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矮人、精灵,传说中代表地表文明的三大智慧种族。
遗憾的是,漫长的历史并未见证他们真正的融合。
原因错综复杂,但彼此间根深蒂固的疏离与隐形的排斥,无疑是主要症结。
近年来,精灵与人类的交流随着贸易与魔法研究有所增多,矮人也逐渐对精灵精湛的自然魔法与艺术造诣敞开一丝门扉,但隔阂依旧如无形的壁垒横亘其间。
正是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下,矮人族所侍奉的十二月神之一,提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外交努力瞬间崩毁的索求……并非金银宝石,亦非神兵利器,而是活生生的精灵王,作为“贡品”。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即便矮人帝王“金刚八正”素以固执刚硬著称,他也绝非愚钝之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要求绝无可能被接受。
强行提出或执行,等同向整个精灵族宣战,将矮人帝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矮人王国,边境秘境“翡翠回廊”
此处是矮人与精灵领地接壤的少数和平区域之一,一片由古老魔法维持的、生机勃勃的地下森林。
发光的蕨类与水晶树木共生,流淌着荧光溪流。
一座由活体树木与洁白石材自然生长而成的精灵前哨站,静谧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
此刻,站内最幽静的树屋中,矮人帝王金刚八正卸下了王者的威严,疲惫与焦虑刻满了他岩石般的脸庞。
他对面,坐着此行的拜访对象,精灵王,花凋琳。
她依旧一袭素雅长裙,银发如月华流泻,即便面纱轻掩,那双金黄色的眼眸也如晨星般澄澈而沉静。
她静静聆听着矮人帝王低沉而沉重的叙述,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微微颔首。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金刚八正能商议此事的对象,寥寥无几。
花凋琳是其中之一,不仅因她是精灵王,更因她曾与那位“少年”有过交集,而那位少年……屡次创造了奇迹。
“朕绝不会要求你前来。”金刚八正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挫败感,“你是精灵之王,守护子民是你的天职。朕更清楚,你没有理由、更没有义务为矮人做出牺牲。”
他来找花凋琳,并非为了索取贡品,而是希冀能借助精灵王的智慧,寻得一线渺茫的转机。
“是的,我如今……拥有许多无比珍贵之物。”
花凋琳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柔却坚定。
她不想死。
若是一年前,那个在诅咒与孤寂中挣扎、觉得生死无异的她,或许会考虑,但如今,绝无可能。
因为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令它悸动、温暖、充满期待的情感。
她要带着这份情感,去体验、去经历、去满足,直至生命的尽头。
在那之前,她绝不允许自己轻易逝去。
“但是……是否存在无需我牺牲的……其他方法?”她问道。
“无需牺牲的方法……”金刚八正粗大的手指敲击着坚硬的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朕亦苦思冥想。然则,对方是十二月神中以‘固执’与‘物质执念’闻名的‘金刚七月’……绝非易与之辈。”
他言罢,灰白色的眉毛下,锐利的目光悄悄打量着花凋琳的反应。
身为帝王,说出这般近乎求助的言语,自尊受损。
但他想起了那个少年……白流雪。
那个曾做出连他都无法预料的举动,似乎总能于绝境中找到出路的人类少年。
“你……是否打算,借用那孩子的智慧?”金刚八正试探着问。
或许他们束手无策,但那少年……未必。
花凋琳却轻轻摇了摇头,银发随之微荡:“不……这次,我不会请求他的帮助。”面纱之下,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已有想法。”
“想法?”帝王皱眉。
“十二月神‘金刚七月’,喜爱美丽、闪耀之物,对么?他对此有着强烈的……占有欲。”
花凋琳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确是如此。但……”金刚八正重重叹气,直言不讳,“虽不愿承认,朕以为,世间恐无比你更‘美丽’的存在了。”
这话从一个素来与精灵关系微妙、且性格刚硬的矮人帝王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
“诶……是吗?”
花凋琳微微偏头,面纱轻晃,似乎有些意外。
若是白流雪的赞美,她或许会暗自欢喜,但来自金刚八正……只让她感到困惑与警惕。
“而且,我们早已尝试过。”帝王的声音愈发沉重,“在寻求你之前,我们献上了无数的宝石、首饰、历史上堪称杰作的艺术品……他甚至不屑一顾。”
正因如此,事情才棘手到无以复加。
不立即满足神祇,矮人族恐有灭顶之灾;但献上精灵王?那是绝无可能的外交灾难与现实难题。
“是么……”
花凋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
这是她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他只是单纯地……‘喜爱’美丽之物?无关其他欲望?”
“据历代记载与朕的感受,确实如此。他并无……世俗的欲望,唯有对‘美’的强烈占有与收藏癖。”金刚八正确认道。
“那么,或许……可行。”花凋琳抬起眼眸,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你有何计策?”
“我,亲自去见他。”
“什么?!”金刚八正猛地站起,厚重的身躯撞得桌子一晃,他几乎是在低吼,“你清醒吗?!你是一族之王!需以子民为重,更需珍视自身!”
“我明白。”花凋琳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和,“如今的我,正在学习如何珍惜自己。但……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我从未说过,要‘牺牲’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
花凋琳放下抚唇的手,轻轻交叠在膝上:“我亲自去……说服十二月神‘金刚七月’。”
“荒唐!”金刚八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旦他‘看到’你,以他对极致之美的占有欲,绝无可能放你离开!”
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未必。”
花凋琳轻轻摇头,面纱下似乎漾开一个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世间并无绝对‘不可能’之事。况且,即便我遭遇危机……”
她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信心:“也无妨。”
金刚八正愣住了。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精灵王,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心中有所依仗。
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局势未明、前路莫测时,依然如此果决。
“了不起……”
半晌,矮人帝王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神情复杂。
一旦失败,她可能失去自由,乃至生命,永远成为神祇的收藏品。
天之花篮(精灵王庭)必将陷入混乱。
这关乎她个人与整个精灵族的命运。
风险巨大,但她对某个少年的信任,竟支撑她做出如此抉择。
“竟能如此信赖他……”
金刚八正低声感慨。
眼前展开的现实令人难以置信,更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竟也隐隐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一个仅仅活了二十年的人类少年,竟已能搅动历史的进程,这让活了三百余年的矮人帝王,深切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与不可测度。
“…既然你意已决。”
最终,金刚八正沉声道,目光如铁,“朕不再阻拦。但务必……活着回来。”
花凋琳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在面纱后熠熠生辉,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
“当然。”
………………
距离斯特拉学院入学考试仅剩一周。
每年的考核形式都有微妙变化。
实战测试固然重要,但偶尔也会出现凭借单一魔法展示出惊人潜力而破格录取的特例,因此学院内部的评判标准也需严格把控。
艾涅菈的备考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
白流雪为她进行了数次模拟测试,结果令人惊讶。
“以你目前的水平,冲击A班也并非没有可能。”
白流雪放下手中的评分卷轴,看向坐在对面、显得有些紧张的艾涅菈。
她原本作为“黑魔人”时,几乎放弃了智力发展,专注于体能。
但恢复人类身份后,她的学习能力与魔法悟性竟也相当出色。
要知道,斯特拉聚集的天才们,大多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苦修十年以上。
而艾涅菈,系统学习魔法知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仅仅半年,连读完基础理论都显仓促,她是如何做到的?
“那个……您还记得吗?”艾涅菈双手捧着茶杯,小声说,“我以前……有能力刺激他人的‘创伤’,引发幻象。”
“嗯,记得。”
白流雪点头。
当初正是借助艾涅菈的能力,他才窥见了诸多“白流雪”的残影,获得了重要线索,自然不可能忘记。
艾涅菈的眼神因回忆而短暂迷离,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纷乱的影像,但她很快定了定神:“成为人类后,那种‘外在’的能力完全消失了。但是……当我闭上眼睛,极度专注时,可以进入一个……属于自己的‘内在世界’。在那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会变得……不太一样。”
“什么?”白流雪眸光一凝,“你能做到这种事?”
事实上,类似的能力他也在使用……那是“莲红春三月”赋予的权能之一。
但即便对他而言,也并非随时可用,往往需要特殊契机或消耗巨大。
“你是说……在自我的‘内心世界’里学习?”白流雪追问。
“嗯……差不多。”艾涅菈有些不确定地点头,“在那里思考、记忆、演练……效率会高很多。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时有效,有时无效,偶尔……时间反而会过得更快。”
“即便如此,这也非常了不起了。”白流雪由衷道。
能够如此自主地操控自我意识、影响认知时间流速,在他所知范围内,艾涅菈是独一份。
“能够掌控自我意识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诶?”
艾涅菈的脸颊微微泛红,被白流雪直白的称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眼中满是开心的光彩。
“感觉像是看到妹妹被哥哥夸奖呢。”
一直在旁边安静翻阅书籍的普蕾茵,头也不抬地飘来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什、什么嘛!”艾涅菈立刻转向她,鼓起脸颊,“我比你们两个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呢!”
普蕾茵这才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瞥了艾涅菈一眼,又看向白流雪:“如果你活了一万年,那倒有可能。”
“啊!”
艾涅菈噎住。
“而且,”普蕾茵放下书,拿起手边另一份艾涅菈的模拟试卷,用笔尖轻轻敲了敲其中一道题,“这里,还不够。这么简单的应用题为什么会错?”
“啊!是、是失误!”
艾涅菈连忙凑过去看,露出懊恼的表情。
确实,她还有很多不足。
单论魔法天赋与知识底蕴,她可能只是中上之资。
全凭那特殊的“内在世界”能力,才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惊人进步。
亲身领教过意识世界玄妙与危险的白流雪,神色严肃地看向艾涅菈:“艾涅菈。”
“嗯?”
艾涅菈抬起头。
“你绝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明白吗?”白流雪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如果试图逃跑,我会把你抓回来,关起来。绝对,不要再想变回‘黑魔人’的状态。”
“当、当然!”艾涅菈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随即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绝对不会再成为黑魔人!现在的感觉太可怕了!我永远不会逃跑的!”
“很好。现在,你算是‘上了我的车’了。”
白流雪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用了句她未必完全理解的比喻。
“诶?”
艾涅菈茫然。
就在白流雪与艾涅菈半开玩笑半认真对话时,普蕾茵似乎有些不耐,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时,套房内间的门被推开,另外几位少女鱼贯而出。
她们各自拿着试卷,看到艾涅菈的试卷已经被批改了大半,都露出惊讶之色。
“我们不是一起开始模拟测试的吗?艾涅菈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一位红发的少女,米莉奈,快步走近,拿起艾涅菈的试卷快速浏览。
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勾和极少的叉,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也把试卷交过来。”
白流雪接过少女们递上的卷子,与普蕾茵一同快速批阅。
几位少女聚在房间角落,目光却不时飘向正在低头阅卷的普蕾茵,低声交头接耳。
“那位就是普蕾茵小姐?”
“不是说她是平民出身吗?”
“比想象中……”
“有种……贵族的感觉呢。”
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乌黑顺滑如绸缎的长发,精致得如同被精心雕琢过的五官,以及那种沉静中自带疏离感的气质……这完全颠覆了她们对于“平民天才”的想象。
“喂。”
普蕾茵头也不抬,突然开口。
“是、是!”
少女们吓了一跳,立刻站直。
“都听好了,”普蕾茵终于抬起眼,漆黑的瞳孔扫过她们,没什么情绪,却让她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可爱’。如果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她手中的羽毛笔尖,似乎有寒光一闪而逝,“就把你们的脑袋按进墙里。”
“是!非常抱歉!”
少女们立刻做出标准的立正姿势,缩成一团,噤若寒蝉。
白流雪差点笑出声。
对普通少女而言,被称赞像贵族般美丽可爱或许是恭维,但对普蕾茵而言,显然是另一回事。
“批改完了,都过来。”
白流雪摘下用来辅助阅读的平光眼镜(纯粹是习惯动作),示意少女们聚集到长桌前。
桌上摊开着七份试卷,几乎每一份都布满了红色的批改痕迹。
这意味着……
“成绩,一塌糊涂。”
白流雪直言不讳。
非常糟糕,意味着她们的基础水平远低于斯特拉的录取线。
唯一的例外是米莉奈,她的成绩与艾涅菈不相上下,甚至略有胜出。
即便如此,白流雪依然不明白,这位看似毫无短板、出身优越的少女,为何要执着于向他寻求“指导”,但这疑问暂且按下。
“什么?!”
“一塌糊涂?!”
“可、可是我的家庭教师,威廉先生说我至少能在斯特拉拿到A等评价!”
“哦?”白流雪看向那位惊呼的金发少女,“那位威廉先生,什么出身?”
“是……特拉林学院的高材生!”
“名校出身。不过,他没从斯特拉毕业吧?”
“……是的。”
“而且,他只参加过一次斯特拉入学考试。我承认他可能比我懂得多,但在‘斯特拉入学考试’这件事上,我认为我比他更清楚,对吗?”
“……”
想要反驳的少女们张了张嘴,最终沮丧地低下头。
“说实话,水平差得太远。以现在的状态参加考试,除了米莉奈,其他人……大概率都会落选。”
白流雪下了结论。
“怎、怎么会这样!”
少女们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白流雪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米莉奈:“你认为呢?”
米莉奈抬起头,她的发色是一种深栗色,眼眸是沉稳的灰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无波:“若实力不济,落选是理所当然之事。”
“达莱恩!”
“你怎么能这么说!”
“太过分了!”
就连看似最优秀的她也这么说,少女们彻底慌了神,有的眼圈已经开始发红。
然而,白流雪的表情依旧严肃。
因为透过“莲红春三月”的感知,他从米莉奈平静的表面下,“读”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确实存在的情绪……【虚假】。
预料之中,但她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看来如此。”
白流雪心中了然。
他瞥了一眼旁边,善良却有些笨拙的艾涅菈,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慰那些快要哭出来的少女们。
他确定了。
米莉奈的目光虽然看似落在白流雪身上,但她眼角的余光,她的注意力核心,始终若有若无地……牵系在艾涅菈身上。
那份【欲望】的目标,那份【虚假】的缘由,似乎与这位四十岁的“少女”,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