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任务事关隐秘,沈云英离开潼川不能大张旗鼓。
对外只称罪将沈云英押解京师,关入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实则将从潼川西北方向出城,北上入蒙古,此後穿越西伯利亚,经俄罗斯沙皇国,潜入泰西腹地。
当夜,潼川城西北十五里。
嘉陵江岸边系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家已被遣走,只余一盏孤零零的风灯挂在船头。
沈云英披着黑色斗篷,牵马立在江畔。
孙承宗、毕自严与郑成功前来送行。
月色清冷,江风微凉。
孙承宗站定当面取出一份黄绫封缄的文书,再次宣读皇後懿旨。
「记住了?」
「记住了。
孙承宗掌心骤然腾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黄绫文书卷入火舌,须臾之间便化为一撮黑灰,散入江风。
「此事不能留痕。」
放眼整个大明,知晓沈云英前往泰西的,不足十人。
「妖人藏匿在泰西,以他在潼川展露的实力,你一旦暴露,便是死间。」
沈云英擡起头,瞳中倒映江心冷月:「末将无悔。」
孙承宗颔首,将取出两只小小的布袋递去。
沈云英松开口绳检视。
第一袋是灵米,与几颗皇宫丹师炼制的丹药,分量约莫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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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袋是四枚灵石,灰色的石面粗糙质朴,透出明显的灵力波动。
沈云英当即双手将布袋捧还回去:「过於贵重,罪将不敢。」
孙承宗摇头:「老夫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云英躬身一揖。
孙承宗不再多言,转向郑成功:「老夫与毕大人尚有公务,由你送沈将军最後一程。」
两名灰袍老者,很快便没入官道深处。
沈云英沉默了许久,尽量平淡道:「回去吧,我认得路。」
郑成功将手探进自己的铠甲里,摸索出一件东西。
「我没什麽能送的————钱你也不需要。」
郑成功有些磕绊道:「本来想给你弄个小纸人,既能防身又能做伴。可小纸人分发完了,黄帽又还没回来,我只好自己动手。」
他将那东西塞进沈云英手里。
剪法谈不上精细,边缘毛糙,显然是外行人拿剪刀笨手笨脚裁出来的。
简单的五官,敦厚的身形,看着竟有几分郑成功的神韵。
沈云英嘴角掩不住上扬:「这是你。」
郑成功的脸一下子红了。
「就————随手剪的,觉得难看,扔了也没关系。」
扔?
她怎舍得。
沈云英将这纸人仔细叠好,放进心口的衣襟内侧。
两人便沿着江岸官道,朝西北方向缓缓前行。
点点流萤飘飞,绕着他们的肩际盘旋,忽明忽灭,好似无数盏微小的灯笼为他们照亮前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何处?」沈云英忽然开口。
「朝天门那次?」
郑成功应得很快:「不对——应该是酆都,你混在杨嗣昌後头,伪装陈名夏。」
沈云英语声轻缓:「算来不过一年。可总觉得,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郑成功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随着马缰晃动,偶尔互相碰一碰肩膀。
「我也这麽觉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从黄帽的墨点眼睛,到巡海灵蛙怎麽在海上捡到,再到彼此的成长经历,分享各自的严父。
不知不觉,两人走出了几里地。
沈云英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郑成功知道自己已经送了许久,再送,天就亮了。
夜深风静。
两个人站在官道中央。
郑成功双手抱在脑後,笑道:「嗐,十年很快的。等你归来,我在潼川为你庆功!」
沈云英也笑:「十年之後,郑将军想必儿女成双。可惜你的喜酒,我喝不上。」
夜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云英才跟孙承宗说自己不後悔,此刻却在後悔,为什麽下意识说出这种话在,只能强笑道:「我该走了。」
沈云英翻身上马,催动缰绳。
蹄声渐渐变远,铿锵的背身影也渐渐被夜色吞没。
「云英。」
沈云英勒马回头。
月色太远,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了。
然後,她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郑重其事,掷地有声。」
」
沈云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我相识,不足一年,这又是何苦呢?」
「呃,汤显祖那句词怎麽说来着————」
郑成功抓耳挠腮半天,猛地拍手:「想起来了!咳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起於何时?」
「深洞吧————」
「可你刚说不知所起。」
「不对,一往而深才是重点!」
「我定过亲。」虽然没有过门。
「哦,我在广东收过通房。」
「可内阁已经下旨,单身修士一年内必须结亲」」
「内阁是内阁,潼川是潼川,我可以拜托三殿下设点折中的律令。」
郑成功想了想,补充说:「————我是越境修罗,除非陛下亲自催婚,谁又能奈我何。」
沈云英扑哧一笑,扬起鞭子,奋力催马。
「驾!」
马匹四蹄翻飞,溅起一路碎土轻尘。
郑成功大喊:「跑那麽快干甚?给个答覆啊!」
「忘了我,去找朱嫩宁——
」
「哦,那我去了。
「————等我。」
潼川北城墙。
朱慈炤将千里镜往墙垛子上一搁,骂道:「破东西,什麽也看不清!」
朱慈烺也放下了千里镜,语气无奈:「此物并非灵器,仅为凡俗,夜里无法视物。出来前我便同你说过。」
「呵呵,你不照样举着看!」
」
,朱慈烺默默把千里镜塞进衣袖。
朱慈绍双臂抱在胸前:「只要郑成功不去做驸马,喜欢谁都行。」
朱慈烺缓缓摇头。
他敬重沈云英的人品,同情她的遭遇,更惋惜她与郑成功一个远赴绝域、一个独守潼川。
朱慈炤见朱慈烺叹气,嗤笑道:「大哥,他们俩统共才见过几面?朝天门一回,酆都一回,溶洞里困了一宿,养伤十天,何来情意重?等过几日,我给郑成功送几个得力的侍妾过去一保管让他在潼川乐不思蜀,哪还记得什麽沈云英?」
朱慈烺直直盯着朱慈炤:「三弟。」
朱慈炤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怎麽?」
「你流连情场,睡过诸多女子,却对情」之一字,半分不懂。」
「你懂!你懂行了吧!」
朱慈跳下城墙,大步流星地往城里走:「回你的嘉定府!杨嗣昌的女儿还等着过门,你去跟她谈情说爱,看你多懂!」
朱慈烺摇了摇头。
不过三弟说得没错,潼川之事已然了结,妖人附身的案子也由孙承宗追查,自己此番前来探望,已尽到了兄长的责任。
为实现仙凡隔离,自己该回嘉定,开启科学治藩了。
一四个月後。
嘉定府。
水势浩荡,江面开阔。
两岸青山褪了浓翠,染上层层赭黄与霜红。
一支船队从下游缓缓溯江而上,朝嘉定码头靠拢。
船身两侧贴着红绸剪成的双喜字,护栏系着大红绸带,迎风猎猎翻卷,似要将整条江面染作喜色。
护卫修士不过十人,分列首尾,随行凡人仆从多达数百,执旗捧盒,肃然而行,排场极为盛重。
正是新任四川巡抚,杨嗣昌嫁女的送亲队伍。
主船舱内,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铜镜映出张温婉素净的鹅蛋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口如含樱,肤若凝脂。
两名侍女正为她整理大婚礼服的拖尾。
杨令纾擡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我的模样————可还好?」
「小姐说哪里话!」
左边那名圆脸侍女抢先道:「方才奴婢替小姐描眉时就在想,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新娘子,能比得过咱们家小姐了。」
杨令纾垂下眼帘,声音轻得近乎喃喃:「————万一大殿下不喜欢我。」
「不会的!」
另一名长脸侍女往前凑了半步:「小姐可还记得,咱们离开京师那日,皇後娘娘亲自召见。她拉着小姐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亲口夸小姐柔嘉成性,淑慎其仪」。小姐手上这只羊脂玉镯,便是娘娘亲赐的宝物。娘娘这般喜欢小姐,大殿下至孝仁善,岂会不中意?」
圆脸侍女也跟着附和道:「不止娘娘!小姐去坤宁宫那日,五殿下也在呢!」
「是啊,五殿下才一岁半大,人人传他早产体弱,不会说话、不会哭闹,呆呆的,什麽都不理会,怕是痴傻。」
「可那日娘娘刚宣懿旨,准了小姐与大殿下婚事,五殿下不仅学会走路,从摇篮里爬了出来,还直直地扑进小姐怀里,抱着小姐的脖子不肯撒手。」
「连皇後娘娘都怔了好一会儿,说五殿下自打出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过。」
杨令纾迟疑道:「五殿下,当真亲近我?」
「小姐天生便有亲和之福,您就放一百个心,莫要多虑了。」
杨令纾终究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意停留片刻,便收敛了,轻声斥责道:「莫要说这般话。五殿下只是身子孱弱,并非民间谣传所言。」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擡手自扇了嘴巴。
「奴婢多嘴!」
「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杨令纾经这番劝慰,心中确实踏实了许多。
岸上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与唢呐。
「到了!到了!船要靠岸了一」
码头上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喜乐声压过江涛,传遍两岸。
早有仆从铺开丈余宽的红毡,从石阶一路延伸到官道尽头。
侍女们连忙搀扶杨令纾起身。
帘幕掀开。
水汽扑面而来,送亲的仆从分立两列,垂手躬身。
年幼的丫鬟蹲在船舷边,手忙脚乱地往水里撒花瓣。
杨令纾踩着铺了红毡的船板,一步步走到船首。
擡眼望去嘉定府有头有脸的官员与修士,按品阶排列,衣冠济济。
更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挤在两侧的柳堤,翘首争睹巡抚千金与离王殿下的风采,连树上都爬满半大孩童。
当头一人,着素纹常服,腰悬玉佩,乌纱束发,通身上下无半分亲王的铺排与张扬。
江风拂起他衣袂一角,面上含笑,温润如玉。
「离王,朱慈烺————我的夫君。」
杨令纾心跳得厉害,耳根也红了半边。
她垂下眼睑,心想若是挥手回礼,未免有失娴静;
全然不理,又显得太过倨傲。
她拿定主意,膝弯屈下,双手交叠於腰侧,盈盈一拜。
起身时,似乎有雨滴落在脚边。
杨令纾低头去看。
怎会是深红色?
杨令纾怔了怔,擡手去摸鼻子。
摊开手掌,满目殷红。
「小、小姐!」
身旁的侍女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杨令纾两侧耳孔同时渗出鲜红。
大红的嫁衣被血浸透,晕染出深黑色的斑块。
凤纹拖尾在身後铺展开来,衬得这张七窍流血的脸愈发触目惊心。
侍女们尖叫着扑上去,有人去扶她的肩,有人去擦她脸上的血,有人跌跌撞撞地往船舱里跑,喊着「大夫——大夫在哪儿一」
仆从乱作一团,托盘倾覆,莲子红枣滚了满甲板。
岸上敲锣打鼓的乐手也懵了,唢呐声戛然而止。
杨令纾的膝盖先弯了下去。
岸边。
朱慈烺一撩袍角,整个人化作一色残影,江水在他脚下炸开丈余高的白浪。
「让开!」
朱慈烺单膝跪地,去扶杨令纾的肩。
杨令纾睁着一双很温婉的眼睛,眉梢俱是江南水乡的柔意。
只是再也不会眨了。
钱肃乐与张煌言站在码头石阶上,前者半晌才道:「谁下的手?公主,周延儒,还是骏王?」
张煌言轻叹:「无论是谁,杨嗣昌与重庆————恐怕要出变故。」
顺庆府。
公主行宫。
原为前朝一位蜀王的别苑,依山而建,三面环翠。
朱嫩宁入驻後,在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又以木法催生藤萝攀满廊柱,乍一看去,倒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气派。
只是顺庆府的修士们都知晓,公主已近四个月未曾踏出宫门半步。
寝殿深处,屏风後的蒲团上。
朱嫩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搁於膝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灵光。
良久。
光华收敛,归于丹田。
「收到那边的答覆了?」
屏风外,一名女修单膝跪地,身上已有些许汗湿,显是在此候了不少时辰。
听到公主发问,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浑身轻颤。
「————是。」
「讲来。」
女修艰难作答道:「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殿中寂了一瞬。
朱嫩宁骤然睁眼。
「轰一」
周身气势怒浪般席卷而出,残枝败叶漫天纷扬。
跪地的女修整个人倒飞出去丈许,後背撞上殿柱,唇角已沁出血丝。
女修不敢擦,以额触地仓皇一拜,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殿门。
朱嫩宁双拳搁在膝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
「呵。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阴影中,袅袅婷婷地走出一美道姑。
何仙姑素白长裙,踩着满地残叶,轻叹道:「公主被沈云英重创不久,便亲自修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辞何等恳切?奈何半年过去,郑森不识好歹,您的一番情意尽数付诸流水。」
朱嫩宁缓缓笑道:「放心。今日所受之辱,本宫他日必赴潼川,亲手讨回。」
何仙姑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也更近於试探:「那麽公主,如今打算如何?」
朱嫩宁侧目。
「您有志修成【情】道道祖。」
「如今,驸马当众拒亲。」
「没有姻缘牵绊,没有情爱滋生——您打算如何修【情】道?」
殿中陷入沉寂。
几片被气浪卷到半空的花瓣,耗尽了最後一点浮力,无声飘落。
朱宁拈起花瓣,端详了片刻,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漫上眉梢,像薄冰下无声漾开的水纹:「谁告诉你,【情】道,非要依托男子?」
何仙姑蹙眉。
「谁又告诉说,非要彼此心意相通、滋生情爱,才能得道?」
何仙姑不解。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何事?」
「把合欢功法《灵犀合道功》的隐秘,公之於天下。」
朱嫩宁起身,在屏风前渡步道:「世人只知,《灵犀合道功》是我师父推演改编而成。」
「实则,这部功法,天下人皆可易得。」
「甚至走进任何一家寻常书肆,花上三钱银子,便能买到一本。」
何仙姑面露疑惑,皱眉想了片刻,讶异道:「该不会是————」
「不错。」
朱嫩宁颔首:「《灵犀合道功》的本源,出自《正源练气法》,亦是父皇封我为正源公主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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