,“他们打仗,不靠衣裳。”

    卢汉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提笔写了批条,让军需处开库发枪。

    枪发下去的时候,游击队员们一个个抱着枪,摸了又摸,像抱着自家孩子。

    有的老兵把枪举起来,对着光看膛线,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全新的。”他哆嗦着说,“我这辈子,还没用过全新的枪。”

    旁边的年轻队员凑过来:“叔,这枪好使吗?”

    “好使。”

    老兵把枪往怀里一抱,“好使得很。这一回,咱们也能挺直腰杆打一仗了。”

    领完枪弹,队伍当天就往前线开。

    出发之前,卢汉把带队的人叫到跟前,交代了任务:跟着311团,做预备队。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

    预备队,说白了就是垫底的。

    前面的部队打光了,才轮得到他们上。

    屈绍坤听懂了,什么也没说,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指挥部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云南省政府”的牌子,看了两秒,然后低声对身边的副队长说了一句。

    “走吧。人家的仗,人家心里有数;咱们的仗,咱们自己打。”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曲靖的命令是夜里到的。

    第九师师长董贵刚脱了衣服,电报就送到炕头,他披着棉袄读完,在炕沿上坐了半天没动。

    “师座?”

    副官在门口小声问。

    “叫参谋长来,还有各团团长。”

    董贵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天亮之前,部队要动。”

    “动?往哪儿动?”

    “曲靖。”

    副官愣了一下:

    “这时候去曲靖,是去挡林平安?”

    “是去挡林平安。”

    董贵抬起眼睛,眼里全是血丝,“上位要我们守住曲靖,把辽东野战军挡在云南门外。”

    屋里安静了一下。

    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师座,林平安那边是装甲部队啊。”

    “我知道。”董贵把棉袄穿好,“不然也不用连夜走。”

    离第九师三十里外,暂七师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

    师长常盛超把电报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怎么了?”参谋长问。

    “你猜上位这回让咱们干什么去?”

    常盛超把电报递过去,“去曲靖,挡林平安。”

    参谋长接过电报,手一顿:“就咱们这两个残师?”

    “就咱们这两个残师。”

    常盛超往椅背上一靠,“一个第九师,一个暂七师,加起来不到一万五千人,枪还缺着,炮也没几门。你说,这仗怎么打?”

    “打不了。”参谋长苦笑着摇头,说得很直接。

    “可命令是命令。”常盛超说,“不去,现在就掉脑袋;去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参谋长没有说话。

    屋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晃。

    “走吧。”

    常盛超站起来,把军帽戴上,“路上再想别的。”

    曲靖城外的公路边,两支部队第二天下午碰上了。

    风很大,卷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董贵和常盛超在路边的临时指挥棚里见面,两个人都没带多少随从,一见面先握了握手,客气得很。

    “董师长,辛苦了。”

    “常师长也一样。”

    寒暄完,谁也不先开口说正事。

    棚子外面,两支部队的士兵蹲在路边啃干粮,谁也不看谁,士气低得能滴出水来。

    “说实话吧。”

    到底还是董贵先开口,“常兄,你觉得这仗能打吗?”

    “董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董贵说得斩钉截铁。

    “打不了。”

    常盛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这两个团,上个月在贵州被打垮了,补充下来的兵,有一半没放过枪。炮呢,一个师才几门旧山炮,炮弹还不够打一个基数。”

    他顿了顿,看着董贵:“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

    董贵苦笑,“好兵都填在华北了,剩下的,跑起来比打起来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上头让我们守三天。”常盛超说,“说援兵会到。”

    “援兵?”

    董贵摇了摇头,“哪来的援兵?西南就这么点人,都撒在各个城里了。”

    “可话说回来,”常盛超弹了弹烟灰,“不这么说着,我们怎么交代?”

    董贵没有说话。

    他心里算了笔账:

    曲靖城外的地形,公路从东边过来,中间是一片开阔地,两边是丘陵。这种地形,守,是守不住的;可退,也不能明着退。

    “常师长,我问一句实在话。”

    董贵压低声音,“真到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办?”

    常盛超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董师长,有些话,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各自抽着烟,棚子里一片沉默。

    可其实谁心里都明白。

    守三天,是嘴上说的。

    真要打起来,顶多到第二天夜里,各走各的。

    这样跑得慢的部队,就会被后面追上来的共军吃掉,可自己这一摊子,好歹能带出去。

    这些话,谁也不肯先说出口,可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把这笔账对完了。

    “那就坚守三天吧。”

    董贵终于开口,说得很慢。

    “坚守三天。”

    常盛超点了点头,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会开完,两个人没有马上散。

    董贵把地图卷起来,冲外头努了努嘴:“走,看看地形去。”

    两个人顺着公路往东走,走了半个钟头,爬上了一处土坡。

    坡下就是那条从贵州过来的公路,灰扑扑的一条,一直伸到天边;公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长着稀稀拉拉的松树。

    “这地方,守得住吗?”董贵问。

    “守不住。”

    常盛超答得干脆,语气里没一点遮掩,“可要拖时间,能用。”

    “怎么用?”

    “把阵地摆在公路两边的坡上,不摆在城门口。”

    常盛超伸手比划,“他的人要进城,就得从这条公路过。我们在坡上打他的侧翼,他要么停下来清我们,要么硬着头皮往前冲。”

    “清我们,就得花时间。”

    常盛超说得笃定。

    “对。”常盛超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董贵没有说话,顺着公路往西看。

    往西,是曲靖城,再往西,是昆明。

    往东,是贵州,是林平安来的方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打起来,往哪边跑最方便?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热,赶紧压了下去。

    “常师长。”

    他清了清嗓子,“阵地怎么分?”

    “你守北坡,我守南坡。”

    常盛超说,“中间留一条口子,别堵死。”

    回去之后,命令就下来了。

    第九师的两个团上北坡,暂七师的两个团上南坡,各修各的工事,各挖各的掩体。

    士兵们抡着铁锹挖土,挖得手指头全是血泡,有人一边挖一边骂,骂完了接着挖。

    “挖深点!”排长在沟里喊,“炮弹落下来,你这条沟就是你的命!”

    “排长,挖多深算深啊?”

    “能埋住你,就算深。”

    旁边的人都笑了,笑完,铁锹挥得更快。

    工事修到半夜,董贵又让人在后头挖了一条退路。

    “师长,前头还没打完,先挖后头的路,是不是不吉利?”副官小声问。

    “不吉利总比没路强。”董贵说,“真到那一天,你就知道这条路值多少条命了。”

    “留口子干什么?”

    常盛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答。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留一条口子,是给自己的。

    电报送回成都的时候,说的是另一番话:

    曲靖防线已经布置完毕,两个师誓与阵地共存亡。

    男人看了这份电报,脸色缓和了一点,可提着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心里明白,光靠这两个残师,挡不住林平安。

    可他现在手里能动的兵,就这么些。

    西南这盘棋,他已经退到墙角了,再退一步,就出不了牌。

    林平安的电报,是同一时间到的。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在桌子边上。

    “刘先生那边来的。”

    左明把电文递过来,“昆明城外的中央军已经开始攻了,李弥亲自指挥。”

    林平安看完,把电文放在桌上。

    “政委。”

    “你怎么看?”

    “快。”左明只说了这一个字,“这个时候,快就是一切。昆明守军撑不了几天,我们早到一天,李弥就早一天回头。”

    “派哪支部队?”林平安问,眼睛没离开地图。

    “装甲部队。”

    左明说得很坚决,“步兵走过去,至少一个星期;装甲部队的越野和机动都不成问题,三天就能进云南。”

    林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云南那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了几十遍:从贵州下来,过盘江,翻山,进曲靖,再到昆明。

    “把文翀和施密特叫来。”他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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