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阴沉的天气。
乌云将太阳遮住,隐约可见一轮红玉悬挂中天。
东郊马场。
最後一匹病马病癒了,离开了隔离区。
许克生的任务也随之结束,卫博士带着两个手下帮着他收拾行李。
来东郊马场十七天,许克生今天回京。
太仆寺的寺丞陈玉文、兵部主事齐德今天都来了,他们来接许克生回京,也是检查马瘟後的成果。
许克生先介绍了马瘟前後的变化,又陪同巡视了马瘟後的牧场。
齐德他们发现马场和马瘟之前变化很大。
最明显的,是马场多了一个处理马粪的沤肥区,就在马场的西南。
马粪不再像过去,由各群长自由处理。过去讲究的会挖一个坑,懒惰的都是随便丢在路边,等着拉田里当肥料,夏天更是任由蚊蝇滋生。
马场的内部十分整洁,再也没有了扑面而来的马粪味。
马厩每天都有生石灰水消毒。
齐德频频赞叹:「一场马瘟这麽快就扑灭了,还没有一匹马死亡,许生的医术高明啊!」
陈寺丞跟着连声赞叹:「本官看到了马场的变化,这些变化喜人呐!都是过去马场没有做到的。
「许提督的医术,太仆寺的兽医是完全比不上的。」
「不过现在有了许提督悉心指点的二十名兽医,以後我们的医术也会上一个台阶的。」
王主簿在一旁陪着笑道:「许提督还将过去的群打乱了,将过去的一个公马、四匹母马为一个群,改为了公马、母马、马驹三个大群,下面再分小群的方式。」
齐德愣了,这种改动太大了,马场的小吏、马倌愿意接受吗?
当他看着谄笑的王主簿,齐德放下了担心,必然是许生的医术征服了马场上下。
众人转悠了一圈回到公房附近。
卫博士上前道:「老师,您的行李都已经放在马车上了。」
齐德招呼一声:「咱们回城吧。」
他毕竟是文官,马瘟结束了,他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於兽医术,那属於伎术,他没有细究的兴趣。
陈寺丞自然巴不得许克生立刻从牧场消失,满面笑容道:「许提督为了马场连日操劳,人都瘦了不少,是该回城好好休息几天了。」
许克生拱手道:「先生请!寺丞请!」
东郊马场的小吏在王主簿的带领下,将众人送到马场外。
王主薄喜笑颜开,发自内心地高兴。
许克生终於要走了!
王主簿在马场这些天吃不香睡不着,人都瘦了十几斤,心一直吊在嗓子眼。
眼下终於可以将心放下了。
许克生在人群也看到了张监正。
张监正有些畏畏缩缩,站在人群外冲许克生一个长揖。
马瘟爆发後他就被免职留用,今天陈寺丞来,也带来了新的牧监。
张监正彻底沦为了普通的马倌。
这有些出乎许克生的意料,本以为张监正能保留职务的,毕竟他在治病期间十分辛劳,马瘟造成的後果并不严重。
据说陈玉文也背了一个罚俸的处分。
~
许克生和齐德、陈寺丞、卫博士一起回城。
一炷香後,许克生看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他指着路边的一个打谷场,对卫博士笑道:「还记得这里吗?」
卫博士看了一眼,正是当初他和许克生被人敲诈勒索的地方。
当时幸好有旨意来,不然两人就有了大麻烦。
卫博士笑道:「老师,学生现在还记得那次的教训,现在已经彻底将酒戒了。」
陈玉文看看四周的农田,又看了一眼打谷场,当即找了藉口,拨马返回了农场。
齐德对许克生道:「许生,太子殿下让你明日下午入宫。」
「学生记住了。」许克生拱手道。
「听说你给太子殿下呈送了一个题本,要推行《马场牧养法式》?」
「是的,先生。」许克生解释道,「是学生和卫博士一起合作写的提议。」
齐德微微颔首:「能将具体、细致的兽医术上升到道和法的地步,这样很好!做学问正该如此!」
许克生躬身:「许生明白。」
齐德是在隐晦地建议他将重心放在学问上,而不是兽医术上。
在传统的文人眼里,兽医依然属於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远远比不上圣人的微言大义。
不过许克生没有争论。
自己埋头去做,能有成效,能影响大明的兽医术就足够了。
牛毛细雨落了下来。
秋风寒冷入骨,许克生他们的手脚冻的麻木。
他们纷纷加快了马速。
~
咸阳宫已经烧了地龙,殿内温暖如春。
太子用过午膳,在寝殿外踱步。
东宫伴读黄子澄来了,先陪着太子走了几圈。
十圈过後,太子微微有些出汗,便停了下来,去寝殿的窗边靠着休息。
黄子澄在一旁道:「殿下,川蜀剿匪的最後一批钱粮、兵器,上午都已经全部上船发运了。
朱标点点头:「瞿能在四川打的很好,有了这批钱粮、武器,叛贼被缚指日可待。」
黄子澄接口道:「月鲁帖木儿,一个元朝余孽,区区一条小泥鳅罢了,完全掀不起风浪。」
月鲁帖木儿自起兵叛乱,除了建昌卫的局势有些糜烂,甚至都没影响到川蜀的稳定。
君臣二人都很放松,月鲁帖木儿不过癣疥之疾,不可能造成什麽威胁。
朱标指着一旁的奏疏道:「最上面的那本,你看看。」
黄子澄知道太子殿下不愿意多说藩王之事,免得被大臣藉机弹劾藩王。
他也觉察到燕王最近进宫的次数明显少了,显然陛下、太子也敲打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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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澄拿起题本,看到标题不由地笑道:「嚯,好长的标题。」
只见题本的封皮上写着长长一串文字:「《为厘清马政事进呈〈马场牧养法式〉乞敕下该部核议以裨国用事》」。
黄子澄晃晃题本,挑挑眉毛说道:「殿下,微臣不看署名也知道,敢用「法式」的,只有许生。」
「法式」意味着制度、规范,敢用这个作为标题,必然有紮实的内容才行。
放眼太仆寺的兽医博士,应该没人敢有这个胆量,也没有水平去写出一篇法式。
唯独他的学生许克生可以!
黄子澄直接翻到最後,不由地笑道:「果然是他!」
至於其後的太仆寺兽医博士卫士方,被他直接忽略了,这是许克生收的记名老徒弟,估计最大的作用就是记录、整理。
朱标接过宫女送来的参汤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示意黄子澄道:「你看内容,看你的学生写的如何。」
黄子澄翻到了第一页,不由地微微颔首:「马匹即国力」?这句话有道理,骑兵的多寡、强弱影响社稷的安危。许生一句话概括了战马对江山社稷的重要性。」
「用这句话开题很好,有气势!高屋建领!」
朱标忍不住呵呵笑了:「你这背後夸赞,不吝美辞啊!」
黄子澄看了一眼後续的内容,乾脆直接翻到了後面的法式部分:「许生提议将草场分割划分不同区域,实行————分区轮牧」,这个方法新鲜。」
「每一匹马都要建立户籍,写明父母的谱系,还要标注颜色?生辰?培育的马场————」
「殿下,他是要给牧场的马儿编户齐民啊。」
「还要将马儿分群,按用途分类,种马、母马、马驹等分群饲养?眼下好像是公马、母马、马驹混养的。」
黄子澄快速看了一遍,合上了奏疏。
沉吟了一下,他才说道:「太子殿下,这个《马场牧养法式》,道、法、术、器都有了。许生的这个题本写的老道。」
朱标笑道:「黄卿,难得见你夸赞他一次啊。」
黄子澄笑道:「他还年轻嘛,臣之前担心夸奖的多了,让他翘尾巴。」
「内容怎麽样?」朱标点点头奏疏,「你觉得这个法式可行吗?」
黄子澄苦笑道:「殿下,这个让太仆寺去讨论吧,臣不懂养马。」
「许生提出的分区轮牧、建立马的户籍、分群管理————,观点太新颖,臣完全看不出优劣。」
朱标微微颔首:「那就转给太仆寺吧,让他们讨论之後给本宫一个回复。」
黄子澄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将毛笔递给太子。
太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落笔写了批示。
黄子澄将奏疏放在一旁,准备走的时候带去通政司。
太子又吩咐道:「子澄,你给许生捎个信,让他再编写一本《马场防疫法式》,将这次的经验好好总结一番。」
「以後再有瘟疫,无论是朝廷,还是下面的马场,也都有了一个行为参照。」
黄子澄躬身领了令旨:「臣遵令。恰好明天许生入宫,臣让他写好了带来。」
「黄卿,时间会不会有些紧张?」
「殿下,对别的兽医,一年时间都嫌短;对许生,一个晚上足够了。」
朱标忍不住大笑:「好吧。那就明天带来。」
~
黄子澄突然看到,一旁的案子上多了一匹玉雕的骏马。
骏马昂首嘶鸣,线条清晰,四蹄腾空奔跑的姿势,一只踏着一只鸟。
玉雕一尺多长,通体微红,是十分罕见的精品。
「殿下,这匹马雕刻的活龙活现的,是银作局献给您的吗?」
黄子澄围绕玉雕啧啧赞叹。
朱标笑道:「是燕王送的,这叫马踏飞燕」。
黄子澄想到了前几天燕王父子在大校场赛马一举夺魁,只是「哦」了一声。
事涉藩王,他不便多说什麽。
但是藩王父子在大校场大出风头,让他颇有微词。
眼看北平府快要下雪了,估计燕王回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
燕王府。
书房门窗大。
外面即便飞过一只鸟雀,燕王他们都看的一清二楚,仆人来了更是无法藏身。
外面秋雨霏霏,秋风肆无忌惮地扑了进来,书房冰窖一般冷。
朱棣和道衍、杜望之还在排查大校场的赛马案。
到底是谁阴了燕王?
他们详细罗列了去的每一个人。
去掉了负责护卫的将士,最後嫌疑就落在了在场的勋贵、重臣身上。
朱棣又排除了几个六部尚书:「这些文臣不可能。他们的俸禄养不起赛马。即便财力允许,他们也不会允许家里的孩子去玩马,这玩意就是个无底洞、吞金兽。」
「本王还是觉得勋贵的人最有可能。」
「没人会想到这类人能当众给马下毒,他们才有了可乘之机。」
在朱棣的眼里,每一个在场的勋贵的家人、家丁都有很大的嫌疑。
杜望之提道:「王爷,许克生是兽医,嫌疑也很大。」
其实他们已经讨论过几次许克生,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可疑之处,就暂时放下了。
燕王却疑惑道:「如果是他,为何煦儿之前能连赢七天?」
「他和永平侯家的老五关系不错,这次去大校场就是谢家老五带去的。」
「如果他有这麽威猛的药,为何不给谢家老五使用?」
这也是杜望之的推论无法闭环的原因。
杜望之无法解释,如果是许克生,那之前朱高煦为何能连赢七天。
杜望之勉强道:「王爷,也许之前许克生没做出来,恰好去大校场那天做出了药丸。
燕王微微颔首:「有这种可能。」
杜望之心中有些失落,王爷的下半句没说出来,但是看王爷的神情,下半句必然是「但是太巧合了,可能性不大」。
道衍捻着佛珠道:「王爷,赛马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王爷也已经极力去弥补了,陛下也罚了王爷两千匹好马,这件事可以暂且放下了。」
想到两千匹好马,燕王就心疼的如刀割一般。
「本王不甘心!」
道衍解释道:「王爷,之前二殿下连赢了京城的公子七天,如果他们有药,这些天为何不用?」
???
朱棣愣住了。
如果是勋贵,是许克生,是————
为何被煦儿连败七天?
要知道,这些公子哥将面子看的比天还大,如果有翻盘的药丸,他们绝不可能忍气吞声连输七天的。
可是如果不是这些人,还能是谁?
朱棣根据这个设定去做排除,最後只剩下了一个人:
父皇!
朱棣连打了几个寒颤。
这种想法太大逆不道了。
但是他很快放下了这种猜测。
父皇贵为帝王,不会用下药这种行为来找藉口。
何况父皇要敲打自己,需要找藉口吗?
过去每次挨训、挨打,父皇哪次也没找藉口,只要他认为错了,那就是错了。
父皇都是直接呵斥,乾脆利索地动用家法。
~
道衍直接岔开了话题:「王爷,北平快要下雪了,是近期返程,还是过了年再回去?」
朱棣叹了一口气:「该回去了,回去过年!」
他不想在京城呆了,大校场赛马的事情发生後他就想回去。
但是那个敏感时期回去,好像心里有鬼,又像逃避问题,更像是被人打脸了,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想等这件事的热度过去,再向父皇、太子哥哥辞行。
看两个谋士沉默不语,似乎也被大校场的案子困住了。
朱棣深吸一口寒气,打起了精神,说了一个极度敏感的话题:「大师,杜先生,太子的身体正在渐渐康复。」
道衍、杜望之都直了直腰杆,王爷要说正事了。
朱棣低声道:「太子无事,就该考虑他的继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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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附和道:「现在二殿下原是庶子,後来子凭母贵也成了嫡子,还是太子的嫡长子。」
「三殿下原来就是嫡次子,现在依然是嫡次子,但是他心中不一定服气。
"
「兄弟之间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杜望之笑道:「他们两个打死打生,不会便宜下面的两个小的吧?历史上可是有太多这样的例子。」
燕王微微颔首:「咱进宫几次,已经能看到兄弟俩有别苗头的架势,只是忌惮太子,他们表现的不明显罢了。」
杜望之分析道:「二殿下有名义、有太子妃支持:」
「三殿下有母族的凉国公、开国公的支持,实力也不容小觑。」
燕王叹了口气:「不知道父皇会倾向於谁?」
道衍摇摇头:「王爷,太子正当壮年,陛下应该不会这麽早就表态。」
朱棣沉吟片刻,赞同了他的观点:「但是按照父皇的性子,一定不会完全由太子决定的。父皇终有一天会干涉,甚至明确太子的继承人。」
「但是眼下,东宫夺嫡的争斗应该不会太明显,毕竟太子都还没继位呢。」
道衍捻着佛珠,询问道:「王爷,您支持哪一个殿下?」
朱棣露出微笑,缓缓说道:「咱支持他们争斗。」
「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夺嫡之争更热闹。」
~
外面有人走过,穿过腰门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瞬间鸦雀无声。
杜望之站起身:「王爷,是来找在下的。在下嘱咐他出去打探市井消息,看赛马的事传出去了吗。」
朱棣点点头:「先生去吧。」
杜望之出去了。
道衍却沉声问道:「王爷,您见太子殿下很多面了,他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燕王想了想,回道:「他脸色蜡黄,不能久坐,走路、晨练不能超过一刻钟,不然身体吃不消。」
「饭量不到我的两成。」
「但是相比本王初次见面,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了。」
道衍捻着佛珠沉吟片刻道:「陛下如何说?」
燕王摇摇头,」父皇只是说太子很快要痊癒了,太子哥哥自己也很有信心。」
杜望之的身影出现在角门,朝书房走来。
道衍低声道:「王爷,太子的安危是最大的变局;」
「如果太子安,东宫两位年长的殿下必然有一番争夺;」
「如果太子危————」
道衍顿了顿,说道:「贫僧认为,就没必要关注东宫夺嫡的事情了。
燕王疑惑道:「大师以为接下来重心放在哪里?」
杜望之在书房外放下油纸伞。
道衍低声道:「重点关注太子的病情,其次是挑拨东宫两个殿下的争斗。」
朱棣连连点头:「善!」
~
杜望之带着一身的寒意进了屋子,搓搓乾枯的双手:「这鬼天气,入冬了一般。」
道衍却问道:「仆人如何说?」
杜望之躬身回道:「王爷,大师,仆人回禀说,民间完全不知道大校场的事。」
道衍捻着佛珠,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朱棣微微松了一口气,「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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