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
蓝玉,那可是号称当世名将!
八万精锐铁骑,竟然因为抗命中伏,陷入绝境,还连累了稳扎稳打的徐达中军!
北疆二十万大军的安危,大明北疆门户的稳固,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惊骇之后,便是各种复杂情绪的涌动。
非淮西系的官员,眼中难免露出愤慨与忧虑。
而与淮西关联较深的,则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胡惟庸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蓝玉这个莽夫!蠢货!
骄横跋扈惯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简直想破口大骂!
北疆战事糜烂,陛下必然震怒,更要命的是,陛下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万一陛下因此放缓甚至改变对新都的布局,万一叶凡和太子那边慑于北疆危局,暂时偃旗息鼓,不再谋反……
那自己辛辛苦苦布下的护驾大局,精心准备的摘桃子计划,岂不是全要落空?
白忙一场?!
即使叶凡和太子依旧按计划行动,陛下为了驰援北疆,必然要抽调兵力!
抽调谁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淮西党掌控或影响的兵马!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这些人,以及他们麾下的精锐,很可能被调走!
如此一来,自己在新都内外布置的武力优势将大打折扣!
胜算锐减!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惟庸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掩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焦虑。
这一刻,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既希望陛下赶紧平息北疆乱子,又怕陛下的平息手段,恰恰砍断了自己的臂膀。
朱元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胡惟庸那竭力掩饰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袍角。
他心中冷笑,怒火依旧炽盛。
但帝王的理智与更深层的算计,已经如同冰冷的机器开始运转。
蓝玉该死!
淮西勋贵这些年越发骄纵,蓝玉便是其中翘楚,屡有跋扈之举。
走私违禁,侵占田产,欺凌同僚,甚至对太子都少了些恭敬。
朱元璋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此前还需用他们制衡文官,征战四方,加之其功劳确实大,才一直隐忍。
如今,正好!
借他违抗军令,导致大军陷入危局这个大过,结合以往那些腌臜事,彻底将这个刺头拔了!
杀一儆百!
蓝玉一死,曹震、朱寿、张温那些人也该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了!
甚至……朱元璋眼中寒光更深。
若是机会合适,趁此北疆大乱,人心惶惶之际,将他们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省的将来成为标儿坐江山的绊脚石!
当然,这些话,现在一个字都不能露。
现在要做的,是稳定军心,驰援北疆,同时……巧妙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看似震怒的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心中已有计较。
派淮西系的人去救,是必然的。
一来,他们熟悉北疆,与蓝玉部有香火情,救援更得力。
二来,正好将曹震、张温这些核心骨干支开,减轻标儿在新都要面对的压力。
虽然自己有意锤炼标儿,但也不希望出现不可控的意外,让标儿真折在那些骄兵悍将手里。
把最强的几只虎调走,留下些鬣狗,标儿对付起来也轻松些。
打定主意,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制那冲天的怒火。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极度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与凛冽:
“蓝玉……蓝玉!咱如此信重他,将八万精锐交于他手,着他独领偏师,期许他能建奇功!”
“可他呢?!他把咱的信任当成了什么?把朝廷的军令当成了什么?!”
“骄狂自大,目无法纪!一意孤行!”
“致使大军陷入危局,累及三军,动摇国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雷霆在帐内炸响:“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啊?!”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更无人敢为蓝玉求情。
谁都听得出陛下话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朱元璋胸膛起伏几下,似乎强压怒火,目光如电,射向武官队列。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
被点名的四人浑身一震,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北疆危急,徐达被困,蓝玉那个混账捅下的篓子,得有人去收拾!”
朱元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咱命你四人,即刻点齐本部精锐,再……从沿途河南、山东都司,抽调三万骑兵,星夜兼程,北上驰援徐达!”
“你们的任务,是协助魏国公,稳住战线,击退噶呼尔和女真!”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北疆给咱稳住了!”
“至于蓝玉……”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给咱把他带回来!要活的!”
“咱要亲自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臣等领旨!”
“必竭尽全力,驰援魏国公,擒拿蓝玉归案!”
曹震四人不敢犹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心中却是凛然。
陛下这是明摆着要动蓝玉了!
让他们去,既是救火,也是……执行逮捕。
可……胡相的计划呢?
“去吧!即刻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
朱元璋挥手。
“是!”
四人来不及细想,不敢耽搁,行礼后迅速退出御帐。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朱元璋似乎耗去了不少力气,缓缓坐回御案后的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目不语。
但那股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与威压,依旧弥漫在整个御帐之中。
胡惟庸低着头,心中更加沉重。
他的左膀右臂都被调走了,计划肯定会受到阻碍!
这该死的蓝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新都,北平。
皇宫虽未正式启用,但紧邻宫城东侧,原属前元某位宗王府邸改建而成的“太子东宫”。
此地殿宇巍峨,虽不及金陵东宫雕梁画栋,却更显北地建筑的雄浑厚重。
加之连日来不断有官吏、文书、物资涌入,忙碌异常,倒也将那份新落成的清冷驱散了不少。
东宫正殿。
承运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殿下,此乃臣等与礼部同僚反复核定之迎驾大典全流程仪注,自圣驾入永定门起,至奉天殿陛见止,其间卤簿仪仗,百官序列,祭祀告庙,警跸清道,乐舞礼赞……”
“皆已详列,恭请殿下审阅定夺。”
礼部一位姓周的郎中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厚册,恭敬呈上。
朱标接过,并未立刻翻开细看,只是略略扫过目录与关键页码的标题,便颔首道:“礼部诸位辛苦了。”
“仪注关乎国体,务必严谨周详。”
“此稿先留下,本宫稍后会与叶相详议。”
“是。”
周郎中退下。
紧接着,户部一位姓王的员外郎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平城坊巷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笔圈点标注了许多宅邸、官舍的位置,旁边附有详细的列表。
“殿下,新都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之府邸,官舍分配草案,业已拟定。”
“此乃图册与名录。”
王员外郎声音清晰,“分配原则,大致依金陵旧制,兼顾品阶、功勋、衙署远近及府邸新旧状况。”
“三品以上大员,多分配于皇城周边新修之勋贵坊、文德坊。”
“四品至六品官员,分布于内城各主要街巷之官舍,其余官吏及随员眷属,则安排于外城规划整齐之里坊。”
“粮米柴薪,仆役配置等一应庶务,亦同步安排中。”
“请殿下过目。”
朱标的目光在那幅巨大的坊巷图上缓缓移动,尤其留意了几个关键区域,比如靠近皇宫、武库、粮仓的宅邸分配情况。
这不仅是安置问题,更隐含着对新都人力的掌控与布局。
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胡相、曹将军、张伯爷、王将军、韩将军等重臣之府邸,安排于何处?”
王员外郎连忙指向图中几处显眼位置:“回殿下,胡相暂居之集贤院,乃是原前元翰林院旧址改建,位于皇城西南,距即将启用之文渊阁、内阁值房极近。”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四位将军之赐第,皆在皇城东侧武功坊,毗邻大都督府新衙署,且院落宽阔,便于其亲卫驻扎。”
朱标心中了然。
这几处位置,既显尊荣,也便于他们聚集力量。
确实是胡惟庸等人会中意且难以拒绝的安排。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位置倒也不错。”
“其余分配,大体公允。”
“然,此乃草案,或有未尽之处,诸位再行斟酌,尤其要体察官员实际难处,若有不便,及时调整。”
“十日后,若无重大异议,便依此为准,开始具体安置迁入。”
“户部需全力协调,务必在圣驾抵京前,让大多数官员有个安稳落脚之处,莫生怨言。”
“臣等明白,定当妥善办理,不负殿下所托!”
户部官员齐声应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