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土匪的大小姐22

    日头一点点西斜。

    沈栀坐在那张矮桌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头上。

    桌上那碗水早就凉透了,表面飘着一点细微的尘埃,没有碰过。

    她从天亮坐到日头升上去,又从日头偏西坐到窗户纸变成灰蓝色。

    中间花儿来送过一次饭,蒸糕和咸菜粥。

    沈栀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放下筷子之后就没再碰。

    花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端着托盘走了。

    沈栀把矮凳挪到了窗边。

    不是为了看外面,是因为坐在窗边能听见前院的动静。

    只要有马蹄声传过来,她的肩膀就会绷一下。

    等那声音从院坝边掠过去、渐渐远了,她的肩膀才慢慢松回去。

    一次又一次。

    午后起了风,山里的风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

    沈栀把外袍拢了拢,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捻。

    她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想起今早门口那一幕。

    其实那四个字出了口她就后悔了,又没真的后悔。

    只是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觉得那四个字确实是她心里想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沈府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担心任何一个外男的安危。那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要坐在绣架后面,等着爹和哥哥平安归来就好。

    可现在她除了爹娘哥哥之外,还在担心一个土匪。

    沈栀攥紧了袖口,使劲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手指绞着裙面,丝绸料子被她揉出一片死褶。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褶子,又用手掌去抹,抹不平。

    日头落下去了。

    山寨里亮起稀稀拉拉的火把。

    院坝里很安静。

    平日里光着膀子劈柴打铁的汉子们大半都被带下了山,剩下的几个也在前后山道上加强了巡逻。

    前院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人跑过院子,靴底踩在夯土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没人来打扰她。

    沈栀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闩,停了一息,又走回去。

    走到窗前,停了一息,再走回门边。

    来回走了三趟。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飘了一层。

    她又坐下了。

    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头上,腰板挺得笔直。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

    沈栀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视线落在糊着薄纸的木窗上。

    还没有回来。

    半个时辰前,山脚下传来几声隐约的闷响。

    不知是雷声,还是别的什么。

    沈栀的手指绞着裙面,死褶上又叠了新的褶子。

    如果叛军真的不到三十里,那城里现在必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爹是个文官,手底下的衙役拿得最重的家伙也就是水火棍,怎么挡得住杀人不眨眼的反贼。

    而那个越岐山,他带了五十个人下山。

    五十个人,在这场几万人的大乱里,能翻出什么水花。

    沈栀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每想一层,胸口就闷一层,闷到最后喘不上气,又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天彻底黑透之后。

    门板被敲响了。

    沈栀腾地站起来,裙角绊在凳腿上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住身子,三步跨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不是越岐山。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满脸风尘,裤腿上糊满了黄泥,肩上还背着一把砍刀。

    他大概是从山下一路跑上来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门槛上。

    “沈……沈小姐。”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渍浸湿了边角的信递过来。

    “大当家让我带给你的。”

    沈栀接过信,手指一阵发抖。

    “他人呢?”

    年轻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挠了挠后脑勺。

    “大当家在城里头呢,帮沈大人守着城门,让百姓先撤。他说让姑娘别等他,先歇着。”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信纸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子。

    “二当家呢?”

    “老二带人去渡口接船了,大当家交代的,今夜沈夫人的船到山脚,老二亲自去接。”

    沈栀攥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

    “知道了,谢谢。”她声音很轻。

    年轻汉子走了。

    沈栀关上门,走到矮桌前,摸索着把油灯拨亮。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折了两折,边角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不是用的上好宣纸,纸面上还有两道黑灰的指印,显然写信的人手上并不干净。

    她小心地展开。

    字写得出乎意料的好。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正经练过的馆阁体。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跟他那张狂的外表完全不搭。

    信不长。

    “栀栀,你爹硬得跟块城墙砖似的,死活不肯走,非要守到最后一个百姓出城。

    我拿他没法子,只好留下来帮他盯着。你别急,城西暗道已经全部打通,百姓正在往外撤。

    你娘和府里的人已经出城了,走的水路,刘婶亲自押的船,大概后半夜能到山脚下。我让老二带人在渡口接。放心,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赵德彪的前军到了城外十五里。来得比我算的快。不过无妨,这条暗道他不知道,城墙我能守住。等百姓撤干净,我去把你爹从城头上带下来,一块回去。”

    “山上冷,让刘婶给你多加一床被子。你要是还嫌硌得慌,等我回去把稻草换成新的。在山上乖乖待着,别乱跑。”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的重了些,像是蘸了两次墨才写完的。

    “等我。”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被浓墨重重涂掉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沈栀盯着那行被涂掉的字,手指搁上去,摸到了干涸墨迹的粗糙颗粒感。

    信纸的折痕处夹着一小截断掉的红绳头。

    很细,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不知道是他折信的时候不小心蹭断的,还是从领口滑落时带下来的。

    就是那根红绳。

    她在月光下见过两次的那根。

    沈栀把那截红绳头捻在指尖。

    很细,很软,被汗水和体温浸过,颜色暗了一些,但还是红的。

    她重新看那封信。

    这个人把她娘接出来了。

    城里的百姓也管了。

    暗道打通了,船安排了,渡口有人接了。

    他答应她的事已经做到了。

    三万叛军兵临城下,他完全可以带着他的人拍拍屁股走人,回到这易守难攻的神鹿山当他的大王。

    但他却留在了城墙上。

    和一个随时准备殉城的知府待在一起。

    沈栀太了解爹的脾气了。

    受皇恩,食君禄,破城之日必是殉国之时。

    这是读书人的风骨,也是爹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爹不走,越岐山可以不管。

    可他偏偏留下来了。

    就因为他那晚在那块石头上丢下的那句浑话?

    沈栀的指尖从红绳头上移开,落在那两个蘸了两次墨的字上。

    等我。

    她低下头。

    眼泪无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她从小受的教养不允许她嚎啕大哭。

    就算在自己屋里,就算四下无人,她也只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往下压。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头的裙面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印子。

    胸口闷得发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直冲鼻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沈栀用手背使劲蹭了一把眼睛,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信纸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热。

    那截断红绳被她夹在了信纸的折缝间,一起收进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重,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栀赶紧擦了把脸,站起身。

    “沈姑娘。”门外是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和疲惫。不是二当家本人,是留守山上的一个老弟兄。“大当家让山下的兄弟带了话,沈夫人到了后山,会直接带到姑娘这边来。”

    沈栀愣了一下。

    那人大概是看不见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学着二当家平日的口气:“大当家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他。姑娘放宽心。”

    沈栀用力闭上眼,把眼底那层水雾生生憋了回去。

    “多谢。”她声音有些抖,但字咬得很死,“你们也小心。”

    她坐在油灯前,盯着跳动的火苗,一直坐到后半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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