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
沽源县城外,抗日同盟军整编军第一师、两个旅的六个团,分批次的轮番发起进攻。
一时间,整个战场上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第一师的官兵们在白花花大洋的刺激下,眼珠子早就红成了兔子。
一个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官兵们,正端着手中的英械武器,向着沽源城的三个城门发起波浪式的冲锋。
此时的军部指挥所内,薛佳兵望着沙盘上的态势,听着手下参谋们传来的前线消息,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千金买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钱,花得值!
而且,提拔的是他亲外甥儿,这肥水终究还是没能流到外田。
然而,就在第一师的敢死队冒着枪林弹雨、准备架设云梯强攻城墙的时候。
突然发现,头上和身边的子弹渐渐稀疏了下来。
紧接着,城墙上那些吐着火舌的九二式重机枪哑火了,连零星的步枪声也逐渐停歇。
整个沽源县城的正面战场,竟然在短短的一两分钟内,缓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冲在最前头的第一师官兵们,一个个都愣在了冲锋的路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疑惑——这唱的是哪一出?难不成这帮满奸的子弹,打光了?
“停止进攻!隐蔽!都他娘的快撤回来,小心敌人使诈!”
前线指挥的一名团长,也是一头的雾水。
可他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赶紧下令部队撤回来,并警惕地注视着城墙上的动静。
就在第一师官兵疑惑之际,整编军前敌指挥部内。
一名参谋忽然一路飞奔来到薛佳兵面前,立正敬礼,一脸激动的扯着嗓子高声汇报道:“报——!报告军座!沽源城内的刘黑七部,投降了!”
薛佳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闻言更是猛地站起身,原本得意脸上满是惊愕:“啥!投降了?”
“你再说一遍?刘黑七没跑?刘黑七投降了?”不可置信的薛佳兵,连忙上前再次追问道。
这名参谋重重地点点头:“是的,军座!前沿部队刚刚报告,沽源城头上,升起了好几面白旗!”
薛佳兵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冲军帐。
顺手从警卫手里接过英式的望远镜,快步走到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朝着沽源县城的方向看去。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原本飘扬在城头上的伪满洲国五色旗和日本膏药旗,已经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扔在了城门楼子下。
取而代之的,是几块用竹竿挑起的,显眼的巨大白布,此刻正在硝烟中迎风招展。
而在白旗的下方,隐约还能看到城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一队队放下武器的伪军,正举着双手,战战兢兢地走出城门后,老老实实的蹲成一排。
薛佳兵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最后,“噗嗤”一声,哑然失笑,操着他那口地道的河南方言,没好气地骂道:“我靠你捏啊!早知道刘黑七淡紫,真不㞗行!老子也犯不着费那么大劲,搞什么‘围三阙一’的兵法了!”
“啊呸!弄来白天是个囟㞗伙,老子还真是高看这帮马匪了!”
这沽源县城,毕竟是刘黑七的老巢,薛佳兵本以为还要再啃上几个时辰的硬骨头。
薛佳兵还担心把刘黑七逼急了,对方会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
所以特意留了北门,想把他们逼出城就行。
可没想到,这群马匪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不想着跑竟然投降了?
可骂归骂,薛佳兵到底是在各路人马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心里立马就多了个心眼。
而且,在山东靠着当响马起家的刘黑七——是个反复无常的货色。
这人最早潜入山中为匪,是鲁南山区地区有名的响马头子。
后来,在1928年时,部队扩充到一万多人的刘黑七部,接受何长官的招安,被编为新编第四师,做了师长。
1930年4月蒋、阎、冯中原大战爆发后,老冯和老阎一度占据了优势。
在老阎心腹的游说下,刘黑七在禹县战斗后,未得升官发财本已不满,经阎一拉,便倒蒋投阎。
同时,该部编为第二十六军,刘黑七就这样做了军长。
随着刘家父子的豫军崛起、东北军入关支持中央军后,老阎怕东北军占其老巢,命所属各部开回山西。
刘黑七当即又起了新的心思,于是不听调动,宣布脱离晋绥军体系,直接带兵北上。
1931年7月到达河北大名,即派人与东北军联系,然后被张小六收编。
但是张小六正在裁军,自然也看不上刘黑七这货山东响马。
于是,他将其部缩编为第六混成旅,刘黑七这个军长直接降为旅长,但仍驻大名。
可他这种反复无常的举动,也惹恼了准备秋后算账的老蒋。
刘黑七部驻大名以后,微操大师命令猪战法创始人,指挥三个师、一个旅围攻,血战多日,刘黑七大部被消灭。
可这伙生命力堪称是民国时期的小强,竟然在中央军的围攻之下,逃回了山东老家。
最后,流窜回山东的刘黑七,又被韩复榘看中,想要将其收编。
在同年12月,经同乡的劝说,投靠韩复榘的刘黑七,被任命为山东新编警备军副指挥,命其部扩编为四个警备旅。
但是,刘黑七一直存着东山再起的心思,所以拿了钱粮根本不听韩复榘的调遣。
不到半年,刘黑七就和韩复榘起了不少摩擦。
老韩作为山东王,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存在。
于是,停止了对刘黑七的供给,并派人收买刘黑七的手下,准备解除其武装。
刘黑七这个响马头子,御下还是有一套的,得知韩的意图后,逃离了山东老家,再次北上。
逃到河北时,为了报复韩复榘,刘黑七竟然带部队去了河北霸县,直接挖了韩复榘的祖坟,气的韩复榘当即就打算调兵进入河北。
可刘黑七自知得罪了山东王,张小六又看不上他,所以继续往北逃。
进入热河后,多次击败汤玉麟的部队,流窜在热河、河北和察哈尔省,再后来就投了鬼子。
这么一号反复无常的小人,前脚还在死守县城,后脚就竖白旗投降,别说经历了这么多事的薛佳兵,就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了解刘黑七的经历后,也不敢相信。
“去,先派一个团的兵力进城,缴了他们的械。”
“告诉下面,都他妈的机灵点,仔细查看下情况,别是这帮土匪诈降!”
薛佳兵吃了那么多亏,更是多次耍花招针对刘家父子,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刘黑七。
“是!”参谋立刻转身去下达命令。
经过前线部队长达半个多小时的一番严密盘查和受降,确认城内确实没有埋伏,伪满军已经全部上交武器。
而且,刘黑七不仅主动交出了城防,更是亲自带人站在城门外投降。
甚至,还让手下用托盘,将井上少佐等几名日本顾问的人头,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城门口,作为投诚的“投名状”。
这一下,薛佳兵哪怕心里就是还有疑虑,也不在乎了。
反正已经接管了城防,而且刘黑七确实挺狠的,竟然把日本主子宰了来投降的。
“他妈的,管他真降、假降的,反正沽源老子拿下了!”
“走!随老子进城!”
等第一师全面接管防务后,薛佳兵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在军部警卫团和独立旅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向着沽源县城走去。
此时的沽源城头上,硝烟尚未散尽。
城门口外,几千名被缴了械的伪满军在道路两旁蹲了一地。
而曾经在察哈尔不可一世、杀人如麻的伪军骑兵总司令刘黑七,此刻正领着二当家赵智勇和黑熊等心腹弟兄,早已卸了枪械,齐刷刷地候在道旁。
当看到薛佳兵骑着高头大马、在手下护卫下缓缓走来时。
方才还杀气腾腾、乱枪把日本少佐脑袋崩开花的塞外巨匪,此刻再次换上了一副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奴才嘴脸。
他甚至等不及薛佳兵的马走到近前,便犹如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弓着腰,夸张地迎上前去:“哎哟哟——薛长官!您可算是来了!”
“俺刘黑七带着手下忍辱负重这么长时间,早就盼着弃暗投明、重归我中华军队的序列呢!”
“您瞅瞅,那几个在咱中国耀武扬威的东洋鬼子,俺都替您给宰咯!”
说着说着,刘黑七抬起头,那张横肉丛生的黑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演技精湛地哭诉道:“薛长官,您可要明鉴啊!”
“俺刘黑七之前可是跟鬼子血战好几场,实在是打不过鬼子,最后为了保存抗日火种,暂时投靠鬼子韬光养晦呢!”
“而且,我骨子里流的可都是咱中国人的血,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啊!”
“今日得知薛长官率正义之师,特地率领弟兄们反正!”
“卑职刘黑七,愿为薛长官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啊!”
看着马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毫无底线可言的畜生,坐在马背上的薛佳兵冷冷地俯视着他。
薛佳兵打心底是很瞧不起这类人的,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
他虽然也反复,他虽然也是“好几姓家奴”,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命、东山再起。
可刘黑七这类人,竟然投靠异族,竟然帮着日本人杀自己人!
不过,刘黑七虽然该杀,但此时杀了,不仅会寒了其他观望伪满军的心,更会让自己背上“杀降”的恶名。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正急需扩充实力,他将来还打算跟刘家父子争个高低呢。
所以,他为了能继续收编伪满军扩充自己的实力,他肯定不会杀刘黑七。
即便要杀,也得寻个好的借口!
况且,薛佳兵认为,真要论玩起心眼,刘黑七这类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而这几千放下武器的伪军,虽然战斗力拉胯,但拉去当炮灰、或者重新打散编入部队干苦力,也总比白白杀了强。
于是,薛佳兵当即翻身下马,一脸热情的迎了上去:“哎呀呀,我就知道桂棠兄弟(刘黑七的名字),是有苦衷的!”
“不过,既然桂棠兄弟迷途知返,如今又杀了鬼子立志,那我就暂时不追究了。”
听了薛佳兵的应诺,刘黑七心中当即乐开了花,他没想到薛佳兵竟然这么好糊弄。
包括刘黑七那几个心腹,也一个个喜上眉梢,一个劲的心里夸自家司令就是厉害。
可就在这时,薛佳兵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哎....不过,我薛某人可以不追究,但就怕冯总司令那里不好交代啊....”
如蒙大赦的刘黑七,当即就愣住了。
口中的“谢”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呢,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薛佳兵却不管那么多,当即自顾自的朝前走去:“走吧...咱们还是先进城,剩下等我汇报给冯总司令以后再说。”
于是,在这场充斥着背叛、算计与利益交换的攻城战中,沽源县就这么落入了薛佳兵的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