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一到暑假总会兴致勃勃地制定各式各样的计划。
阅读清单、旅行路线、技能学习、社交聚会……尽管大多数人的计划最终会屈服于懒散的诱惑,但在以自律和进取闻名的斯特拉学院,学生们执行计划的认真程度往往惊人。
当然,也有例外。
白流雪,显然是那个例外中的例外。
“对了,今晚本来打算做力量训练的……”
在寂静无人的夜间训练室里,只有木剑划破空气的单调声响陪伴着他。
汗水早已浸湿了单薄的训练背心,在魔法灯下勾勒出少年逐渐结实却依旧偏瘦的肌肉轮廓。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与斯卡蕾特的高强度魔法对战占据了全部精力,基础的体能锤炼反而有些松懈了。
每晚至少投入两小时进行纯粹的身体锻炼,这已成为他的习惯。
然而最近,一个清晰而略带无奈的事实浮现在他意识中:身体成长到某个阶段后,终会触及一堵看不见的“墙”。
人类终究无法超越血肉之躯的物理框架。
肌肉力量存在极限,骨骼密度存在极限,神经反应速度也存在极限。
决定超凡者之间差距的,最终是魔力。
如何生成、储存、循环、控制魔力,这些才真正决定了力量的“质”与“量”。
魔力能强化肌体,优化能量利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常识。
当然,魔力也有极限。
无论如何极限地锤炼魔力回路,凭空举起一座城堡,或是一跃十公里,依旧是痴人说梦。
这是身体结构与物理法则共同设下的藩篱。
即使是传说中的哈泰灵,也是如此。
根据斯卡蕾特的描述和古籍的零星记载,哈泰亨的全速奔跑,无论如何高估,其巅峰速度大概也只与全力冲刺的猎豹相当。
他的臂力足以徒手扭断精钢,但与那些能召来陨石、掀起熔岩海的顶级大魔导师的破坏力相比,仍旧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剑士的单体杀伤效率或许惊人,但那种移山填海、改变地形的“范围破坏力”,似乎从出生起就未曾被写入剑士的职业蓝图。
剑士能杀死魔法师,但无法复制魔法师独有的、那种仿佛天灾般的威能。
“我早就知道了。”
白流雪停下挥剑的动作,木剑尖端垂地,喘息着。
不仅仅是用理智“知道”,在无数次的游戏轮回中,他早已用“角色白流雪”的身体体验过这个事实。
但此刻,用自己真实的血肉之躯、用全部的心神去“接受”这个现实,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与冷静的情绪,依然在胸腔中翻涌。
“极限……”
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词汇。
无论他现在如何拼命,十八岁的洪飞燕所能驾驭的、那焚尽一片森林的赤焰之力,或许是他永远无法凭自身力量触及的领域。
用闪现进行身体撞击?他并非没有想过。
实际上,在游戏里,他曾尝试过穿着重型附魔盔甲,在“金刚七月”的祝福加持下,化身人形炮弹。
但最终造成的破坏,与同级魔法师的大范围毁灭法术相比,依然相形见绌。
角色的“攻击力”数值,仿佛一道无形的天花板,明确地标示着某种“职业定位”。
这几日与斯卡蕾特的特训间歇,听她断断续续讲述了一些关于哈泰亨的往事。
那个伟大的剑客,最终也未能完成“一剑断瀑”的传说级壮举。
斯卡蕾特曾带着怀念的笑意说,哈泰亨的“剑气”能精准斩落数十米外的飞蝇,但若说像高阶魔法那样横扫千军、夷平山岳,那比最蹩脚的幻想故事还要离谱。
“呼……”
手臂传来熟悉的酸痛与麻木感。
已经挥剑多久了?几个小时?记不清了。
今天斯卡蕾特似乎另有安排,训练取消,于是他只能独自在这里,对着空气和木桩挥汗如雨,效果……实在谈不上好。
果然,最高效的成长,始终来自于与斯卡蕾特那种“真心”的对战。
压力、危机感、以及对更高境界的直观感受,是独自苦练无法替代的。
大概是一周前。
斯卡蕾特施展了一个极其独特、仿佛将空间本身扭曲折叠的魔法。
那次,他没有依赖任何直觉或本能,而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观察、分析与计算,找到了那个魔法结构中最微妙的一个“应力点”,然后冒险切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的感觉……
“和激活【天机之体】时的状态……很相似。”
虽然当时并未主动激发【天机之体】,但身体却有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与周遭流动的魔力产生了某种共鸣,动作流畅得不似凡躯。
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至今仍不完全明白。
但从那以后,身体的“感觉”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即使不依赖闪现,在纯速度与敏捷上,似乎也能与施展六阶魔法的斯卡蕾特周旋一二了。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使用闪现……应该能达到相当不错的实战水准。”
但还不够。
他的战斗直觉、技巧和对魔力的理解确实在与日俱增,但仍然缺乏一种能一锤定音的、决定性的“力量”。
过去,游戏中的“角色白流雪”是如何击败“黑夜十三月”的?
并非依靠一击必杀,而是像春雨润物,又像滴水穿石,用手中之剑,一点点、一丝丝地“刮”下那不可名状存在的“外壳”,最终触及核心。
那过程漫长而艰难,在游戏中曾带给他巨大的满足与成就感。
但在现实中,也能复制吗?
与游戏角色不同,真实的体力会耗尽,精神力会枯竭,伤痛会累积。
而且,与“黑夜十三月”的战斗,在游戏设定中是席卷数国、持续经年的全球性冲突。
在现实中若演变成那种规模的拉锯战,世界恐怕早已在战斗余波中生灵涂炭、面目全非了。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对了……‘黑夜十三月’,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
他知道,当满足某些特定条件时,“黑夜十三月”便会降临。
而那些条件中,很可能涉及“十二神月”。
那么,有没有可能……从根本上阻止“黑夜十三月”的出现?
“这……很难。”
以他目前的认知,世界似乎仍在某种既定的轨道上运行,朝着可能解开“黑夜十三月”封印的方向滑行。
即便提前知晓部分“条件”,要阻止也近乎天方夜谭。
那涉及整个大陆、乃至整个世界的势力博弈,无数魔人、古老存在、甚至国家意志参与其中。
首先是“佩尔索纳之门”的异常,当它开始侵蚀现实,世界的基础法则被动摇,随后十二神月相继……
“记不起来了。”
并非他没有认真关注游戏剧情。
而是在游戏中,作为“玩家”的白流雪虽然深度参与,但某些关键的背景事件、世界运行的深层逻辑,并未完全向玩家揭示。
连“棕耳鸭眼镜”的资料库中,关于“黑夜十三月”降临前后的具体因果链,也存在大量空白。
“哎,不知道了。”
无论如何,如果能提升自身的“破坏力”上限,至少在面对未来可能席卷一切的危机时,手中的筹码能多一些,担忧或许能减少一分。
白流雪缓缓闭上眼睛,将木剑平放在膝上。
除了体能训练,每日他更重视的是冥想。
此刻,他一面在意识深处反复勾勒、锤炼“自然天机之体”的微妙感觉,试图更深入地掌握其奥秘;一面将心神沉静下来,仔细感知、引导体内那股与银时十一月同源的、缥缈而强大的“时间气息”。
既然已知晓这股气息与“闪现”能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绝不能忽视对它的修炼。
“等一下。”
他忽然睁开眼,迷彩眼瞳在昏暗的训练室里微微发亮。
“银时十一月大人,您在吗?”
“说。”
一个空灵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虽然看不到身影,但精神连接已然建立。
“银时十一月大人,您……也能使用类似‘闪现’的魔法吗?”
“不是说过吗?当然可以。”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这还用问”的淡淡无奈。
“不是那种概念……我是想问,您是否能……‘完全控制’闪现?比如,精确控制闪现的‘速度’?我知道这可能很难……”白流雪斟酌着用词。
“控制速度?说什么傻话。”
银时十一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好笑,“我使用的‘闪现’,本质是一种局部的‘时间加速’。控制加速的‘幅度’,从而影响表现出的‘速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和那种笨拙的空间跳跃可不是一回事。”
“!!”
如同惊雷劈开迷雾!
白流雪瞬间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维陷入了何等顽固的误区!
为什么从一开始,他就下意识地认为“闪现”的速度是固定不变的?
仔细回想,一切早有端倪!
最初学习“闪现”时,最大跳跃距离是9米,移动耗时约0.1秒。
之后随着能力成长,最大距离增加到了12米,但移动时间似乎依旧是0.1秒左右。
这并非仅仅是“距离”增加了,而是移动速度从每秒90米提升到了每秒120米!
“闪现”的“速度”本身提高了!
虽然看起来只差了3米射程,但换算成速度,差距高达每秒30米!
现在呢?
前些日子,“闪现”的熟练度似乎达到了某个新的层次,最大跳跃距离延伸至24米,并且可以近乎连续地蓄力施展多次。
即使不依赖【天机之体】加持,也能在极短间隔内重复使用。
尽管战斗方式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但基础速度已然是初学时的2.5倍以上!
“说到底,现在的闪现比最初快了2.5倍……”
通过训练,提高了闪现的“基础速度”,并且能自由调节其“射程”。
现在的他,确实能在1米到24米之间相对自由地选择落点。
“如果……我能调节的不是‘移动距离’,而是‘移动速度本身’呢?”
比现在更快!
以远超现在的速度进行闪现!那瞬间产生的动能,是否能填补哈泰亨所欠缺的、那种纯粹而暴烈的“破坏力”?
实验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抑。
训练室空间足够宽广,没有杂物阻碍,他立刻开始尝试。
首先是最短距离的闪现5米,记录感觉。
然后是较长距离20米,仔细对比两者在发动瞬间、魔力(时间气息)流动、身体感受上的细微差异。
大约三十分钟后。
“完全搞不懂……”白流雪有些气馁地坐在地上。
闪现时调动的、与银时十一月同源的那股“时间能量”,其波动过于晦涩精微。
以他目前的感知水平,还难以捕捉其中决定“速度”的关键变量。
但并非全无收获。
因为有一位最高明的“老师”,始终在默默观察。
“哦……原来是这种感觉。”
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怎么样?”
白流雪立刻追问。
“确实,移动距离越远,时间魔力的‘波动’就越剧烈。你可能感觉不到,但距离越远,‘闪现’的‘精度’会出现极其微小的下降。”银时十一月解释道。
“精度?”
白流雪疑惑。
准确抵达预定地点,一直是他“闪现”能力的特长之一。
“虽然只有0.1毫米级别的、对人类而言可忽略不计的差异,但确实存在。因为你的感官还无法精细控制时间能量的每一分波动,距离拉长,这种控制上的‘误差’就会略微放大。”
“但在5米的闪现中,这种差异就几乎不存在,对吧?”
“是的。短距离内,你的‘本能’或‘习惯’能够将精度控制在0.001毫米级别,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准确。”
“这么说……”白流雪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
“当我进行短距离闪现时,我的‘本能’实际上在无意识地、更精细地‘控制’了那股时间能量?是这个意思吗?”
“果然一点就透。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能做到!完全、随心所欲地控制闪现的每一个参数,或许现在还不可能。
但如果能改造它,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驾驭、去“特化”……
“可以超越‘游戏中的白流雪’,突破那个……‘极限’!”
想到这里,他再次振奋精神,试图进入深度冥想,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
然而,一阵隐隐的钝痛自太阳穴传来,视野也有些发花。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劝诫。
“呼……”
白流雪长出一口气。
连续几天几乎不眠不休地疯狂修炼,身体和精神都已逼近临界点。
肌肉在抗议,魔力回路传来灼热感,连思维都变得有些滞涩。
“其他孩子们都在外面拼命成长……我也不能休息。”
他低声自语,试图再次集中精神,但注意力却像溃散的沙堡,难以凝聚。
精神力、集中力,确实达到了极限。
“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了那三位少女。
她们意气风发地出发执行派遣任务,已经将近两周了。
一丝莫名的担忧,悄然浮上心头。
洪飞燕……她体内“赤夏六月”的气息依旧不稳定,不知何时会突然引发高热“副作用”。
出发前,他虽然尽可能多地帮她疏导、安抚了那股躁动的力量,但时间过去这么久……那时的记忆有些令人尴尬,他尽量不去回想,但此刻担忧升起,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
白流雪也没料到,普蕾茵她们这次的外出任务会持续如此之久。
“洪飞燕……不知道她还好吗?”
………………
暑假开始,已是两周过去。
而此刻,在远离斯特拉学院、颠簸行进的某辆雇佣马车里,普蕾茵正深切地体会到何为“计划赶不上变化”,以及何为“过犹不及”。
“行程安排得……太紧凑了!”
她靠在粗糙的车厢内壁上,有气无力地哀叹。
黑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旁。
原本明亮锐利的黑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尽管她们三人的实力在近期(尤其是经历过时间旅行的心灵锤炼后)有了显著提升,普蕾茵本人更是触摸到了六阶的门槛,但接连不断地执行“五级风险”等级的派遣任务,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牌冒险者或佣兵,也绝不会如此疯狂地连轴转。
“……”
“快要……死了……”旁边传来阿伊杰微弱的呻吟。
蓝发少女蜷缩在对面座椅的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原本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仿佛连维持坐姿都需要耗费巨大力气。
而状况最令人担心的,是坐在中间位置的洪飞燕。
这位素来骄傲的公主殿下,此刻正紧咬着下唇,勉强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异常潮红的面颊,泄露了她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银色的长发失去了柔顺的光泽,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她赤金色的眼瞳虽然依旧努力睁大,却失去了焦距,仿佛在忍受着体内某种灼热的炙烤。
自从今年夏天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洪飞燕便时常会毫无征兆地突发高烧,体内魔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躁动不安。
唯有白流雪似乎掌握着某种方法,能有效地安抚她。
长时间的野外奔波、连续的战斗与魔力消耗,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大大增加了“副作用”发作的频率和强度。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普蕾茵艰难地撑起身体,挪到洪飞燕身边。
她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尝试施展治愈魔法中的“降温”与“安抚”效果。
清凉的气息笼罩住洪飞燕,让她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了一些,脸颊的潮红也退去少许。
但普蕾茵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单纯的退烧魔法,无法触及洪飞燕体内那股奇异力量的根源。
效果,聊胜于无。
“白流雪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安抚她的?”普蕾茵心中充满疑惑。
那个明明没有任何治愈系魔法天赋的家伙,却能轻易平息连她都感到棘手的高热。
她从未亲眼见过具体过程,洪飞燕本人对此也总是含糊其辞、甚至脸红耳赤地拒绝透露细节,因此“治疗方法”至今成谜。
“还有两个任务……你真的能行吗?”普蕾茵看着洪飞燕,担忧地问。
洪飞燕虽然依旧满脸通红,呼吸不稳,却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痛楚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那并非单纯的逞强。
“没事……再难受……也行。”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热度越高,持续时间越长……回去后,白流雪“治疗”她所需的时间……似乎也会相应变长。
虽然洪飞燕自己从未明确承认,甚至经常否认,但身体的本能和那份隐秘的期待,却是无法完全抗拒的。
“是吗……”
普蕾茵看着好友眼中那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洪飞燕默默颔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默默忍耐。
普蕾茵也疲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
“再难受也行……是什么意思?”
阿伊杰微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也注意到了洪飞燕那奇怪的表述。
“不知道……”普蕾茵摇摇头,同样不解,“不过,等回去之后,一定得让白流雪那家伙,好好教教我这个‘治疗方法’才行……”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继续颠簸,载着三位疲惫不堪却又各自咬牙坚持的少女,驶向未知的前路与未完成的任务。
而在遥远的斯特拉学院,训练室中,那个被她们惦记着的少年,也在为自己的“极限”与“突破”,进行着另一场孤独而专注的奋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