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县尊老爷好神奇

    旭日初升。

    晨风冰冷刺骨。

    公明碑上的寒气尚未散尽,许克生已经审理完了案子,退了堂。

    许克生缓缓站起身,准备去公房。

    有几份户部垂询河工问题的紧急公文,上午必须处理了,还要返回去的。

    守门的衙役却小跑进来:「县尊,兵马司的一位总旗押解了两个犯人来,说是在牛马市犯的事。」

    许克生重新坐下,牛马市属於上元县的境内,」请兵马司的总旗。」

    兵马司的一名壮汉大步上堂,拱手施礼:「下官中城兵马司总旗吴金展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颔首,「说说吧,什麽事情?」

    吴总旗解释道:「下官在巡城时,在牛马市抓到两个打架的百姓,特给县尊押解来了,人犯已经在衙门候着。」

    「人犯一个是京城外的农夫,一个是牛马市的牛贩子。」

    「他们自称是买卖纠纷,因为买牛有了矛盾。」

    许克生微微颔首,」吴总旗,将犯人移交给刑房的司吏即可。」

    「下官遵命。」总旗拱手退下了。

    ~

    盏茶过後,衙役押解两个犯人进来了。

    两个犯人被带到堂前跪下,两人都是中年男子,衣着普通。

    刑房书吏先上前简单询问了一番,给两人分别做了笔录,然後呈送给了许克生。

    许克生看了初步的口供。

    买主叫韩小八,昨天中午买了牛贩子的一头牛,回去後发现牛病了。

    今天来退牛,牛贩子不认帐。

    两人争吵一番,就扭打在了一起。

    许克生先叫来买主韩小八,询问道:「韩小八,你说说吧,什麽情况?」

    韩小八跪在下面回道:「启禀县尊老爷,小人昨天买了牛。将牛牵回家後才发现它不断起来、躺下,不怎麽吃食,也没什麽精神。」

    「今天一早,牛肚子更是涨的厉害。」

    「小人早饭都没吃,就牵来退货,没想到牛贩子不认帐。」

    「小人一时气不过,就和他撕打起来了。」

    「请青天大老爷给小民做主!」

    许克生又问道:「买牛的时候为何没有发现有问题?」

    韩小八气的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跳动,大声叫屈道:「禀县尊老爷,当时小人就发现牛肚子有些鼓胀,问牛贩子为何肚子有些大」

    O

    「可是那该死的贩子,竟然说是喂的太饱了。」

    庞主簿在一旁呵斥道:「好好说话,不要大声喧譁,更不能污言秽语。」

    韩小八吓得急忙低下头,「小人知道了。」

    ~

    许克生又传了牛贩子。

    没想到,牛贩子很委屈:「老爷,小的昨天将牛卖给他,当时还是好的。他当时挑的很仔细,看了好几家的牛,才挑中了小人的这一头牛。」

    「卖给他的是健壮的大牛牯。」

    「没成想过了一夜,他就找来了,说牛病了要退。」

    「不仅搅合了小人的生意,败坏小人的名声,还动手殴打小人。」

    「小人无奈之下,才被迫还的手。」

    许克生见他们各执一词,於是问道:「牛在哪儿?」

    牛贩子却摇摇头,回道:「小人不知。被兵马司的兵爷抓到後,小人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许克生沉吟片刻,询问道:「可有牙人作保?」

    牛贩子点头应道:「有的,老爷。就是牛马市的吴兽医。」

    许克生又问道:「买卖的契约可在身上?」

    「在的,老爷!」牛贩子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许克生直接看到最後,果然有牙人作保。

    按照行规,牙人作为中间人,拿了担保的钱,就必须确保牲畜无隐疾。

    「传牙人!」

    这时,守门的衙役进来禀报:「县尊,兵马司的士兵将牛送来了。」

    许克生站起身,招呼庞主薄道:「走,去看看牛。」

    看了牛,估计案情就至少明白大半了。

    在一个兽医面前,有没有病,得了什麽病,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

    一头黄牛已经被拴在了外面。

    高大健壮,毛皮油光水滑。

    附近不少百姓听到这里在断案,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往日冷冷清清的衙门口,时候不大就挤的里三层外三层。

    许克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头牛病了。

    黄牛不时回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後蹄子踢打肚子,不断摇尾巴。

    其实,就是周围的百姓、衙役也都看出了不对,牛的腹部鼓胀的像球,尤其是左侧,甚至高出了牛脊背。

    许克生走了过去,仔细观察。

    黄牛的嘴巴在蠕动着磨牙,却听不到它嗳气。

    它还伸长了脖子,口鼻张开,口中流出粘稠的唾液。

    它的眼睛、嘴唇泛出青紫色,这是瘤胃膨胀挤压了肺部,导致呼吸不畅导致的。

    看到耕牛身子在打晃,牛贩子急的跳脚:「天爷啊!这是胀气了!快请兽医吧,再不救它就要死了!」

    韩小八也急了,指着牛贩子跳着脚骂:「你个杀千刀的,竟然将病牛卖给俺!今天不赔偿俺血汗钱,俺和你没完!」

    牛贩子却大声反驳:「俺没有!俺卖你的是好牛!」

    两人互相指责,甚至爆了粗口,开始赌咒发誓,臭骂对方。

    许克生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都闭嘴!」

    韩小八、牛贩子吓的一哆嗦,都不敢再说话。

    衙役上前呵斥着两人,将他们分开跪下。

    衙门前瞬间安静了,连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都不敢说话了。

    ~

    病牛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精神比刚才更加萎靡,後蹄子已经无力擡起。

    !!!

    许克生心里也有急了,病牛要死了。

    这牛得的是急症!

    许克生急忙吩咐庞主簿:「快去买一坛豆油来,一定要是豆油,买两斤就够了!」

    又叮嘱一个衙役:「去公房,将本官的医疗包拿来,拿绿色的那个。」

    绿色的是给牲口看病用的,白色是给人看病用的。

    ~

    许克生慢慢踱步到买主韩小八面前,目光如刀。

    这个韩小八不老实,明明是早晨才发的急症,他却说昨晚就发现了不对。

    「韩小八,你再说一遍,你家住哪里?」

    冰冷的目光让韩小八打了个寒颤,「小人家————家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周————周家庄。」

    许克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昨晚住哪里?」

    如果是从二十里外的周家庄赶来,病牛必然死在路上,根本来不及赶到京城。

    韩小八吭吭哧哧不说话,「小人,小人住————」

    许克生沉声喝道:「说实话!」

    「小人昨夜住姑父家里。」韩小八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为何没有回村子?」许克生继续追问道。

    「小人买了牛之後太晚了,就在大姑家借住了一宿。」

    「你大姑家在哪里?」

    「小人的大姑住在石城门外。」

    许克生明白了,这小子买了牛没有回家,而是住在外廓。

    怪不得还有时间来找茬。

    幸好他住的近,不然就错失了救治的时间,这头牛就损失了。

    ~

    病牛已经无力站稳,跌倒在地,发出无力地哀鸣。

    周围的百姓都露出担忧、心疼的神色,现在耕牛太贵了,如果牛死了,韩小八可就亏大了。

    不少人都信了韩小八的话,心中同情他的遭遇,纷纷低声咒骂牛贩子坑人。

    「奸商啊!这种事都能坑人!」

    「坑人一头牛!这是让人倾家荡产呢!」

    「无商不奸!你看他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人!」

    「坑这麽多人,也没长二两肉!」

    「瘦猴一般都奸!」

    「别他娘的瞎说,老子瘦却不奸,老子好着呢!」

    「他遭报应了,才这麽瘦!」

    「奸商哪能有什麽好报!」

    牛贩子有苦说不出,脸色十分难看。

    刚才县尊发威了,他不敢开口辩解。

    经过这次的折腾,要是县尊老爷今天不洗清自己的冤屈,自己的名声彻底臭了,以後的生意就难做了。

    一阵微风吹过,韩小八不由地打了寒颤,急忙撩起袖子擦去了额头的汗。

    刚才县尊老爷的问话,似乎话中有话,发现了什麽。

    「"

    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现在却有些忐忑不安,跪在地上,寒气渗过棉裤,针紮一般疼。

    ~

    衙役买了一坛豆油,一路小跑送来了。

    「县尊,这是两斤豆油!」

    许克生微微颔首:「拿到病牛那里。」

    许克生看向韩小八,又看了一眼牛贩子,说道:「这牛病的很重,是胃里胀气。这种病如果不立刻救治,马上就死。现在本官施救,你们在一旁候着。」

    之後,他不管韩小八、牛贩子是否同意,招来叫来几个健壮的衙役。

    命他们收紧缰绳,然後掰开牛嘴,稳住牛头,将一坛豆油给牛灌了进去。

    清亮的油汁倾倒进去,病牛大口吞咽。

    它已经无力挣紮,大部分豆油都成功地灌了进去,只有极少部分淋漓在外面。

    衙门前飘荡着豆油的香气。

    许克生又吩咐道:「庞主簿,点香计时。」

    庞主簿拱手领命,在门前避风的地方点燃了一根檀香。

    牙人被衙役带来了,上前跪下施礼:「小人牛马市牙人王大柱,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眼睛盯着病牛,冲牙人摆摆手:「本官现在忙着呢,劳烦你先去一旁候着。」

    「刑房,给他录一份口供。」

    牙人站起身,在衙役的带领下进了衙门。

    ~

    檀香袅袅升起,衙门缭绕着淡淡的香气。

    病牛偶尔痛苦地嘶鸣一声,竟然渐渐地有了力气,自己站了起来。

    哇!

    吃瓜群众都一片惊叹。

    「就这麽治好了?」

    「是啊,太神奇了!刚才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老爷是神医!俺给你讲,有个小孩煤气中毒了,都摆出去停屍了,还被县尊老爷救活了。」

    「俺也听说了,是俺三姨那个坊的。千真万确!」

    「老爷那可是天上文曲星!」

    「一头耕牛啊!还不得七、八贯钱呐?县尊这是做善事呢!」

    「那檀香莫非就是药引子?」

    「现在朝廷推的舔砖,就是这位县尊老爷造的,你们不知道吧?」

    「俺知道!」

    「俺也知道!」

    」

    」

    病牛的精神好了一些。

    许克生却知道,它的危机并没有解除,这不过才刚开了个头。

    病牛得的是泡沫性胀气,这是一种急病,从发病到死亡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O

    韩小八去牛马市打架,又被拉到县衙。

    这中间耽搁太多时间了。

    刚才灌了两斤的豆油,就是让泡沫破裂的,方便後续治疗的。

    接下来能不能救活,就看这头牛的造化了。

    暂时他没有想过,如果牛死了,会不会被韩小八、牛贩子讹上。

    ~

    日上三竿。

    阳光终於带上些暖意,微风拂过,寒气在渐渐退散。

    庞主簿一直盯着那柱计时香,见檀香见底了,急忙提醒道:「县尊,香燃尽了!」

    许克生摊开了医疗包,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子。

    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应该有不少泡沫已经破裂了,瘤胃里肯定有气体汇聚在一起了。

    许克生蹲下身子,在牛的左肋仔细查探。

    病牛被按疼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大脑袋无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克生已经找准了最後一根肋骨,肋骨附近鼓胀的最为明显,手感最硬实。

    这是瘤胃里有大量泡沫裹挟着气体,将瘤胃撑大导致的。

    许克生找准了一块比较薄的皮,用刀子剃去了毛发,然後用烈酒涂抹消毒。

    收起刀子,他又从医疗包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子。

    打开盒子,从中小心地拿出一根小臂长的金属细棒。

    这是他请宫中银作局的大匠作打造的,用青铜合金捶打而成。

    在没有精钢的时代,这种合金的质地坚硬无比。

    一头尖锐无比,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大号的银针,直径还不到两毫米。

    其实这是一根管子,中间是通的,就是为了给牲口放血、治疗牲口胀气准备的。

    青铜管子含铜较多,触手温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哇!老爷拿的是金针!」

    「肯定值老钱了!」

    「今天开眼了,这麽长的针,要紮哪里?」

    「真吓人,看的俺心里发寒!」

    」

    」

    吃瓜的百姓有些骚动。

    衙役急忙上前呵斥:「肃静!」

    ~

    许克生拿着青铜细管,跳过肋骨边缘,将尖端贴在刚才消毒的地方,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管子斜向刺入。

    大约深入五指,许克生停手了。

    他已经听到了微弱的嘶嘶声,青铜细管已经没入大半。

    啊!

    嘶!

    哇!

    吃瓜群众发出了一片惊叹,情绪价值体现的十分到位。

    「天爷啊!」

    「那麽长的针!不会死吧!」

    「肯定不会啊!老爷是治病,又不是杀牛!」

    「那麽长紮进去,俺就是想一下都觉得疼!」

    「爷的更长!」

    「滚犊子!」

    「你那是病!」

    」

    」

    许克生看向庞主簿:「来一个火摺子,打上火。」

    现在庞主簿临时客串了「护士」这个角色。

    庞主簿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打着了火,双手奉上。

    许克生将火摺子凑近管子的末端,一道蓝色的火焰突然出现在管尾,在风中灵巧地跳动,犹如一只可爱的精灵O

    许克生这下放心了。

    泡沫性的胀气,凭藉现在的条件是无法直接排气的。

    必须人为地消除泡沫,造成排气的条件。

    豆油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消泡剂,灌进豆油让瘤胃内的泡沫破裂,气体从泡沫中释放出来。

    其实灌小半斤豆油足够了。

    但是病牛的状况很危险,安全起见,许克生给灌了两斤。

    灌多了豆油,最多黄牛下午腹泻几次。

    但是如果灌少了,可能会影响治疗效果,甚至无法排气。

    现在有了火苗,是有气体在大量排出来,这说明豆油起效了,泡沫破裂之後,牛胃里发酵产生的甲烷和氢气聚集在一起。

    有了细管插入,瘤胃里压力大,这些废气就排了出来。

    而甲烷和氢气恰好都是可燃的。

    百姓却见了稀罕,纷纷大呼小叫:「火!着火了!」

    「哪儿呢?哦,俺也看到了!」

    「蓝莹莹的,真好看!」

    「太神奇了!」

    「哪儿?哪儿!哇!真的是火头!」

    「火是蓝色的,肯定很烫的,不怕将牛烧了吗?」

    「那麽小,能烧几根牛毛?」

    「能烧一壶水了!」

    「县尊的医术真神奇啊!」

    」

    牛贩子见许县令有条不紊地操作,吊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牙人王大柱也兼着兽医,这种牛胀气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知道灌一种催吐的药,让牛尽快呕吐。

    今天才知道,原来灌豆油也可以!

    换一个兽医,这都是不传之秘。

    什麽豆油?

    哪有豆油?!

    那是祖传秘方,混合了十几种珍贵的药材!

    并且兽医只会将秘方传给自己的儿子。

    凭这一个秘方,儿孙就吃喝不愁了。

    牙人兴奋起来,死死地盯着许县令的一举一动,心中默默记住。

    灌豆油、

    插管子放气、

    点火!

    步骤就这麽简单!

    三步法彻底治癒急症牛胀气,从阎王手里抢回濒死的牛!

    俺学到了!

    这是传给自己子孙的秘方!

    牙人激动的脸色潮红,喘息有些急促,恨不得现在上前给许县尊磕几个。

    ~

    等火苗渐渐熄灭,牛鼓胀的左腹部也消了下去。

    牛也明显有了精神,不复刚才的萎靡、烦躁,甚至濒死的样子。

    百姓都纷纷赞叹。

    韩小八、牛贩子都长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牛活着总比牛死了强。

    许克生拔出青铜细管,在针刺的地方再次用酒精消毒,然後抹了金创药。

    拍拍牛脖子,笑道:「你好了!」

    病牛似乎懂了,竟然冲他叫了一声,「哞————」

    围观的百姓愣了一下,接着有人大喝:「彩!」

    百姓跟着一起鼓掌叫好。

    ??!

    许克生注意到,叫声最大的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声音响亮浑厚。

    这是哪家道观的?

    出家人也这麽喜欢八卦的吗?

    要不是容貌、声音和清扬截然不同,许克生都以为清扬又易容出门了。

    韩小八却暗暗叫苦。

    万万没想到县尊的医术如此高明,肯定已经看透了病情了,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拆穿?

    韩小八紧张的有些哆嗦,不由地一阵尿急。

    2

    许克生开了药方。

    又吩咐衙役将韩小八、牛贩子、牙人带来。

    庞主簿上前,低声问道:「县尊,要回大堂审理吗?」

    许克生摇摇头:「案子涉及到牛贩子、牙人的声誉,就在这里当众审吧。」

    刑房的书吏已经录了牙人的口供,许克生粗略看了一遍。

    没想到牙人还兼着牛马市的兽医。

    他将牙人叫来跟前,询问道:「王大柱,从业几年了?」

    见到神医垂询,王大柱激动的有些哆嗦,恭敬地回道:「禀县尊老爷,小的当牙人十年了,一直在牛马市从业。」

    「小的还是牛马市的兽医,平日里潜心医术,对牛、马、骡子、驴的各种小病都能应付一二,只是————」

    王大柱絮絮叨叨,竟然偏向了医术。

    许克生见是同行,就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庞主簿听了直皱眉头,「王大柱,县尊问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百姓们一阵哄堂大笑。

    王大柱臊红了老脸,急忙躬身道:「小人知道了。」

    许克生接着问道:「王大柱,昨日交易的时候,你检查这头牛了吗?」

    「县尊老爷,小人仔细检查过的,牛没有问题,也没发现什麽隐疾。」

    「知道了,退下吧。」

    王大柱急忙躬身退了下去。

    ~

    许克生将药方给了身边的一个衙役,「给买主韩小八。」

    衙役接过药方,大步上前递给了韩小八。

    王大柱的眼睛亮了,原来还有第四步!

    必须想办法将这药方也买来。

    牛胀气是急症,王大柱几乎可以笃定,韩小八要倒霉了,在王县令这种行家面前,韩小八竟然敢诬告,太不自量力了。

    等韩小八挨了板子,自己再去买药方,估计要价不会太高的吧?

    许克生叮嘱道:「韩小八,本官免费给你治疗,不收你费用了。

    「但是衙门买豆油的钱,你须给了。」

    「回去照方抓药,给牛吃两剂药就能痊癒了。」

    顿了顿,许克生再次提醒道:「药方上写了一些注意的事项,让你的家人注意看。」

    「今天下午和晚上,牛可能腹泻,这是喝了豆油之後的正常反应。」

    「腹泻最迟明天清晨就停止了。」

    「精饲料要和粗饲料搭配着喂,近期精饲料的占比不能超过三成。」

    」

    许克生一阵仔细的叮嘱。

    牙人王大柱听的十分仔细,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韩小八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不愿意接药方,有些扭捏地说道:「县尊老爷,这牛是病牛,小人不想要了。」

    衙役才不管他,直接将药方塞在他的手里。

    王大柱犹如看白痴一般看着韩小八,那可是治疗牛胀气的药方,不想要给俺?

    俺包你的药钱。

    再说了,县尊老爷早已经看透你了,你还端着呢?

    ~

    许克生冷哼一声,看着韩小八缓缓地问道:「韩小八,这牛是怎麽病的,你的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在他的注视下,韩小八的额头滚落黄豆大的汗珠,尿意更重了,几乎要憋不住了。

    县尊老爷什麽都知道了?

    但是他依然抱着侥幸的心里,依然嘴硬道:「县尊老爷,小人不知道。」

    吃瓜群众却发现了不对,县尊似乎话中有话,「难道买牛的这个小八有问题?」

    「有可能啊!」

    「县尊刚才不是说了,这是急症?」

    「说了吗?俺咋没听到?」

    「俺看那韩小八有鬼,你看他的样子,他害怕了!」

    「小八?他上面有七个兄弟姐妹?真能生!」

    」

    」

    许克生不紧不慢地问道:「韩小八,你好好想想,昨晚喂了牛什麽饲料,今天早晨又喂了什麽饲料?

    」

    韩小八回道:「县尊老爷,小人喂的都是一些粗饲料。」

    许克生叫来快班的班头,吩咐道:「带两个衙役,去韩小八的姑父家仔细询问,病牛昨晚、今天早晨都吃了什麽。」

    韩小八脸色蜡黄,身子微微发抖。

    班头上前询问了韩小八地址,带着几个衙役去了。

    许克生接着缓缓道:「韩小八,你是喂了大量的精饲料,是吧?大麦之类的谷物,甚至喂了萝卜。」

    韩小八不敢再撒谎,磕头如捣蒜:「县尊说的是,姑父家不养牲口,没有饲料,就给了小人一些大麦用来喂牛。」

    「早晨起来,牛偷吃了姑父家的几根萝卜。」

    许克生冷哼一声,」大麦不要钱,你以为得了便宜,就从昨晚到今天早晨一个劲地猛喂。」

    「你喂了那麽多大麦,这些东西在牛的胃里发酵,才导致牛得了胀气。而萝卜又加重了病情。」

    「病牛得的是胀气,这属於是急症,不可能是之前的宿疾。」

    「病牛必然是今天早晨发病的!」

    韩小八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了,只好承认了罪行:「清晨小人起床,正要牵牛回家,却看到牛突然病了,肚子胀的吓人,就想退给牛贩子。」

    「县尊老爷,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请老爷开恩!」

    吃瓜群众一片譁然:「俺以为牛贩子坑他,结果是他要坑牛贩子。」

    「竟然比奸商还奸!」

    「真开眼了!他差点就糊弄过去了。」

    「县尊老爷慧眼如炬,怎麽可能让他得逞!」

    「奸商差点被人坑了?真是倒反天罡啊!」

    「俗话说,强中更有强中手!」

    「牙人也是倒霉,无辜被牵扯进来。」

    「..

    」

    牛贩子激动的泪如雨下,连连磕头:「感谢县尊老爷明察秋毫,医术高明,还了小人的清白。」

    ~

    快班的班头回来了:「启禀县尊,买主韩小八的姑父说,昨天下午给了韩小八五十斤大麦喂牛。」

    「今天清晨,牛还吃了几根萝卜。」

    这就和韩小八的供词对上了。

    许克生命令将带韩小八带下去,让刑房重新给录了口供。

    拿到韩小八画押的口供後,许克生当众宣布:「韩小八饲养失当,导致黄牛病危,几乎丧命,按律笞三十;」

    「又,韩小八企图诬告他人,栽赃陷害,答三十,徒三年;」

    「两罪并罚,答六十徒三年。」

    「并赔偿牛贩子、牙人各五文的误工费用,偿还衙门买豆油的费用。」

    韩小八面如死灰,烂泥一般软瘫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他的尿彻底憋不住了,山崩海啸般奔涌而出。

    他万万没想到诬告的代价如此之大,竟然流放三年,还要赔偿牛贩子。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牛贩子再次磕头谢恩:「谢青天大老爷还了小人的清白。老爷再造之恩,如同父母,小人终身感念。」

    吃瓜的百姓今天吃了一个饱。

    没想到县尊老爷当众治牛,将一头要死的牛救活了,手法还十分奇特,又是灌油,又是点火。

    许克生大喝一声:「退堂!」

    衙役上前带走了犯人韩小八,要先去行刑,之後收监,等候刑部最终判决。

    许克生当堂释放了牛贩子、牙人,带着手下回了衙门。

    看许县令等人都走了,吃瓜的百姓也都依依不舍的散了。

    许县令治牛审案的故事,犹如一股旋风,在京城迅速蔓延开来。

    ~

    许克生回到衙门,招呼庞主薄道:「准备一下,一炷香後咱们去巡视蜂窝煤作坊。」

    庞主簿躬身道:「县尊,需要带哪些人?」

    「不要大张旗鼓的,」许克生回道,「叫上户房、刑房的司吏,负责税务的人,其他的就不带了。」

    「卑职遵命。现在就让他们去准备。」

    庞主簿躬身退下。

    「啊————」

    外面已经传来韩小八挨抽的惨叫,还有衙役大声数数的声音。

    笞六十不足以死亡,但是未来一个多月,韩小八要趴着睡觉了。

    等他伤口癒合了,刑部的覆核差不多也该下来了。

    ~

    许克生回了公房,将刚才审案的卷宗简单整理一番,附上自己的判词,命人送去刑部覆核。

    这种案子,事实清楚,有法可依,刑部会爽快地认同县衙的判决,一般不会另起波折。

    接着他又处理了几份紧急的公务,这才将公文收拾了一番,清理了桌面,起身又去了後衙,准备将公服脱下,换了常服出去巡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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