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远在西安的陕西省主席、第十七军总指挥——杨呼尘,此时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绥靖公署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惬意的喝着茶。
这两天,他不仅高枕无忧地睡了几个安稳觉。
今天,甚至还破天荒地花重金,请了西安城里最著名的秦腔戏班子,直接在绥靖公署的院子里搭台,唱了一出热热闹闹的《金沙滩》。
听着台上花脸那高亢苍凉的秦腔唱腔,杨呼尘端起手边的紫砂壶,惬意地就着壶嘴抿了一口浓茶。
他半眯着眼,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随着板胡的节奏悠闲地打着拍子,心里别提多美了。
“一百万大洋,外加两箱在当下这乱世还不好出手的冥器古董,换我陕西几年的太平…”
杨呼尘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直呼:“这买卖,值!太他娘的值了!”
杨呼尘这个地头蛇当的很称职,在主政陕西期间,通过亲信彻底控制了陕西省银行。
对杨呼尘来说,这个银行就是他的私人提款机。
这陕西银行不仅负责发行陕西境内的货币,还垄断了西北的盐税、特税。
并且,他动用手里的军政权力,借鉴豫军的发展模式,在陕西大搞实业,建厂、开矿、还建了好几家医院。
靠着豫军之前修筑的铁路,他这几年也没少赚钱。
只不过,从去年开始,经济上受到了豫军银行的波及,但这些小问题也都能接受。
可是,他这份用重金和古董硬生生砸出来的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院子里的戏班子还没撤走,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时。
一名机要参谋便神色仓惶地捏着一张电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院子。
一封来自洛阳豫军总参谋部的加急电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得杨呼尘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电报上的内容十分简短,却让杨呼尘气的直骂娘:“我部已尽力斡旋,然东北军已全盘接受借道之条约。张副司令之二十万大军,不日将分批经豫入陕。还望杨主席早做准备,妥善安置——豫军总参谋部。”
“吧嗒…
杨呼尘手里的紫砂茶盏从指间滑落,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将官马靴上,可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根本没心思去管。
戏台上的锣鼓声还在耳边喧嚣,可杨呼尘的脑子里却已经是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紧紧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双眼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一根烟的功夫后,他才颤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怒骂:“小六子…你他娘的连脸都不要了,也要来陕西?”
“你个怂式子、你个瓜怂!你个羞先人的货,你还是那个名震天下的东北少帅吗?”
紧接着,绥靖公署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了老杨那令人闻之落泪的哀嚎:“还有老子那一百万大洋和两大箱古董啊!!!”
“就他妈买来三天的平安吗?刘鼎山,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老子日你八辈祖宗!”
与此同时,平汉铁路(北平至汉口)的铁轨上,一列喷吐着浓重黑烟的军用专列,正哐当哐当地区驶入河南境内的第一大站——信阳火车站。
随着刺耳的汽笛声和刹车时的钢铁摩擦声,弓长小六带着东北军的先头部队,正式抵达了豫军的控制区。
专列刚刚停稳,车厢门还没拉开,透过车窗望向站内的情况时,弓长小六那张原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站台上,军事参议局局长兼豫军总参议赵克明,洛阳宪兵司令赵双龙亲自带队,赶到了这里。
他们俩都披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脚踩锃亮的及膝马靴,带着整整一个团、全副武装的豫军精锐宪兵,已经将整个站台围得水泄不通。
“张副总司,您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赵克明、赵双龙,一起走到专列的主车厢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一向负责与各方打交道的赵克明,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嘴里的话说得也很客气:“我等奉刘总司令、蒋总参谋长之命,特来信阳站迎接东北军同僚。”
“为了保障贵军在河南境内的安全,也为了防止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这‘人装分离’的安保工作,还请张副总司令多配合。”
弓长小六面色罩上了一层寒霜,冷哼道:“哼!你们只要按章办事,我东北军自然不会主动找事!”
“这个请张副总司令放心,我豫军绝对会照章办事!”
眼看弓长小六一直甩着脸,并且连火车都没下,一向脾气很好的赵克明,也懒得跟他再多废话了。
当即转过头,对赵双龙使了个眼色。
一直板着脸的赵双龙,点了下头,当即摆了摆手,身后的豫军宪兵便毫不客气地涌上前去。
在东北军将士屈辱、不甘和愤怒的目光中,强行拉开了一节节车厢,开始检查随行东北军士兵携带的武器。
弓长小六就那么隔着车窗,望着这一幕的发生。
但让他不满的同时,还发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事情。
站台上,那些执行监管、检查任务的豫军宪兵,脑袋上清一色扣着冰冷深邃的德制M35精钢头盔。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上还穿着挺括、修身,做工甚至比中央军军官服还要精良的灰蓝色仿德式新式军装。
这种款式的军装,他去年在欧洲考察时,可是亲眼见过的。
只是没想到,豫军竟然也这么阔气的换上这种新军装。
而更让弓长小六眼皮狂跳的,是他们的武器。
这些宪兵的胸前,赫然挂着他连见都没见过的新式冲锋枪,仿制的 MP28 冲锋枪!
而在站台远处的开阔地带,竟然还停着几辆炮塔上架着重机枪、装甲厚实的轮式装甲车,那黑洞洞的枪口正若有若无地指着专列的方向。
弓长小六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一时间想起了曾经的东北军。
不仅同样拥有装甲车,还配备了坦克、飞机,甚至还拥有独立的海军!
想起这些回忆,在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与绝望。
如果说“人装分离”是对他尊严的一种践踏和侮辱,那眼前这种乞丐与土豪之间天堑般的差距,则是直接击碎了,弓长小六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东北少帅”的骄傲。
他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东北军依然是天下雄师之一”的幻想。
可现在还没到洛阳呢、仅仅是信阳站的惊鸿一瞥中,就被豫军那恐怖的底蕴给碾得粉碎。
“少帅?”
一旁的谭海看着脸色惨白的弓长小六,担忧地喊了一声。
“让孝侯(于学忠的字)代我陪同豫军的人,我回去休息一会儿。”
弓长小六铁青着脸,直接转身退回了豪华的私人车厢,“砰”的一声将车门死死关上,并且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从信阳到洛阳,再到出潼关…
一直等火车彻底开出河南境内之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东北少帅,把自己关在车厢里,再也没有露过一次面。
同一时间,陕西,陕北黄土高坡某处隐秘的山沟里。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一盏昏暗的马灯下,两个人影正借着土窑洞的阴影,进行着机密的交接。
“这是你们急需的情报。”
一名穿着不起眼灰色粗布棉袄、头戴瓜皮帽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递给了对面的人。
“里面有东北军入陕的详细批次、各军、师、旅的兵力,以及他们携带的火力清单。”
对面那个被神情刚毅、身穿洗得发白军服的中年人,接过档案袋,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份情报的分量太重了,最起码可以让他们知己知彼,料敌于先机。
“谢了,帮我向你们的刘枫局长带个好,顺便替我谢谢他这两年来的暗中相助。”这名中年男子将情报贴身收好,由衷地说道。
这个中年人,就是曾经在洛阳军校担任过教官的刘景桂,也就是刘志丹!
“刘教官,您可能还不知道吧。”
那名汉子压低了帽檐,用略微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局长,现在已经不再是刘枫了。”
“什么?局长不再是刘枫了?”
刘志丹闻言一惊,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连忙追问:“怎么这么突然?换成谁了?我们的合作还有效吗?”
“放心,上面定下的规矩没变,合作继续。”
这名汉子笑了笑,随口解释道:“接替局长位子的,是我们保卫局内务统计处的处长,刘镇彪。”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刘志丹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圈。
刘镇彪,庭帅的堂兄弟,也是他曾经的副官之一。
“那…你们原来的局长,刘枫去哪了?是调任了,还是…”
刘志丹皱着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汉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刘教官,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们新局长默认过的。”
“至于其他的,您觉得我会说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刘枫局长去哪了。
对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同局里的好几批精锐骨干,都突然不见了踪影。
就在刘志丹保持沉默时,对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我们新任的刘局长特意交代理过:以后咱们双方之间的情报交接,可以继续保持下去。”
“只要这支从南方开过来的‘客军’没有离开西北之前,我豫军的情报网,会继续向你们提供最新的情报。”
“甚至,在必要的情况下,还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军火、物资和药品。”
说完这些之后,不等刘志丹回过神来,这名汉子拉了拉衣领,转身消失在陕北苍茫的夜色中。
而拿着那份重要情报的刘志丹,望着远处的黑暗,眼神中的疑惑却越盛了。
“刘枫居然不见了,豫军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庭帅,难道...您真的没死?”
与此同时,被气的七窍生烟的杨呼尘,又该如何应对东北虎这支“客军”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