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州城,地牢。
这里是艳州城最深的地方。
深在地底。
四面,都是青石砌成的厚墙。
墙很厚。
厚得,就算外头天塌了,这里也听不见。
这地方,寻常人进不来。
进来了,也出不去。
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一道叠着一道。
从墙角,一直爬到牢顶。
凑近了看,符纹里还透着暗红的光。
一明。
一暗。
像是在喘气。
这是阵法。
一座,专为锁人布下的阵法。
这阵法,不是寻常手笔。
寻常的牢狱,锁的是人。
这座牢,锁的是修为。
哪怕一位武尊进来,一身真气,也得被压在丹田里,动弹不得。
布阵的人,懂行。
路子,还很正。
是军中正法的路子。
臧子鉴认得。
他心里,又是一沉。
军中正法。
这说明,布这座牢的人,要么是朝廷的人。
要么,是熟透了朝廷的人。
牢里的空气,又冷又潮。
角落里,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敲在石头上。
听得人,心口发闷。
空气里,还有两股味道。
一股,是铁锈味。
一股,是血腥味。
两股味道混在一起,散不开。
臧子鉴,就被关在这里。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
高高地,吊在头顶。
整个人,被绑在一根石柱上。
石柱粗大,黑得发沉。
他身上,缠着粗壮的铁链。
一圈。
又一圈。
从肩头,缠到胸口。
从胸口,缠到腰腹。
从腰腹,一直缠到脚踝。
那铁链,有手臂那么粗。
每一节,都沉得吓人。
他稍微动一下。
铁链,就哗啦一声。
那声音,在地牢里,格外刺耳。
可他,已经动不了了。
他试过。
刚被锁上石柱的时候,他试过挣。
一挣。
铁链上的符纹,就亮了一下。
紧接着,链子收紧。
勒进肉里。
勒得他肩头,皮开肉绽。
从那以后,他就不挣了。
挣,是白费力气。
他的琵琶骨,被铁链生生洞穿。
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淌。
一滴。
一滴。
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积成了一小滩。
血还没有干。
顺着石缝,慢慢地渗开。
他被押进这座城的时候,是白天。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铺全关着门。
门窗的缝里,透着几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臧子鉴认得。
是怕。
这座城,早就被人攥在手里了。
他被打伤的地方,是在长街。
一掌。
就一掌。
他没接住。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趟,走不掉了。
那些人押着他,走得不快。
队形却封得死死的。
前前后后,左右两侧,一步不差。
像是押送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东西。
他们不急着杀他。
也不急着审他。
他们要的,是他活着,进这间牢。
夜里的地牢,冷得像一口井。
火把插在墙上。
火光摇晃。
把石柱和铁链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臧子鉴垂着头。
散乱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一些被血粘住了。
一些,还在滴水。
他不再有往日的威严。
那个站在朝堂之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司天鉴国师。
此刻,只剩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人。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颓废。
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败。
只有冷。
冷得像刀锋。
他试着运了一口气。
真气刚提起来。
琵琶骨就传来一阵剧痛。
那股气,一下子散了。
臧子鉴心里,明白了。
他的琵琶骨被穿。
一身的修为,等于被封了。
这条铁链,加上这座阵法。
就算他没受伤,也未必挣得开。
何况,他现在伤得不轻。
他环顾四周。
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整座牢狱。
石墙。
铁栏。
符纹。
守卫。
他看得极慢。
像是在数,这牢里站了几个人。
又像是在算,这牢里,有几处破绽。
牢门外,隐隐有甲叶碰撞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是巡逻的兵丁。
听那脚步声,来回走的,不止一队。
臧子鉴听得出来。
这牢外的人手,不少。
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而且,都是老手。
走路不拖沓。
换班不说话。
这种兵,不是随便拉来的壮丁。
是真正练过的。
臧子鉴心里,再添一分。
艳州城,早就被人,经营成了铁桶。
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底,默默盘算起来。
艳州。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艳州早年,便是中原重镇。
兵家必争的地方。
城高。
池深。
钱粮也足。
这样的地方,自古以来,都有一尊镇城的人物。
艳州兵马指挥使,林荣。
这个名字,臧子鉴听过。
不但听过。
还听过很多回。
传闻里,林荣的修为,强悍至极。
是实打实的天人强者。
这个境界,放在整个帝国,都算顶尖。
一城之尊。
一方之镇。
想到这里,臧子鉴的眉头,微微皱起。
按理来说。
这样的人,只认朝廷的调令。
绝不会听谁的私话。
即便是东呈王。
即便是江南王。
也不可能,凭区区一块九行兵符,就调动一位天人。
兵符能调兵。
调不动,一个天人的心。
这一点,臧子鉴比谁都明白。
再说那九行兵符。
这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一块兵符,一分为二。
一半,在东呈王手里。
一半,在江南王手里。
两人合符,才能调动那支兵马。
他这趟南下,原本就是为了这块兵符。
东呈王府,一夜之间,满门皆灭。
三百多口人。
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
那一夜之后,东呈王手里那半块兵符,就没了下落。
江南王手里那半块,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从密室里取走。
两半兵符,同时出事。
他当时就该想到。
这背后,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棋盘上摆着的,不是兵符。
是他臧子鉴。
可能,还有江枫。
更让他不安的,还在后头。
从他被擒。
到被押进城。
到被打入这地牢。
到被铁链锁上石柱。
前前后后,这么久过去了。
他,始终没有看到林荣的身影。
一次,都没有。
按理来说。
他这样的身份。
被押进艳州城。
不管城里如今是谁做主,都该请他出来,露一面。
哪怕是装的。
哪怕是来看他一眼。
可林荣,就是没有来。
一个人不露面,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来不了。
另一种,是他不想来。
来不了,是被人拿住了。
不想来,是早就跟人站到了一边。
臧子鉴更信哪一种?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
林荣是天人。
天人,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整个帝国,能拿住一位天人的,屈指可数。
若连林荣都被人拿住了。
那这盘棋的份量,比他想的还重。
若林荣是自己站到了一边。
那艳州城,就真的不再是朝廷的艳州城了。
哪一种,都不是好话。
臧子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浮了上来。
难道,艳州城如今,已经不在这位的掌控之下了?
这个念头,他自己掂得出分量。
若是林荣还在。
那艳州城,就还是朝廷的艳州城。
他今日被擒,不过是贼兵作乱。
可若是林荣不在了。
又或者,艳州城,早就换了主人。
那今日这一场,就不是贼兵作乱。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换天。
臧子鉴闭上眼。
胸口,一股寒气,慢慢往上爬。
他又想起长街上那一掌。
那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力霸道得不合常理。
对方明明不到武尊之境。
可那股威压,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今想来,还是心悸。
对方没杀他。
一个能把他打伤的人,要杀他,并不难。
可对方偏偏留了他一条命。
留命,就是有用。
他这条命,是留着钓人的。
钓谁?
臧子鉴心里,早就有答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