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臧子鉴不怕。
他现在怕的,不是死。
是不知道,对面坐着的,到底是谁。
他等了很久。
地牢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火把,一刻不停地烧。
他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了。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或许,更久。
他没有问。
问了,也没人答。
他只做一件事。
听。
听牢外的脚步。
听号角的声音。
听这座城,什么时候会乱。
可这座城,偏偏没乱。
安静得,像一口盖住的锅。
臧子鉴心里,反倒更沉。
一座刚换了主人的城,能这么安静。
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的事,早就收拾干净了。
啪嗒。
啪嗒。
就在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快。
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臧子鉴的意识,瞬间恢复了冷静。
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点寒意,被他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他听得出来。
这脚步,很稳。
稳,就说明不怕。
不怕,就说明,来的人是这座城的主人。
正主,来了。
他见过太多人。
朝里的王公。
军中的悍将。
江湖上的高手。
可这脚步,他听着陌生。
陌生,就说明不是熟人。
不是熟人,就说明这艳州城,换了主家。
一个连他都认不出的主家。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牢门前,停住。
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一道身形,走了进来。
那身形很高。
很高,很高。
往牢里一站,几乎要顶到牢顶。
墙上的火把,光照有限。
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只看得见一副宽大的肩膀。
和一双,很长的手。
臧子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来人。
来人走进牢中,站定。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地上铁链拖过的痕迹,他看都不看。
他走到臧子鉴面前,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
不远,也不近。
这是一个,能说话,也能出手的距离。
臧子鉴看着他。
他也看着臧子鉴。
他先是看了臧子鉴一眼。
从头,看到脚。
目光在铁链上,停了停。
像是在看,锁得够不够牢。
然后,他抬起手,掸了掸袖口。
那袖口上,沾着一点灰。
他掸得很慢。
像是一点都不急。
做完这一下,他才抱起了拳。
那抱拳的姿势,很正。
正得,像是来见一位长辈。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像是一把砂纸,在磨石头。
“素闻臧国师的威名。”
“今日怠慢了贵客。”
“还请国师见谅!”
臧子鉴微微眯着眼睛。
他盯着来人的脸。
牢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那人的面孔,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臧子鉴看得仔细。
他看那人的眉。
看那人的眼。
看那人的轮廓。
他再三思索。
脑海里,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终究,没有半点印象。
他很确定。
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见过的人,他记一辈子。
朝里的文武。
军中的将校。
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
就连西魏旧人,他也记得七七八八。
可眼前这一张脸。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臧子鉴缓缓开口。
声音有些干。
他在这地牢里被绑了这么久。
又渴。
又冷。
又伤。
可他开口的时候,语调依旧平稳。
“你是什么人?”
“如今这艳州城,是在你的掌控之下?”
“林荣呢?”
三句话。
一句,比一句重。
说完,他就闭了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牢里,静了一瞬。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臧子鉴。
那双眼睛,在暗处,慢慢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才开口。
语气,淡淡的。
他不急。
一点都不急。
从进牢门,到现在。
他的动作,一步不乱。
一个阶下之囚,就站在他面前。
他连呼吸,都没变过。
这种稳,臧子鉴太熟了。
只有心里有底的人,才有这种稳。
“国师的问题,有些太多了。”
“在下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不如。”
“国师挑一个最感兴趣的。”
“在下,或许有耐心解答。”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了半分。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玩味。
“要知道。”
“国师你现在,可是阶下之囚。”
这话,说得很轻。
可落到耳朵里。
比身上的铁链,还沉。
阶下之囚。
这四个字,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他臧子鉴,做了半辈子的国师。
半个朝堂,见了他,都要低头。
如今,却被人绑在柱子上,成了囚。
这口气,他咽得下。
因为他知道,眼下,不是逞气的时候。
臧子鉴沉默片刻。
他没有动怒。
也没有追问。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牢里的火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过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
他先在心里,把认得的人名过了一遍。
朝中的。
军中的。
江湖上的。
过到一半,他就停了。
因为,一个也对不上。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话。
“你是何人?”
来人,忽然笑了。
先是一声低笑。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
那笑声,在地牢里,来回地撞。
撞在石墙上。
又弹回来。
听得人,耳根发麻。
臧子鉴任他笑。
他知道,对方笑,是想看他的脸。
想看他的脸,变不变。
所以,他偏不变。
他的脸,静得像一块石头。
石头,是不会让人看出破绽的。
笑了一会儿。
来人,才收住。
他收得也快。
方才还是满脸笑。
转眼,就是一双眼,冷冷地看过来。
变脸之快,像是翻书。
他摇了摇头,看着臧子鉴。
那语气里,满是嘲讽。
“国师不愧是国师。”
“真的有自知之明。”
“一眼,就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好。”
“好得很。”
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
脚踩在铁链上。
铁链,发出一声轻响。
他弯下腰。
凑近了些。
那张脸,终于从暗处露了出来。
他看着臧子鉴。
“看在我国师如此配合的份上。”
“在下,就告诉国师一个姓吧。”
他直起身。
火把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那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疤从下巴,一直拉到颈侧。
臧子鉴看着那道疤。
心里,飞快地翻。
翻了一遍。
又一遍。
还是,没有这个人。
来人顿了顿。
一字一顿。
“在下,复姓拓跋。”
“这个姓……”
“不知道国师,你有没有印象呢?”
这几句话,在牢里落下。
没有人接。
臧子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来人脸上。
那道疤。
那副身形。
那个姓。
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撞到了一起。
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他在压一件事。
压在胸口的一件事。
压了几息。
他才把这件事,按下去。
这话一出。
臧子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是西魏余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