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病房里的人交谈了许久。
霍秀秀大概知道一些内容,但她又知道霍仙姑要交代的那些事绝对用不了这么久。
或许,这是一场久违的故人长绝。
活到这把岁数,霍仙姑在世上已经没有多少称得上故人的朋友了。张海桐算不上朋友,但算得上故人。至少曾经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有相当一部分可以因为他的存在得以证明。
张副官与霍仙姑谈话已经过去很久,这一次,霍仙姑是打定主意不见张副官。
那天张副官从这间病房出去后,外面的人都会知道他们意见不和了。
尤其是处置霍家的份上。连尹南风都似有似无调侃:“老东西活到这把年纪,人看着年轻脑子糊涂了。为着尹家那点事,至于闹成这样?”
她本来想说难不成和张启山一样越活越糊涂。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祖宗,尹新月的丈夫。骂人家自己算个什么?一时间没意思起来,只是讪讪的说:“我啊,平白说这些干嘛?”
说到底,老东西不也是向着自家嘛。说这话心里有点亏得慌啊。
新月饭店里张副官身边的人打个哈哈,说:“东家就是嘴巴快,您别介意。”
张副官手里还拿着一卷打印纸,因为卷着,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他笑得出来,说:“尹家那么多子女,谁不想沾一手佛爷和夫人留下来的东西。选她有夫人的道理。”
毕竟,这么会看局势看颜色的人,尹家之中她是独一份的。
尹南风对外不就是这样吗,心直口快的精明。至于到底是心直口快还是精明,你管那么多干嘛?
如今,他姓张的在霍家一脉的嘴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尹南风做生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家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吃新月饭店这口饭的。
这楼里这么多能人异士,凭什么是她尹南风当东家?那都是有原因的。
张副官和霍仙姑这个时候发生龃龉,明摆着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张大佛爷留下来的后手对霍家不满,要做什么就尽快。过了这一次,姓张的翻脸可没有这样的便利了。
尹南风现在说这些,才正中下怀。
人家近身的后辈都这么说了,哪还能有假的?
张海桐与霍仙姑话毕,后者把霍秀秀叫进来。
“秀秀,认个脸吧。”霍仙姑牵着霍秀秀的手,笑着看向张海桐。“过去这么久了,你应该眼熟他。但从来没正式认识过,今天我做主,让你认识认识长辈。”
“他叫张海桐。好孩子,你叫他桐爷。”
对于张海桐的辈分,九门都只能追溯到自己同辈的地方了。张家内部的辈分连张启山都不知道,他们更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喊上一声。
现在这么说,明显是有求于人。
秀秀就当是奶奶有求于人了。
这场面怎么有点熟悉呢?张海桐略想了想,有点受不了人家叫他这个称谓,反说:“别这么叫。”
霍仙姑笑了一声。“得了,随你吴邪哥哥,喊一声叔叔吧。”
张海桐今天没带钱,也给不了见面礼,只能生受了。就是秀秀向来鬼机灵,喊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狡黠的灵光。
估计是当好玩儿了。
目前来说,秀秀的外貌年纪都比他大。叫一个外表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叔叔,确实就像逗小孩一样。
真是一报还一报啊!当年自己在族里喊那些年纪比自己小的族叔为叔叔的时候,不也是这种逗人玩儿的心态吗?
张海桐哑然失笑。现在那些小家伙看到自己还蒙头就跑,问就是族谱上的事,我可不认。
今天让他喊叔叔,以后跟着阎王爷去干活儿那还有的闲吗?
正事办完,霍仙姑的精力也到头。秀秀看她神情倦怠,便照顾人睡下,又喊了两个女伙计过来看顾。这两个都是霍仙姑信任的女眷后代,霍家女人并不都像霍仙姑这么能活。但信任的人的后代,用起来也比别的放心。
安置好人,秀秀领着张海桐离开。
往外走的时候,霍秀秀说了尹南风那些事。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肯定是那位授意的。”秀秀说:“我知道奶奶对你寄予一些期望,她吩咐的事没让我知道的我也不问。桐叔,你要做什么事,我一定帮你。”
“帮你,就是帮我。”
“时间到了,我会让人去接你。”
张海桐点点头,倒没说什么。
说实话,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参加多少次葬礼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真死的假死的,太多了。一个普通人这辈子尚且会经历许多生离死别,何况是张家人呢?
五月份的北京城变天跟翻书一样,就说话的这会时间,外面已经变天了。今天本来就是阴天,这一会儿隐隐有雷声,冷风渐起。
这是要下雷阵雨了。
霍秀秀看他穿得薄,也没带伞,想着让人开车送他。张海桐拒绝了,选择自己离开。今天来看霍老太太,是因为今天周六。
周六放假,大学生有的是时间。
而且很快也要放暑假了,那他就更有时间了。学校的假期活动他并不打算参与,还是留给真的能为国家做贡献的学子吧。
也是上天眷顾他,刚钻进出租车,天上就开始落雨,一滴一滴打在车窗上。张海桐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未来四天都有雨。
下雨的日子,死人的时候。
好像每次死人,天气都不太好。
人说下雨天是杀人天,为的是方便掩盖痕迹。雨天死人,又是个什么道理呢?
霍仙姑那样,恐怕活不过三天。
说不清楚她是在张家古楼彻底耗光了生命力,还是单纯得老死了。活到这把岁数,老死还是得病死的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
……
……
黎簇第二天早上起来,车子已经不在自家留下。他记得张海桐嘱咐过自己,一定要记得去复查。
他的伤口又疼又痒,昨晚也没睡好。按理说他这种状况还要再输几天液,昨晚一路上完全是忍着。
年轻的孩子总有一点英雄主义,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一点无关性别,而是少年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尊严。
黎簇回家洗漱的时候,背上全是冷汗,浸入伤口后又带来细细密密的疼。连张海桐给他配的内塔背后都染上不少血迹。
面料还非常吸水,黎簇忍着疼脱下来的时候,竟然一点没沾在手上。
这么吸血,可能也不太好洗。
黎簇随手把衣服丢进洗衣机。
刚好他也不知道怎么洗,也没人教过。一切都交给命运的洗衣机吧!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前途也将要交给命运了。
黎簇也很不甘心,他想过要不要跑路。
但是天大地大,他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一个失血过多随时要死的疯子他都打不过,跑出去谁知道有多少疯子?
被丢在一旁的手机上还有不久前的聊天记录,是和张海桐聊的。
黎簇:车开走了啊?
张海桐:对,已经还掉了。
黎簇:我以为是你自己的[表情]
张海桐:两百万是我的。
黎簇:不经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张海桐:我也是很大方的,愿意花两百万帮你买点东西。
黎簇:……
黎簇: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罩着我呢?感觉就像班主任趴我后面盯梢一样。
张海桐:相信直觉,确实有人这么干了。
黎簇:……演都不演了。
张海桐:不是我干的,你也玩不过。有的事情,可能你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替你做好决定了。
黎簇:我可以暂时认为自己是青春奇幻冒险小说的主角吗?
那边等了很久都没回复。
过了好快半个小时,张海桐才回复:
“猜对了,你真聪明。”
还发了个点赞的熊猫头表情包,上书“这我得给你竖大拇指啊”。
黎簇感觉这颗头有点微妙。
很幽默,又像嬉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