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
晨风冰冷刺骨。
公明碑上的寒气尚未散尽,许克生已经审理完了案子,退了堂。
许克生缓缓站起身,准备去公房。
有几份户部垂询河工问题的紧急公文,上午必须处理了,还要返回去的。
守门的衙役却小跑进来:「县尊,兵马司的一位总旗押解了两个犯人来,说是在牛马市犯的事。」
许克生重新坐下,牛马市属於上元县的境内,」请兵马司的总旗。」
兵马司的一名壮汉大步上堂,拱手施礼:「下官中城兵马司总旗吴金展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颔首,「说说吧,什麽事情?」
吴总旗解释道:「下官在巡城时,在牛马市抓到两个打架的百姓,特给县尊押解来了,人犯已经在衙门候着。」
「人犯一个是京城外的农夫,一个是牛马市的牛贩子。」
「他们自称是买卖纠纷,因为买牛有了矛盾。」
许克生微微颔首,」吴总旗,将犯人移交给刑房的司吏即可。」
「下官遵命。」总旗拱手退下了。
~
盏茶过後,衙役押解两个犯人进来了。
两个犯人被带到堂前跪下,两人都是中年男子,衣着普通。
刑房书吏先上前简单询问了一番,给两人分别做了笔录,然後呈送给了许克生。
许克生看了初步的口供。
买主叫韩小八,昨天中午买了牛贩子的一头牛,回去後发现牛病了。
今天来退牛,牛贩子不认帐。
两人争吵一番,就扭打在了一起。
许克生先叫来买主韩小八,询问道:「韩小八,你说说吧,什麽情况?」
韩小八跪在下面回道:「启禀县尊老爷,小人昨天买了牛。将牛牵回家後才发现它不断起来、躺下,不怎麽吃食,也没什麽精神。」
「今天一早,牛肚子更是涨的厉害。」
「小人早饭都没吃,就牵来退货,没想到牛贩子不认帐。」
「小人一时气不过,就和他撕打起来了。」
「请青天大老爷给小民做主!」
许克生又问道:「买牛的时候为何没有发现有问题?」
韩小八气的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跳动,大声叫屈道:「禀县尊老爷,当时小人就发现牛肚子有些鼓胀,问牛贩子为何肚子有些大」
O
「可是那该死的贩子,竟然说是喂的太饱了。」
庞主簿在一旁呵斥道:「好好说话,不要大声喧譁,更不能污言秽语。」
韩小八吓得急忙低下头,「小人知道了。」
~
许克生又传了牛贩子。
没想到,牛贩子很委屈:「老爷,小的昨天将牛卖给他,当时还是好的。他当时挑的很仔细,看了好几家的牛,才挑中了小人的这一头牛。」
「卖给他的是健壮的大牛牯。」
「没成想过了一夜,他就找来了,说牛病了要退。」
「不仅搅合了小人的生意,败坏小人的名声,还动手殴打小人。」
「小人无奈之下,才被迫还的手。」
许克生见他们各执一词,於是问道:「牛在哪儿?」
牛贩子却摇摇头,回道:「小人不知。被兵马司的兵爷抓到後,小人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许克生沉吟片刻,询问道:「可有牙人作保?」
牛贩子点头应道:「有的,老爷。就是牛马市的吴兽医。」
许克生又问道:「买卖的契约可在身上?」
「在的,老爷!」牛贩子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许克生直接看到最後,果然有牙人作保。
按照行规,牙人作为中间人,拿了担保的钱,就必须确保牲畜无隐疾。
「传牙人!」
这时,守门的衙役进来禀报:「县尊,兵马司的士兵将牛送来了。」
许克生站起身,招呼庞主薄道:「走,去看看牛。」
看了牛,估计案情就至少明白大半了。
在一个兽医面前,有没有病,得了什麽病,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
一头黄牛已经被拴在了外面。
高大健壮,毛皮油光水滑。
附近不少百姓听到这里在断案,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往日冷冷清清的衙门口,时候不大就挤的里三层外三层。
许克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头牛病了。
黄牛不时回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後蹄子踢打肚子,不断摇尾巴。
其实,就是周围的百姓、衙役也都看出了不对,牛的腹部鼓胀的像球,尤其是左侧,甚至高出了牛脊背。
许克生走了过去,仔细观察。
黄牛的嘴巴在蠕动着磨牙,却听不到它嗳气。
它还伸长了脖子,口鼻张开,口中流出粘稠的唾液。
它的眼睛、嘴唇泛出青紫色,这是瘤胃膨胀挤压了肺部,导致呼吸不畅导致的。
看到耕牛身子在打晃,牛贩子急的跳脚:「天爷啊!这是胀气了!快请兽医吧,再不救它就要死了!」
韩小八也急了,指着牛贩子跳着脚骂:「你个杀千刀的,竟然将病牛卖给俺!今天不赔偿俺血汗钱,俺和你没完!」
牛贩子却大声反驳:「俺没有!俺卖你的是好牛!」
两人互相指责,甚至爆了粗口,开始赌咒发誓,臭骂对方。
许克生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都闭嘴!」
韩小八、牛贩子吓的一哆嗦,都不敢再说话。
衙役上前呵斥着两人,将他们分开跪下。
衙门前瞬间安静了,连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都不敢说话了。
~
病牛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精神比刚才更加萎靡,後蹄子已经无力擡起。
!!!
许克生心里也有急了,病牛要死了。
这牛得的是急症!
许克生急忙吩咐庞主簿:「快去买一坛豆油来,一定要是豆油,买两斤就够了!」
又叮嘱一个衙役:「去公房,将本官的医疗包拿来,拿绿色的那个。」
绿色的是给牲口看病用的,白色是给人看病用的。
~
许克生慢慢踱步到买主韩小八面前,目光如刀。
这个韩小八不老实,明明是早晨才发的急症,他却说昨晚就发现了不对。
「韩小八,你再说一遍,你家住哪里?」
冰冷的目光让韩小八打了个寒颤,「小人家————家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周————周家庄。」
许克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昨晚住哪里?」
如果是从二十里外的周家庄赶来,病牛必然死在路上,根本来不及赶到京城。
韩小八吭吭哧哧不说话,「小人,小人住————」
许克生沉声喝道:「说实话!」
「小人昨夜住姑父家里。」韩小八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为何没有回村子?」许克生继续追问道。
「小人买了牛之後太晚了,就在大姑家借住了一宿。」
「你大姑家在哪里?」
「小人的大姑住在石城门外。」
许克生明白了,这小子买了牛没有回家,而是住在外廓。
怪不得还有时间来找茬。
幸好他住的近,不然就错失了救治的时间,这头牛就损失了。
~
病牛已经无力站稳,跌倒在地,发出无力地哀鸣。
周围的百姓都露出担忧、心疼的神色,现在耕牛太贵了,如果牛死了,韩小八可就亏大了。
不少人都信了韩小八的话,心中同情他的遭遇,纷纷低声咒骂牛贩子坑人。
「奸商啊!这种事都能坑人!」
「坑人一头牛!这是让人倾家荡产呢!」
「无商不奸!你看他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人!」
「坑这麽多人,也没长二两肉!」
「瘦猴一般都奸!」
「别他娘的瞎说,老子瘦却不奸,老子好着呢!」
「他遭报应了,才这麽瘦!」
「奸商哪能有什麽好报!」
牛贩子有苦说不出,脸色十分难看。
刚才县尊发威了,他不敢开口辩解。
经过这次的折腾,要是县尊老爷今天不洗清自己的冤屈,自己的名声彻底臭了,以後的生意就难做了。
一阵微风吹过,韩小八不由地打了寒颤,急忙撩起袖子擦去了额头的汗。
刚才县尊老爷的问话,似乎话中有话,发现了什麽。
「"
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现在却有些忐忑不安,跪在地上,寒气渗过棉裤,针紮一般疼。
~
衙役买了一坛豆油,一路小跑送来了。
「县尊,这是两斤豆油!」
许克生微微颔首:「拿到病牛那里。」
许克生看向韩小八,又看了一眼牛贩子,说道:「这牛病的很重,是胃里胀气。这种病如果不立刻救治,马上就死。现在本官施救,你们在一旁候着。」
之後,他不管韩小八、牛贩子是否同意,招来叫来几个健壮的衙役。
命他们收紧缰绳,然後掰开牛嘴,稳住牛头,将一坛豆油给牛灌了进去。
清亮的油汁倾倒进去,病牛大口吞咽。
它已经无力挣紮,大部分豆油都成功地灌了进去,只有极少部分淋漓在外面。
衙门前飘荡着豆油的香气。
许克生又吩咐道:「庞主簿,点香计时。」
庞主簿拱手领命,在门前避风的地方点燃了一根檀香。
牙人被衙役带来了,上前跪下施礼:「小人牛马市牙人王大柱,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眼睛盯着病牛,冲牙人摆摆手:「本官现在忙着呢,劳烦你先去一旁候着。」
「刑房,给他录一份口供。」
牙人站起身,在衙役的带领下进了衙门。
~
檀香袅袅升起,衙门缭绕着淡淡的香气。
病牛偶尔痛苦地嘶鸣一声,竟然渐渐地有了力气,自己站了起来。
哇!
吃瓜群众都一片惊叹。
「就这麽治好了?」
「是啊,太神奇了!刚才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老爷是神医!俺给你讲,有个小孩煤气中毒了,都摆出去停屍了,还被县尊老爷救活了。」
「俺也听说了,是俺三姨那个坊的。千真万确!」
「老爷那可是天上文曲星!」
「一头耕牛啊!还不得七、八贯钱呐?县尊这是做善事呢!」
「那檀香莫非就是药引子?」
「现在朝廷推的舔砖,就是这位县尊老爷造的,你们不知道吧?」
「俺知道!」
「俺也知道!」
」
」
病牛的精神好了一些。
许克生却知道,它的危机并没有解除,这不过才刚开了个头。
病牛得的是泡沫性胀气,这是一种急病,从发病到死亡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O
韩小八去牛马市打架,又被拉到县衙。
这中间耽搁太多时间了。
刚才灌了两斤的豆油,就是让泡沫破裂的,方便後续治疗的。
接下来能不能救活,就看这头牛的造化了。
暂时他没有想过,如果牛死了,会不会被韩小八、牛贩子讹上。
~
日上三竿。
阳光终於带上些暖意,微风拂过,寒气在渐渐退散。
庞主簿一直盯着那柱计时香,见檀香见底了,急忙提醒道:「县尊,香燃尽了!」
许克生摊开了医疗包,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子。
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应该有不少泡沫已经破裂了,瘤胃里肯定有气体汇聚在一起了。
许克生蹲下身子,在牛的左肋仔细查探。
病牛被按疼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大脑袋无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克生已经找准了最後一根肋骨,肋骨附近鼓胀的最为明显,手感最硬实。
这是瘤胃里有大量泡沫裹挟着气体,将瘤胃撑大导致的。
许克生找准了一块比较薄的皮,用刀子剃去了毛发,然後用烈酒涂抹消毒。
收起刀子,他又从医疗包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子。
打开盒子,从中小心地拿出一根小臂长的金属细棒。
这是他请宫中银作局的大匠作打造的,用青铜合金捶打而成。
在没有精钢的时代,这种合金的质地坚硬无比。
一头尖锐无比,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大号的银针,直径还不到两毫米。
其实这是一根管子,中间是通的,就是为了给牲口放血、治疗牲口胀气准备的。
青铜管子含铜较多,触手温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哇!老爷拿的是金针!」
「肯定值老钱了!」
「今天开眼了,这麽长的针,要紮哪里?」
「真吓人,看的俺心里发寒!」
」
」
吃瓜的百姓有些骚动。
衙役急忙上前呵斥:「肃静!」
~
许克生拿着青铜细管,跳过肋骨边缘,将尖端贴在刚才消毒的地方,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管子斜向刺入。
大约深入五指,许克生停手了。
他已经听到了微弱的嘶嘶声,青铜细管已经没入大半。
啊!
嘶!
哇!
吃瓜群众发出了一片惊叹,情绪价值体现的十分到位。
「天爷啊!」
「那麽长的针!不会死吧!」
「肯定不会啊!老爷是治病,又不是杀牛!」
「那麽长紮进去,俺就是想一下都觉得疼!」
「爷的更长!」
「滚犊子!」
「你那是病!」
」
」
许克生看向庞主簿:「来一个火摺子,打上火。」
现在庞主簿临时客串了「护士」这个角色。
庞主簿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打着了火,双手奉上。
许克生将火摺子凑近管子的末端,一道蓝色的火焰突然出现在管尾,在风中灵巧地跳动,犹如一只可爱的精灵O
许克生这下放心了。
泡沫性的胀气,凭藉现在的条件是无法直接排气的。
必须人为地消除泡沫,造成排气的条件。
豆油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消泡剂,灌进豆油让瘤胃内的泡沫破裂,气体从泡沫中释放出来。
其实灌小半斤豆油足够了。
但是病牛的状况很危险,安全起见,许克生给灌了两斤。
灌多了豆油,最多黄牛下午腹泻几次。
但是如果灌少了,可能会影响治疗效果,甚至无法排气。
现在有了火苗,是有气体在大量排出来,这说明豆油起效了,泡沫破裂之後,牛胃里发酵产生的甲烷和氢气聚集在一起。
有了细管插入,瘤胃里压力大,这些废气就排了出来。
而甲烷和氢气恰好都是可燃的。
百姓却见了稀罕,纷纷大呼小叫:「火!着火了!」
「哪儿呢?哦,俺也看到了!」
「蓝莹莹的,真好看!」
「太神奇了!」
「哪儿?哪儿!哇!真的是火头!」
「火是蓝色的,肯定很烫的,不怕将牛烧了吗?」
「那麽小,能烧几根牛毛?」
「能烧一壶水了!」
「县尊的医术真神奇啊!」
」
牛贩子见许县令有条不紊地操作,吊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牙人王大柱也兼着兽医,这种牛胀气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知道灌一种催吐的药,让牛尽快呕吐。
今天才知道,原来灌豆油也可以!
换一个兽医,这都是不传之秘。
什麽豆油?
哪有豆油?!
那是祖传秘方,混合了十几种珍贵的药材!
并且兽医只会将秘方传给自己的儿子。
凭这一个秘方,儿孙就吃喝不愁了。
牙人兴奋起来,死死地盯着许县令的一举一动,心中默默记住。
灌豆油、
插管子放气、
点火!
步骤就这麽简单!
三步法彻底治癒急症牛胀气,从阎王手里抢回濒死的牛!
俺学到了!
这是传给自己子孙的秘方!
牙人激动的脸色潮红,喘息有些急促,恨不得现在上前给许县尊磕几个。
~
等火苗渐渐熄灭,牛鼓胀的左腹部也消了下去。
牛也明显有了精神,不复刚才的萎靡、烦躁,甚至濒死的样子。
百姓都纷纷赞叹。
韩小八、牛贩子都长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牛活着总比牛死了强。
许克生拔出青铜细管,在针刺的地方再次用酒精消毒,然後抹了金创药。
拍拍牛脖子,笑道:「你好了!」
病牛似乎懂了,竟然冲他叫了一声,「哞————」
围观的百姓愣了一下,接着有人大喝:「彩!」
百姓跟着一起鼓掌叫好。
??!
许克生注意到,叫声最大的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声音响亮浑厚。
这是哪家道观的?
出家人也这麽喜欢八卦的吗?
要不是容貌、声音和清扬截然不同,许克生都以为清扬又易容出门了。
韩小八却暗暗叫苦。
万万没想到县尊的医术如此高明,肯定已经看透了病情了,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拆穿?
韩小八紧张的有些哆嗦,不由地一阵尿急。
2
许克生开了药方。
又吩咐衙役将韩小八、牛贩子、牙人带来。
庞主簿上前,低声问道:「县尊,要回大堂审理吗?」
许克生摇摇头:「案子涉及到牛贩子、牙人的声誉,就在这里当众审吧。」
刑房的书吏已经录了牙人的口供,许克生粗略看了一遍。
没想到牙人还兼着牛马市的兽医。
他将牙人叫来跟前,询问道:「王大柱,从业几年了?」
见到神医垂询,王大柱激动的有些哆嗦,恭敬地回道:「禀县尊老爷,小的当牙人十年了,一直在牛马市从业。」
「小的还是牛马市的兽医,平日里潜心医术,对牛、马、骡子、驴的各种小病都能应付一二,只是————」
王大柱絮絮叨叨,竟然偏向了医术。
许克生见是同行,就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庞主簿听了直皱眉头,「王大柱,县尊问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百姓们一阵哄堂大笑。
王大柱臊红了老脸,急忙躬身道:「小人知道了。」
许克生接着问道:「王大柱,昨日交易的时候,你检查这头牛了吗?」
「县尊老爷,小人仔细检查过的,牛没有问题,也没发现什麽隐疾。」
「知道了,退下吧。」
王大柱急忙躬身退了下去。
~
许克生将药方给了身边的一个衙役,「给买主韩小八。」
衙役接过药方,大步上前递给了韩小八。
王大柱的眼睛亮了,原来还有第四步!
必须想办法将这药方也买来。
牛胀气是急症,王大柱几乎可以笃定,韩小八要倒霉了,在王县令这种行家面前,韩小八竟然敢诬告,太不自量力了。
等韩小八挨了板子,自己再去买药方,估计要价不会太高的吧?
许克生叮嘱道:「韩小八,本官免费给你治疗,不收你费用了。
「但是衙门买豆油的钱,你须给了。」
「回去照方抓药,给牛吃两剂药就能痊癒了。」
顿了顿,许克生再次提醒道:「药方上写了一些注意的事项,让你的家人注意看。」
「今天下午和晚上,牛可能腹泻,这是喝了豆油之後的正常反应。」
「腹泻最迟明天清晨就停止了。」
「精饲料要和粗饲料搭配着喂,近期精饲料的占比不能超过三成。」
」
许克生一阵仔细的叮嘱。
牙人王大柱听的十分仔细,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韩小八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不愿意接药方,有些扭捏地说道:「县尊老爷,这牛是病牛,小人不想要了。」
衙役才不管他,直接将药方塞在他的手里。
王大柱犹如看白痴一般看着韩小八,那可是治疗牛胀气的药方,不想要给俺?
俺包你的药钱。
再说了,县尊老爷早已经看透你了,你还端着呢?
~
许克生冷哼一声,看着韩小八缓缓地问道:「韩小八,这牛是怎麽病的,你的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在他的注视下,韩小八的额头滚落黄豆大的汗珠,尿意更重了,几乎要憋不住了。
县尊老爷什麽都知道了?
但是他依然抱着侥幸的心里,依然嘴硬道:「县尊老爷,小人不知道。」
吃瓜群众却发现了不对,县尊似乎话中有话,「难道买牛的这个小八有问题?」
「有可能啊!」
「县尊刚才不是说了,这是急症?」
「说了吗?俺咋没听到?」
「俺看那韩小八有鬼,你看他的样子,他害怕了!」
「小八?他上面有七个兄弟姐妹?真能生!」
」
」
许克生不紧不慢地问道:「韩小八,你好好想想,昨晚喂了牛什麽饲料,今天早晨又喂了什麽饲料?
」
韩小八回道:「县尊老爷,小人喂的都是一些粗饲料。」
许克生叫来快班的班头,吩咐道:「带两个衙役,去韩小八的姑父家仔细询问,病牛昨晚、今天早晨都吃了什麽。」
韩小八脸色蜡黄,身子微微发抖。
班头上前询问了韩小八地址,带着几个衙役去了。
许克生接着缓缓道:「韩小八,你是喂了大量的精饲料,是吧?大麦之类的谷物,甚至喂了萝卜。」
韩小八不敢再撒谎,磕头如捣蒜:「县尊说的是,姑父家不养牲口,没有饲料,就给了小人一些大麦用来喂牛。」
「早晨起来,牛偷吃了姑父家的几根萝卜。」
许克生冷哼一声,」大麦不要钱,你以为得了便宜,就从昨晚到今天早晨一个劲地猛喂。」
「你喂了那麽多大麦,这些东西在牛的胃里发酵,才导致牛得了胀气。而萝卜又加重了病情。」
「病牛得的是胀气,这属於是急症,不可能是之前的宿疾。」
「病牛必然是今天早晨发病的!」
韩小八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了,只好承认了罪行:「清晨小人起床,正要牵牛回家,却看到牛突然病了,肚子胀的吓人,就想退给牛贩子。」
「县尊老爷,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请老爷开恩!」
吃瓜群众一片譁然:「俺以为牛贩子坑他,结果是他要坑牛贩子。」
「竟然比奸商还奸!」
「真开眼了!他差点就糊弄过去了。」
「县尊老爷慧眼如炬,怎麽可能让他得逞!」
「奸商差点被人坑了?真是倒反天罡啊!」
「俗话说,强中更有强中手!」
「牙人也是倒霉,无辜被牵扯进来。」
「..
」
牛贩子激动的泪如雨下,连连磕头:「感谢县尊老爷明察秋毫,医术高明,还了小人的清白。」
~
快班的班头回来了:「启禀县尊,买主韩小八的姑父说,昨天下午给了韩小八五十斤大麦喂牛。」
「今天清晨,牛还吃了几根萝卜。」
这就和韩小八的供词对上了。
许克生命令将带韩小八带下去,让刑房重新给录了口供。
拿到韩小八画押的口供後,许克生当众宣布:「韩小八饲养失当,导致黄牛病危,几乎丧命,按律笞三十;」
「又,韩小八企图诬告他人,栽赃陷害,答三十,徒三年;」
「两罪并罚,答六十徒三年。」
「并赔偿牛贩子、牙人各五文的误工费用,偿还衙门买豆油的费用。」
韩小八面如死灰,烂泥一般软瘫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他的尿彻底憋不住了,山崩海啸般奔涌而出。
他万万没想到诬告的代价如此之大,竟然流放三年,还要赔偿牛贩子。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牛贩子再次磕头谢恩:「谢青天大老爷还了小人的清白。老爷再造之恩,如同父母,小人终身感念。」
吃瓜的百姓今天吃了一个饱。
没想到县尊老爷当众治牛,将一头要死的牛救活了,手法还十分奇特,又是灌油,又是点火。
许克生大喝一声:「退堂!」
衙役上前带走了犯人韩小八,要先去行刑,之後收监,等候刑部最终判决。
许克生当堂释放了牛贩子、牙人,带着手下回了衙门。
看许县令等人都走了,吃瓜的百姓也都依依不舍的散了。
许县令治牛审案的故事,犹如一股旋风,在京城迅速蔓延开来。
~
许克生回到衙门,招呼庞主薄道:「准备一下,一炷香後咱们去巡视蜂窝煤作坊。」
庞主簿躬身道:「县尊,需要带哪些人?」
「不要大张旗鼓的,」许克生回道,「叫上户房、刑房的司吏,负责税务的人,其他的就不带了。」
「卑职遵命。现在就让他们去准备。」
庞主簿躬身退下。
「啊————」
外面已经传来韩小八挨抽的惨叫,还有衙役大声数数的声音。
笞六十不足以死亡,但是未来一个多月,韩小八要趴着睡觉了。
等他伤口癒合了,刑部的覆核差不多也该下来了。
~
许克生回了公房,将刚才审案的卷宗简单整理一番,附上自己的判词,命人送去刑部覆核。
这种案子,事实清楚,有法可依,刑部会爽快地认同县衙的判决,一般不会另起波折。
接着他又处理了几份紧急的公务,这才将公文收拾了一番,清理了桌面,起身又去了後衙,准备将公服脱下,换了常服出去巡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