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许县令要当老赖?

    燕王旧邸。

    谢平义在书房外的廊下看书。

    旭日初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晨风从廊下卷过,谢平义有些冷,起身添了一件衣服。

    远处钟楼的报时,辰初了。

    一个老苍头走了过来,叉手问道:「大管事,您现在用早饭吗?」

    谢平义看了看晨光,「好吧。」

    老苍头退下了。

    外面匆忙进来一个壮仆,进了院子没走多远就被迫站住了。

    院子中间的路上放了一张凳子,凳子上放了一根竹竿,恰好挡住了去路。

    仆人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站住,叉手施礼:「大管事!外面来的信。」

    谢平义捧着书,点点院子中的凳子,懒洋洋的说道:「放凳子上吧。」

    仆人掏出一封信放在凳子上,又拿起一旁的镇纸压住。

    仆人再次冲谢平义叉手施礼,然後退了出去。

    等仆人的脚步声远了,谢平义才起身出屋。

    过去,院子里是没有凳子的。

    现在是没办法,谁让京城流行痘疮呢。

    在得知京城流行痘疮之後,谢平义迅速加强了府里的管理,严格限制人员进出。

    他还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了这个凳子。

    有人送东西来一律放在凳子上,并不许越过凳子。

    谢平义不仅减少了与人接触,还尽可能地不再外出。

    储备了几袋米、一坛子咸菜、几块腊肉,这就是谢平义的防痘生活。

    做饭的是一个跟他多年的老苍头。

    两个人将自己禁锢在这方院子里。

    但是,天气渐渐变得暖和,京城患痘疮的人日渐增多,燕王旧邸终究也未能幸免。

    已经是有十七个仆人和仆人的家属生了痘疮,被应天府单独安置了。

    谢平义很庆幸自己反应的快,虽然痘疫在京城肆虐,但是自己是安全的。

    儿子在国子监,那里地处偏僻,肯定也是安全的。

    ~

    谢平义打开了信。

    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地眉头紧皱,因生痘疮被应天府单独安置的仆人,昨夜死了两个。

    到今天为止,已经死了四个仆人了。

    「这就是命啊!」

    谢平义一声叹息,将信随手丢在一边。

    瘟疫流行,是死是活,只能各安天命了。

    京城每天都在死人,死很多人。

    谢平义打开了一旁的坛子,一股浓烈的酒味冲了出来。

    用一旁的竹夹子夹起一块纱布,伸进酒坛子沾湿。

    然後用纱布仔细擦了手。

    现在权贵的府上都流行用烈酒洗手,据说这个方法源於许克生,最先用烈酒净手的信国公旧邸,接着是凉国公府,之後就迅速流行起来了。

    烈酒很贵,这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西厢房冒着淡淡的烟气,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谢平义丢掉纱布回到廊下,缓缓坐在安乐椅上,重新拿起书翻看起来。

    ~

    院子很安静。

    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整个燕王旧邸都很安静,谢平义怕死,其他仆人一样怕死,各自躲避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敢多动弹。

    老苍头拎着食盒,从厨房里出来,远远地叫了一声,「大管事,开饭了。」

    谢平义放下书,正要起身,外边一个仆人仓皇的冲了进来。

    似乎没看到凳子,直接撞开了竹竿,跑到了廊下。

    谢平义刚要发火,却发现来的不是燕王府的人,而是谢家的仆人,是伺候儿子谢品清的家仆!

    他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这贼厮不是陪着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吗,怎麽跑回家了,还这麽狼狈?

    我儿遇到麻烦了?!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痘疮,心脏猛跳了起来。

    「小少爷呢?你怎麽一个人回来了?」

    仆人扑通跪倒,大哭道:「老爷,小少爷突发高热,已经被拉出城单独安置了!」

    !!!

    我儿得了痘疮!

    谢平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里一阵绞痛,他瘫在安乐椅上大口喘息,额头满是虚汗。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两腿没有力气。

    挣紮了几下,他终於站起身,眼睛红的吓人,厉声喝问:「国子监的单独安置点在哪里?」

    「老爷,在金川门外的石灰山脚下,那里有个寺庙,国子监祭酒————」

    谢平已经顾不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急忙向外冲,一路上跌跌撞撞,嘴里不断大喊:「备马!我要出城!」

    「人呢?都死了吗?」

    「给老子备马!

    」

    「来人呐!」

    5

    「」

    ~

    谢平义要来了马,一路催马狂奔。

    幸好现在痘疮流行,街上行人稀少。

    他的几个孩子,只有谢品清一个成才的,虽然去年谢品清乡试落榜了,但是相比之下,这个儿子的学业是最好的,其他的全是庸碌无为之辈了。

    石灰山在外廓,朝廷宝贝国子监的学生,没有放在城外。

    不过盏茶时间,谢平义看到了寺庙的飞檐。

    纵马又在山沟沟里跑了一段路,终於到了山门。

    寺庙已经有官兵把守。

    亮出燕王府大管事的身份,谢平义顺利进了寺庙。

    一个国子监的小吏迎了上来:「谢大管事,谢公子在西院。」

    谢平义跟着他向西院走。

    小吏看他焦急、恐慌,并安慰道:「大管事,生病的学生都被安排在了西院的客房,太医院派来了御医。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您大可放心。谢公子很快就会痊癒的。

    谢平义只是陪着笑:「您说的是!有御医在,在下放心的很。」

    到了西院门口,小吏不再往前走了:「大管事,小人还有事,就不陪您进去了。」

    谢平义知道他害怕,但是没有点破,道了声谢,就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西院飘着几个病人的呻吟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房子里传出来的。

    谢平义听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这些声音里面有儿子的吗?

    幸好病房门口都挂了木牌,上写了病人的姓氏,谢平义顺利地找到了儿子。

    儿子脸色通红,额头烫手,人已经烧的迷糊了。

    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甚至院子里都看不到一个医生,更不要说御医。

    谢平义冲出屋子,喊了一声:「有医生吗?医生在吗?」

    没人理会他。

    他提高了嗓子:「医生在吗?」

    依然没有人理会。

    谢平义心中的怒火再也掩盖不住了,开始大喊大叫:「医生,来一个医生!」

    终於,一个中年人快步从一个角门走了过来,「怎麽了?」

    谢平义上前哀求道:「医生,我儿烧的糊涂了,快给他看看吧。」

    中年人跟着他进了房子,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谢品清,便说道:「他是刚送来的,马上就御医过来给他开方子了。」

    谢平义很惊讶:「你不是御医?」

    中年人尴尬的摆摆手:「在下只是学徒,开不了方子。」

    谢平义感觉自己急得脑袋要冒烟了,怒吼道:「再这样拖下去,他就不需要医生了!」

    中年人的脾气很好,温声安慰道:「别急,御医马上就来了。」

    ~

    跟着儿子的家仆也赶来了,谢平义命他出去寻找御医。

    就在谢平义要暴走的时候,御医终於来了。

    谢平义立刻换了一张脸,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跟在御医後面。

    御医上前望闻问切,很快就开了方子,命人熬药。

    谢平义悬着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但是半个时辰,谢平义又不淡定了。

    儿子吃了药之後,烧退了一些。

    但是不到半个时辰,高热又起来了。

    只好再次请御医。

    谢平义也知道,高热是痘疮的典型病症。

    可是眼看着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甚至说起了胡话,他心如刀绞。

    他连请了两次御医,第三次再请,御医就不来了,只是解释高热要持续三到四天。

    谢平义想着把儿子接回燕王府。但是现在四处都是病人,虽然回了燕王府有人照顾,但肯定请不到御医了。

    最後他也只能忍了下来。

    ~

    日上中天,谢平义再次给儿子喂了一碗药汤。

    不忍心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他蹲在病房外,心乱如麻。

    他对御医失去了信心。

    几个儿子中最优秀的,却得了如此峻烈的疫病。其他几个废物儿子,在北平应该平安无事。

    贼老天!

    这是捉弄咱的吗?

    他想到了一个神医,肯定能救活儿子。

    许克生!

    虽然燕王府和许县令不对付,但是谢平义还是考虑了万一不行就去求他。

    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许克生不会见死不救吧?

    ~

    今天是正月二十了,冻土在渐渐化冰。

    正午的阳光暖暖的,风也少了冬天的寒意。

    咸阳宫的书房,朱元璋和太子相对而坐。

    痘疫肆虐,不断蔓延,父子俩愁容满面,一筹莫展。

    不仅外面,皇宫里的患者也在增多。

    不仅宫人有患上痘疮的,昨天又多了一个皇女感染了。

    朱元璋看到儿子担忧,低声安慰道:「这是瘟疫,朝廷能做的,就是让百姓少走动,减少痘毒的传播。」

    「至於治病————」

    朱元璋摇摇头,」人死到一定程度,就结束了。」

    这话说的虽然残忍,但是朱标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这次痘疫也只能这样,死到一定的人数,失去了染病的人,痘毒就没了。

    朱标不想继续这个看不到希望的话题,转而说道:「父皇,地方衙门禀报的病人数、死亡的人数,与御医上报的有很大的偏差。」

    朱元璋捧着茶杯,皱眉道:「还有这事?」

    朱标点点头:「父皇,衙门上报的病人的人数多於御医统计的,死亡人数却少於御医统计的。」

    朱元璋明白了,这样地方的死亡率就少了。

    朱元璋不禁冷哼一声:「真好啊!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念叨着升官发财呢!」

    ~

    内官进来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宣!蒋瓛来的正是时候。」朱元璋大声道。

    蒋进殿,躬身施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说吧。」

    「陛下,现在市井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锦衣卫做了初步的调查。。」

    蒋掏出一份奏本,呈了上去。

    周云奇上前接过,转呈在御案上。

    朱元璋打开刚看了一眼,脸色立即骤变,双眼几乎要喷火。

    太子女儿因病夭折,终於传出了宫殿。

    民间竟然出现了谣言。

    说痘疮的流行、皇孙女的不幸夭折,都是因为洪武帝过於残暴,诛杀功臣,引发了上天的警示。

    朱元璋将奏本合上,沉声喝道:「查!给朕严查!查出背後的主谋!」

    既然说朕残暴,那今天朕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麽是残暴!

    蒋瓛躬身领旨,「臣遵旨!臣定当亲督其事,穷究流言所起,找到主谋、余孽,以做效尤!」

    朱元璋又想起了太子刚才提到的,衙门上报的病人的人数、死亡人数和御医上报的不一致,他叫住了正要退下的蒋:「你再查一件事,就是应天府各单独安置区的病人人数、死亡人数。」

    这件事要深入病区,有很大的风险。

    但是朱元璋想知道是谁企图蒙蔽他,这次一定严惩。

    即便情节轻微,不公开追究,也会在以後考核、升迁或转任的时候加以考量。

    朱标看着蒋刚送来的奏本,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就放在了一旁。

    朱元璋却怒道:「极有可能是过去被朕斩杀的官员的後人、亲友传播的谣言,又蛊惑了一些愚夫愚妇。」

    朱标点点头,」父皇说的是,有这种可能。让锦衣卫放手去查吧。」

    这种谣言动摇了朝廷的统治,即便是仁厚的太子也无法容忍。

    周云奇过来禀报:「陛下,大臣已经在殿外恭候了。

    19

    朱元璋站起身,「标儿,走吧,咱们去议一议。尽人事,听天命吧!」

    ~

    咸阳宫大殿,重臣云集。

    天气渐暖,众人已经换掉了厚重的棉袍。

    朱元璋坐在上首,神情严峻。

    太子朱标陪坐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着一份题本。

    痘疮的病情不仅没有过去,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已经成了一次流行的瘟疫。

    朝廷今天需要商讨对策,阻止痘毒的进一步传播。

    朱元璋咳嗽一声,吩咐道:「刘先生,你先来讲一讲大概的情况。」

    大学士刘三吾拱手领旨,转身面对众人沉声说了起来:「现在病情已经扩散到了周边的州府,九江府、庐州府、常州府等地均出现了一定数量的痘疮病人;」

    「远一些的州府,也有州府呈报出现了痘疮病人,长沙府、归德府、登州府等,也零星出现了痘疮病人。

    「正月十五闹元宵,虽然朝廷极力控制,减少活动,但是依然有人私下聚集,引起了痘毒的再次蔓延。」

    户部侍郎禀报了调拨的钱粮:「从出现痘疫至今,朝廷拨付了赈济粮七万石,赈济款三万贯。」

    王院使则禀报了太医院拨付了药材、派出的御医和医士等。

    朱标提示道:「说一说死亡人数吧?」

    刘三吾回道:「太子殿下,目前朝廷还没有其他州府的死亡人数,只有应天府的。截至正月十五日当天,应天府死於痘疫的,一共是两万三千余人。」

    王院使则补充了一个数据:「太医院派出去的御医,全都上交过呈文,可以从中看出,感染痘毒後大约四成、甚至六成的病人会死亡;儿童感染痘疮後,大约八成的病人会死亡。」

    众人都沉默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没有想到儿童的死亡率竟然这麽高朱标痛心地说道:「痘疮,小儿之大厄也!」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悲痛,他又想到了自己不幸去世的女儿吴兴郡主,那个咯咯傻笑的小女孩。

    心里一阵绞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痘疮这种瘟疫更加痛恨。

    许克生正在试验攻克这种瘟疫,希望他能够成功。

    让大明的孩子们都不再惧怕这一劫难,不要让更多的父母遭遇这般丧女之痛。

    ~

    朱元璋一直在默默地听着。

    人口、财产的巨额损失,让他十分心疼。

    都是朕的子民,都是朕的!

    人口就是朝廷的一切,没有人口,就没有税费,没有兵源,没有劳役。

    现在竟然因为一场瘟疫死去这麽多。

    这是朝廷的极为严重的损失,任由痘疫蔓延,会严重危及朝廷的统治。

    看到太子的痛苦,朱元璋也感同身受,现在他有两个女儿感染了痘疮,还在救治。

    朱元璋咳嗽一声,吩咐道:「太医院向民间徵集药方,从中择其良方,尽快推广使用。」

    王院使急忙起身拱手领旨。

    朱元璋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地方衙门、巡检要继续加强管制,禁止不必要的人员流动。正是一些人不听朝廷的劝阻,四处乱跑,导致痘毒四处传播。」

    「要严查、严管、严惩!」

    三个「严」字让大臣们心中凛然,纷纷拱手领旨。

    他们也清楚,痘疮缺乏针对性的良药,很大程度上取决於病人的运气。阻断人员的流动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之後众人又讨论了调拨赈济粮的安排。

    朱元璋最後强调:「地方官员守土有责,对於不能有效控制痘毒的州县,要追究地方主官的责任。」

    ~

    太阳西斜,朝议终於结束了。

    群臣起身告退。

    朱元璋看着朱标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急忙也站起,劝道:「标儿,你起来活动活动,吃点茶点歇一歇。」

    朱标躬身道:「儿臣先歇息半个时辰,然後跟着凉国公舞剑。」

    朱元璋很满意:「这样很好,坚持下去。你最近的气色比前几天要好。」

    「咱回去了,你也歇着吧。」

    朱元璋带着刘三吾、周云奇他们走了。

    朱标跟着将父皇送出大殿。

    朱元璋站在宫门外,又叮嘱道:「标儿,治理痘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具体的执行你让大臣们去做,你只要抓总就可以了,不要凡事都亲力亲为。」

    朱标躬身道:「父皇放心,孩子记住了。」

    朱元璋又道:「这次统计的患者人数、死亡人数出现的问题,可能不是小问题。等锦衣卫查出来,一些掩过饰非的,还是要惩罚一批。」

    「应天府是首要查清、处置的。」

    朱标顺从地点头应下:「痘疫肆虐,民不聊生,这个时候还想着自己的小算盘,实属可恨。」

    看着父皇远去,朱标抿了抿嘴,刚才其实有一句话没说,他相信上元县禀报的人数不会出大问题。

    但是转念想起蔓延的痘疫,他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忍不住远眺南方。

    今天是正月二十,许克生在上元县的安置点忙碌了十天了。

    自己帮着遮掩他的行踪,眼看要遮掩不住了。

    不知道许克生发现遏制痘毒的对策了吗?

    ~

    上元县衙。

    庞县丞眼睛血红,瞪着户房的司吏:「你问了,所有的粮店都不赊欠?」

    司吏苦笑着回道:「是的,县丞,有些铺子因为背景大,话说的很难听。」

    「燕王府的粮食铺子甚至只派出个夥计就打发了卑职等人,说话尖酸刻薄的很。」

    庞县丞的心沉了下去,双手虚弱地握了握拳。

    许县令那里要断粮了?

    庞县丞努力维持平静,压制心中的烦躁和不安,「明天上午,本官厚着脸去试试。都在上元县讨生活,多少应该给点面子。」

    庞县丞很客气,因为他知道,手下都已经尽力了。

    户房的司吏、典吏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县丞接手就好多了,自己这几天受够了粮食铺子的窝囊气。

    礼房的司吏从外面进来,拱手道:「县丞,又一批接种痘苗的百姓集合在外面了。」

    庞县丞询问道:「这次多少人?其中儿童是多少人?」

    礼房的司吏回道:「县丞,一共五十二人,其中儿童三十一人。」

    庞县丞微微颔首,「这件事比粮食重要,不要出了岔子。五岁以上儿童,必须接种,不需要讲理,必须去的!」

    一众手下轰然称喏。

    庞县丞摆摆手,挥退了众人:「天不早了,有事就去忙,没事就去歇着吧。」

    ~

    北镇抚司的唐百户下值了。

    现在城里痘疫肆虐,走在街头他十分警惕,和任何陌生人都保持距离。

    如果前方有人咳嗽,他宁肯走慢一点,等对方走远了。

    他很喜欢傍晚出门,因为街上空荡荡的,不用担心和陌生人接触。

    前面就是上元县衙了,一群百姓带着孩子正在衙役的陪同下出城。

    唐百户看的很清楚,他们更像是健康人,没有痘疮病人的萎靡、绝望。

    他不由地有些好奇,这麽晚了,他们要去哪里?。

    看到一个衙役在辕门的一侧值守,唐百户上前亮明身份,「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这些百姓要去哪里?」

    蒋三浪急忙叉手回道:「禀百户,他们是出城去的。」

    唐百户疑惑道:「他们看上去没病啊?」

    蒋三浪小心地解释道:「百户,他们全都没病,这是去感染痘疮的。」

    唐百户吓了一跳,怒道:「你们是疯了吗?」

    蒋三浪急忙摆手道:「小人也不知道,这————这是县尊的指令!说————说是感染了之後,一辈子都不会再生痘疮了。」

    唐百户疑惑道:「许县令?许县令说的?」

    蒋三浪连忙道:「是的,是他说的。小人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唐百户眼珠乱转,许克生说的,那就肯定能了。

    当年陈同知的爱马腹泻快要死了,他就利用这匹病马设局,坑了急於表现的董百户。

    没想到,许克生用怪异的手法将战马救活了。

    现在想想,都觉得那种手法不是一个正常兽医能想到的。

    更关键的是,他还知道许克生是太子的医生,那是神医!

    唐百户被众生免痘疫的说法吸引了,咳嗽一声道:「本官要跟着去看看,你们到底是治病,还是害人。

    39

    蒋三浪既害怕,又不理解他要干什麽,「百户老爷,您的意思是————」

    「老子要跟着去种那劳什子的什麽东西,看看许克生要干什麽!」唐百户不耐烦地说道。

    他直呼了和他平级的县令的名讳,这样十分无礼,但是蒋三浪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只是为难地说道:「百户,人数都是固定的,因为没有多的痘苗,不如等在下去禀报————」

    唐百户摇摇头:「好好办差,本官会记住你的。」

    蒋三浪害怕锦衣卫的恶名,眼珠一转,随手拉出一个和唐百户年龄相仿的百姓,「你回家吧,不用去了。」

    百姓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有些手足无措。

    蒋三浪呵斥道:「回家吧,改天再去种。」

    百姓本就不想去接种痘苗,现在更是有些惧怕地退了几步,顶着晚风回去了。

    「叫什麽名字?很机灵的嘛!」唐百户很满意,拍拍蒋三浪的肩膀。

    「小的蒋三浪。」

    唐百户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被赶走的百姓的位置。

    只有三个衙役,还在队尾整理队形,没看到前面蒋三浪、唐百户的小动作。

    附近有百姓企图质问,但是看到唐百户亮出的腰牌後,都哑口无言。

    唐百户更是低声威胁:「锦衣卫办案,都把嘴闭严实了!」

    他的话音刚落,礼房的司吏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大声招呼道:「走吧,跟着我出城!」

    ~

    上元县的单独生活区。

    许克生坐在床沿上,就着透过窗户的阳光在写奏本。

    不时沙哑地咳嗽几声,手上的毛笔却一直没停过。

    在这里足足十天了,老朱没有派锦衣卫过来将他带走,肯定是太子帮着掩饰。

    他每天都是在种痘,培育痘苗,收集痘苗。

    今天,他终於可以自信地说,种痘很成功!

    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依然死亡了七个村民。

    但是痘疫终於可以控制了!

    他要将成果归纳一下,给太子一个交代,证明太子的掩饰有了回报。

    他知道痘疫在迅速蔓延。

    眼看着要春暖花开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估计都急死了。

    许克生一边咳嗽,忍着高烧带来的头晕脑胀,一边认真写着奏本。

    从老朱到太子,到重臣们,肯定已经焦头烂额,看不到控制痘疫的希望。

    这次,他要让整个朝堂都看到光!

    ~

    百里庆上前给许克生披了一件袍子,关切地问道:「县尊,您的脸怎麽还这麽红?」

    许克生头也不擡,随口回道:「因为高热还没退。」

    「县尊,真的不是痘疮?」百里庆忧心忡忡。

    县尊自从来了这里,每天都是在痘疮患者之间穿梭,呼吸的都是痘毒,感染了也不奇怪。

    许克生落下最後一笔,将奏本封了起来,吩咐道:「写完了!快马送去太医院!」

    这次密奏,只能请戴院判帮着转交。

    百里庆接过奏本,仔细地装进包裹里,准备进城。

    看着虚弱的许克生,他再次担忧地问道:「县尊,真的是一次普通的热毒?」

    许克生哭笑不得:「放心,今晚就能退热。」

    「您昨天就是这麽说的。」百里庆撇嘴道,他对神医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昨晚不是忙着抢救病人,冻着了吗?」许克生辩解道。

    看百里庆不信,许克生苦口婆心的解释道:「种过痘苗的,都不会再次感染痘疮。你是不是亲眼看到了,我也和大家第一批种的痘苗?」

    百里庆点点头,嘟囔道:「可是卑职还是不放心。」

    许克生:

    」

    「」

    正在许克生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林典史大步走了进来。

    许克生冲百里庆摆摆手,「快点去吧,再晚一点太医院就关门了。」

    百里庆只好拱拱手出去了。

    ~

    许克生转头看向哭丧着脸的林典史:「遇到麻烦了?」

    林典史愁眉苦脸地说道:「县尊,这里的蜂窝煤只够使用两天,粮食只够明儿一天,药材、被褥、纱布眼看就要断供了。」

    许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说治疗疾病,无论多麽峻烈的病,他总能想出对策。

    可是唯独钱粮,让他头大如斗,不知如何是好。

    「县衙还有多少钱?」

    林典史苦笑道:「县衙没钱了。庞县丞尽力筹措钱粮,但是衙门的最後一个铜板已经花完了。连给民壮的补助都挪用了。

    19

    许克生很意外,「这————咱们竟然要断煤、断粮了?还拖欠了民工的工钱?」

    但是他很清楚,这件事不怪庞县丞。

    虽然不断有新的病人运来,但是按照预算,钱粮都是足够的。

    朝廷拨了钱粮,加上县衙自有的资金,庞县丞又找富户募集了一批钱粮,完全够用的。

    但是许克生给周围村子的人全都种了痘苗,这些人分批接种,当天要留在这里观察,这麽多人要吃、要烧煤,结果钱粮就严重超支了。

    沉吟再三,许克生也想不出搞钱的良策。

    「让庞县丞和商家说,先赊一批。」

    林典史想了想,回道:「县尊,蜂窝煤还能赊欠;粮食、药材、布料这些就难了。」

    许克生明白,这些不好赊欠的,都是权贵大佬的铺子。

    许克生只好无奈地说道:「你先回去,让庞县丞多找几家店铺商量。他们还要在本县做生意,不会太绝情吧?

    「」

    「如果明天还不行,本官再另想办法。」

    其实,他估计明天自己也没办法。

    但是现在他高热未退,头疼,浑身无力,什麽问题也不想考虑,他只想现在喝了药汤,休息片刻,傍晚还要查病房,检查今天种痘的这批人的状况。

    林典史苦笑道:「庞县丞在上元县多年,应该能筹措一些,但是这些钱粮,就成了咱们衙门的窟窿,以後怎麽填上都是大问题!」

    许克生端起一旁的药汤。

    药汤已经凉了,他顾不上太多,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後一头栽倒在床上,」只要有,还债的事交给我。」

    也许,最终只能当个老赖,拖着债务,慢慢想办法筹钱还债。

    林典史见他累的说不出话,不忍心再说什麽,上前帮着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随手带上了门。

    ~

    暮色降临。

    唐百户已经从上元县的隔离点出来了。

    凭藉对许克生医术的信任,他来到这里接种了痘苗,还是冒名顶替的方式。

    他已经明白了这里在做什麽,也亲身经历了。

    卫博士拿着棉签,沾了水後,在一个竹筒里沾了一些粉末,轻轻地涂抹在他的鼻腔里,接种就结束。

    之後就是留下观察,静候病毒在体内爆发。

    唐百户没想到,种痘苗竟然如此简单。

    唐百户没有听话地留下来,而是偷偷摸摸跑了出来。

    要是在这里等上十天,北镇抚司找他能找疯了。

    搭了一辆回城的驴车,唐百户总觉得刚才的手法,和许克生治马一样匪夷所思,无非戳的部位不同罢了。

    想起卫博士对竹筒里的东西十分珍惜,自己不过是劝了他一句:「天晚了,你不妨再快一点。」

    卫博士却回道:「这些痘苗来之不易,撒了一点就是少几个接种的名额。」

    痘苗如此珍惜,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了,赚了许克生的便宜。

    唐百户满脸笑意。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同僚,他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轻微的痘疮患者,还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感染的。

    万一许克生的法子不管用,自己不能成为北镇抚司的笑话。

    但是如果这法子有效,自己就一生都不怕痘疮了,这个好处,唐百户单是想一想就很兴奋。

    他猛地挥舞拳头,相信许克生!

    这个法子一定有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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