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苏州帅府后院,昨夜那场战地婚宴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收拾——酒坛子倒了一地,红绸子挂在兵器架上,被晨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面小旗。
院子里几个负责打扫的亲兵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眼睛却齐刷刷地瞟向后院那间挂着大红灯笼的屋子。
门紧闭着,里头没动静。
“张哥,你说这都日上三竿了,牛将军怎么还没出来?”一个年轻亲兵压低了嗓子。
“你急什么?”被叫张哥的老兵嗤了一声,“人家洞房花烛夜,你着急——”
话没说完,“嘎吱”一声。
门开了。
所有人的脖子同时转了过去。
牛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门框,两条腿迈得跟踩高跷似的,一步一哆嗦。
那张铁锅底般的黑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眉毛是拧着的,像是疼,又像是在偷着乐。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了。
几个亲兵笑得直拍大腿,扫帚都扔了。
有个倒霉蛋正喝水,一口喷出去老远,呛得直咳嗽。
廊下路过的两个传令兵捂着嘴往前走了三步,实在忍不住,蹲在墙角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牛皋黑着脸,瞪了院子里一圈。
“笑什么笑!没见过人走路啊!”
他这一吼,众人笑得更凶了。
牛皋恼羞成怒,一张嘴还想骂,庞秋霞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含含糊糊的,像是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牛皋——你给老娘……多送些吃的进来——”
后半句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
“知……知道了!”
他扭头冲亲兵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去伙房!多拿几个馒头,再端碗粥!放糖!”
一个亲兵飞奔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牛将军,庞将军...她吃几个馒头?”
“你管她吃几个!有多少端多少来!”
亲兵吓了一跳,撒腿就跑。
牛皋扶着腰,迈着僵硬的步子,一瘸一拐地朝前院走去。
身后的笑声,始终没断过。
他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悄悄地往上弯了弯。
……
书房。
牛皋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岳飞。
岳飞坐在案后,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抬起头来。
牛皋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飞两只眼睛底下各挂着一个硕大的乌青眼圈,跟被人左右开弓揍了两拳似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大哥!”牛皋吓得腰都不疼了,“谁打你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昨夜失眠。”
牛皋乖乖找了个角落坐下,大气不敢出。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来了。
王贵第一个进门,打了个天崩地裂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袋往后一仰,差点当场睡着。
汤怀紧跟其后,揉着太阳穴,两腿发软,走路都是飘的。
张显最后到,半边身子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脖子上,靠在椅子背上就闭了眼。
唯独公孙胜,面容清癯,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拂尘搭在肘弯,坐在一旁,气定神闲。
牛皋扫了一圈这些东倒西歪的家伙,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们一个个跟没睡似的,是俺入洞房,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
书房里静了一息。
王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汤怀扭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公孙胜闭着眼,拂尘晃了一晃。
岳飞面无表情地看着牛皋,眼底的乌青更深了。
“说正事。”
岳飞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充满威严。
一开口,书房里所有人的瞌睡虫像被一巴掌拍散了。
“王贵,粮草。”
王贵坐直身子:“禀元帅,苏州府库存粮可供十万大军半月之用,沿途征调的粮车已编入后军序列,随时可以出发。”
“汤怀,军械。”
“攻城器具已修缮完毕,箭矢补充了六十万支,火油三百坛。弩车十二架全部检修完成。”
“庞万春的斥候呢?”
王贵代答:“昨日回报,独松关方向发现南军哨骑活动频繁,关口新增了鹿角拒马,像是在加固防线。”
岳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那个已经被他盯了无数遍的朱砂红圈上。
“三日后,全军开拔。目标——杭州。”
这句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笑意、倦意,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王贵的脊背挺直了。
汤怀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张显睁开了眼。
连公孙胜都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沉了几分。
牛皋坐在角落里,两只蒲扇大的手攥成了拳头。
三天。
三天之后,就是真刀真枪见生死了。
……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书房里只剩下岳飞和牛皋。
牛皋站了起来,却没往门口走。他搓着手掌,在原地扭捏了半天,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哥……”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着,这才凑到岳飞跟前,嗓音细得像蚊子叫。
“俺有个事儿……求你……”
岳飞抬头,声音淡然:“说”。
牛皋的嘴巴张了三次,合了三次,像条缺水的鱼。
“俺媳妇儿她……那个……昨晚……受了点儿伤...”
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声音越来越小。
“她……走不了路……能不能……给她安排辆马车随行?”
岳飞愣了一下。
半息之后,他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啪!”
重重的一巴掌,拍在牛皋后脑勺上。
“滚滚滚!你小子也好意思说!”
牛皋抱着脑袋,嘿嘿傻笑,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大哥,马车大一点啊,她……块头不小。”
岳飞抄起桌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
“滚——!”
牛皋笑着闪出门去。
门合上了。
岳飞手还悬在半空,砸出去的镇纸“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笑意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昨夜与公孙胜、鲁智深等人商议的几套预案,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正面佯攻、鸡笼山奇袭、牛皋从背后捅刀子。
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但战场上的事,哪有万无一失?
岳飞伸出手,指尖按在独松关那条窄道上,按得指甲发白。
三天后。
他必须保证——每一个兄弟,都活着走过那条死路。
窗外,春光明媚,暖风裹着花香吹进书房。
舆图上的“独松关”三个字,却黑的让人心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