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地月百万公里的深空,星槎静静悬浮。
星河无声铺展,透过舱壁,在崇祯清俊的面上投下冷冽的辉。
不过须臾,他便将一年来纸人卫星记录的数据阅览完毕,此刻微微垂眸,似在思量什麽。
「三个子女,三条道路。」
朱慈烺从前温厚得近乎天真,是传统儒家士大夫追求的理想典范。
相信人性本善,王道可以感化一切,君主只要足够仁慈,天下自然会归心。
经过种种事件,朱慈烺的理念有了偏移。
他仍然推行仁政,但不再单纯依赖道德感化,学会为达成目的行使必要手段。
几年内,嘉定应当有可观变化。
不过,朱慈烺的成长固然不错,但离崇祯心中的合格,还差得远。
朱宁的问题不在於才智,而在於太相信自己的才智。
她对崇祯的敬仰之情,深重到近乎执念,甚至大过了对求道的追求。
只为获得我的认可。
沈云英一案,她以稚童为盾,自伤身躯博取怜悯,想要将沈云英污名化後慢慢料理。
可她算错了一点。
沈云英不是一个可以被罪名压垮的寻常修士。
那个女子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用最决绝的方式撕开了朱宁的算计。
崇祯很早之前,便觉得这个女儿需要上一课。
沈云英替她上了。
人心之无常,因果之错综,无法凭智计掌控。
要知道,即便多智如温体仁、韩广也只能对释尊降生推波助澜,无法算准任何一步。
何况从未真正吃过亏的年轻公主?
潼川之败,将朱嫩宁一贯的骄傲粉碎。
其原先预备修行的【情】道,走的是与人相交,滋生情愫。
情爱纠葛越多,体悟越深,修为增长越明显。
所以她才会对郑成功示好,获取姻缘牵绊。
但郑成功当众拒亲,沈云英又将她逼得狼狈不堪,迫使朱宁改变策略,将《正源练气法》的秘密公布天下。
此举有两个目的。
其一,扰乱朱慈烺与朱慈绍摩下修士的道心。
《灵犀合道功》的本源出自《正源练气法》,意味着天下修士都能接触到这部功法的核心。
那些修为进展缓慢的修士,得知合欢之道可快速提升修为,势必会心生动摇,放弃原本的修行路线,尝试破解《正源练气法》的秘密。
若是尝试无果,最终还是要向手握全本功法的朱宁靠拢。
但这只是次要目的。
【情】道范畴,不只谈情说爱、与人缠绵。
有情是情,忘情也是情。
前者繁花开遍入世,後者孤峰独立出世。
当举世修士沉溺红尘,去爱,纠缠,去为情所困,在情天恨海中沉浮朱嫩宁背道而驰,在万千多情者的簇拥之下,斩断情丝,超脱红尘的姿态,将具有极大的道途张力。
崇祯微微摇头。
难。」
忘情是历经沧桑後的放下。
在崇祯看来,朱宁并未勘破情关,而是受了挫败後的应激反应,再将「被情所伤」包装成了忘情。
若不能勘破这层心魔,朱宁不仅练气无望,储争亦败。
锐评完三位子女的崇祯,越过舷窗,在纸人卫星的同步下,望着几十万公里外的灰白星球。
月球表面,数以万计的矽晶小纸人往来奔忙。
依然像从前那般推着独轮车运送灵石原胚,炉间穿梭分拣成品,修补秘境结构的细微裂缝。
崇祯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
小纸人的总数,相比一年前少了将近一半。
但灵石产出数量和工程进度,却几乎没有下降。
崇祯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黄帽。」
黄帽作为崇祯留在月球的监工,收了郑成功五千两「贿赂」,第一次坐船返回月球时,给那些从未踏足地球的矽晶小纸人们,讲述起地球的生活经历一大明境内的山川河流,潼川府的热闹街市,郑成功的别业和巡海灵蛙。
矽晶小纸人们听得入了迷,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黑脸上,竟原创出了向往的光纹。
它们不想等待漫长的排班。
只想立刻去地球,体验活着的感觉。
只是崇祯有令在先,月球的工作不能停。
於是黄帽想了个办法:
只要把生产效率提升一倍,就能在同等时间内腾出更多名额,让更多小纸人轮流前往地球。
这个简单的逻辑,还真激发了小纸人们的主观能动性。
它们不再是机械地执行指令,开始主动优化流程,调整分工,自发形成了全新的轮班制度。
眼看曾经呆板单调的矽晶小纸人,在希望的驱动下,进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
崇祯心中微微一凛。
灵性————这便是灵性的成长。」
崇祯想的更远。
纸灵一族壮大,对未来【明界】的格局,必产生重大影响。
当下尚不明显,终有一日,定会显现。
而在潼川府,黄帽主动找朱慈绍谈判。
过程较为曲折。
黄帽叉着腰站在朱慈炤的书案上,用呐声呐气的语调列举小纸人们的辛苦贡献。
朱慈绍被它缠得头疼,在充当翻译与纸人内应的郑成功的帮助下,总算同意小纸人假期与月薪制度:
每工作半年,便可休假半年,由另一批小纸人轮替上岗。
以及必须给小纸人发工资,「让大家逛街买东西」。
造物主如崇祯,也不知纸人一族融入民间,为何会有喜爱购物的天性。
顺带一提,它们的另一喜好是跳舞。
如今,一半小纸人在大明境内,任纸人信额卡职事。
另一半坚守月球,负责灵石工坊生产与秘境改造。
眼看贪玩好动的黄帽,从小妖逐渐成长为一族道祖。
颇为欣慰的崇祯启动星槎,继续朝目的地行去。
一此去水星,以星槎常态御空之速,需飞一百八十余日方能抵达。
崇祯不会虚耗半载光阴在路途,启程之初便激活了首张【虚空横渡符】。
符籙燃尽,星槎表面浮现出贯穿首尾的笔直光纹,简洁到近乎粗暴的线条象徵粗暴的速度。
如同被无形巨手猛推一把,整艘星槎速度骤然飙升,将後方月球与地球甩远作两点微光。
每隔一阵,崇祯便激活一张【虚空横渡符】。
三十六张符籙依次使用,十八张用於去程,将航程压缩至两个月。
舱外是无尽的幽暗与寂静。
没有空气的扰动,没有声响的传递。
偶尔掠过舷窗的星光,证明星槎仍在移动。
崇祯盘膝坐於舱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养神,灵识偶尔扫过舱外,确认航向无误。
一路未遇险情。
唯有第三十一日,星槎穿越小行星带边缘时,灵识警兆忽生。
崇祯捕捉到数十块碎石正以高速迎面袭来,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拳石,速度均超过每秒数十里。
在这个速度下,哪怕是最小的碎粒,撞击威力也足以媲美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崇祯左手掐诀,灵光护罩微微偏转角度,整艘星槎在虚空中划出弧线,擦着碎石群边缘滑过。
在地球上耗费灵石炼制的【元壤护体符】,一张未曾动用。
崇祯对此不觉可惜。
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这是他在修真界数百年摸爬滚打锤链出的铁则。
第四十日,星槎路过金星的轨道。
崇祯瞥了一眼那颗浓云密布的行星。
在他的感知中,金星表面温度高得足以熔化铅锡,大气压强是地球的九十余倍。
浓厚的二氧化碳与硫酸云,把整个星球变成黄白色的地狱。
故崇祯只是随便看了看,便收回目光。
第五十九日,星槎穿越水星轨道的近日点。
星槎开始减速。
终於,第六十一日。
崇祯从调息中睁开双眼,望见前方。
从水星轨道距离观望,太阳的视直径占据大半片视野,炽白之色如无穷无尽的光海倾泻,几乎要将渺小的星槎吞没。
崇祯望着这颗,占据整个太阳系大部分质量的恒星,平静的眼眸中,罕见浮现一丝波动。
只因,这是此界历史,首次有生命近距离直视太阳,直视这颗赋予地球万物生机的恒星。
作为修士,崇祯感受到的不只有光与热。
灵气,太阳日精。」
自古修真者便知,日精月华乃天地间至阳至阴的两大灵气本源。
绝灵之地,月华稀薄,日精更是隔着亿万公里,抵达地表时衰减到几乎无法感知。
崇祯修炼《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所需灵气,全靠月球反射的一点微薄月华支撑。
此刻,无比澎湃的太阳日精如海啸般扑面。
崇祯灵识轻轻一触,便判断出品质。
果然比不得修真界————
前世的太阳,是真正的【太阳】道统显化。
其日精之纯,足以让金丹真君争相采集。
此世的太阳固却只是物质层面的恒星,在修真意义上,尚未被道途法则浸润。
即便如此,此处也远胜地球灵机。
倘使於水星闭关,以【煎水作冰鼎】将太阳日精转为月华,百年之後,我必五法圆满!」
崇祯默然感受了片刻,暂时不考虑这个想法,而是缓缓转头,将视线投向水星一太阳系八星中最小的行星。
崇祯没有急於降落,而是驱使星槎沿水星赤道移动。
以崇祯盘坐之处为原点,一道长度无法估量的锥形灵识,如照灯般向水星扫去,将一切细节纤毫毕现地刻入识海。
水星直径约四千八百八十公里,比月球大不了多少,甚至比卫星木卫三和土卫六更小。
表面与月球极为相似,密密麻麻布满撞击坑。
此外,太阳风轰击地表,将水星可能残留的气体剥离殆尽。
星槎飞越卡路里盆地。
直径约一千五百五十公里的巨大撞击结构,在灵识的扫描下呈现出壮观的同心环状山脊。
灵识穿透地表,探入水星内部。
最外层是薄薄的岩石壳,厚度不过百余公里。
壳层之下,是占据了星球体积近六成的巨大铁核,直径约三千六百公里,相当於整个水星半径的四分之三。
崇祯微微挑眉。
前前世,有假说认为,水星原本的体积比现在大得多,拥有厚实的岩石地幔。
但在数十亿年前,一场巨大的撞击将大部分地幔物质剥离,只留下巨大的铁核和薄薄的外壳。
这与崇祯在修真界见过的,某些被大能打碎又重塑的洞天颇为相似。
当然,水星的成因是天体碰撞。
灵识测得的温度数据显示,水星白昼一侧温度高达四百三十摄氏度,夜晚一侧则骤降至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
昼夜温差逾六百度,在太阳系所有行星中无出其右。
对这颗星球有了完整的认知崇祯,收回灵识,轻声开口:「无法改造为生命星球。」
火星有极冠冰川可融,有沉积岩层证明远古海洋的存在,有与地球相近的自转周期和轴倾角,改造它只需恢复昔日环境。
水星没有水,重力过小无法束缚大气层,巨大的昼夜温差,需要耗费天文数字的灵石资源去调节。
即便以崇祯目前筑基初期的修为,加上紫府灵识,也不可能将水星改造成,适合生命大规模繁衍生息的文明星球。
除非动用前世宗门全部底蕴,得不偿失。
崇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这样做。
目的不是改造水星,而是确认其是否可按计划被地球撞碎。
这一撞,关乎崇祯此生晋升金丹的关键一果位。
何为果位?
崇祯的灵识向虚空延伸,感知到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存在:
引力。
水星的质量虽小,但在崇祯的识海中依然留下了一个凹陷,像一颗放在绷紧绸缎上的铁球。
若将比喻扩展开去,这个抽象化的凹陷本身,便是【果位】。
当紫府修士修行圆满至巅峰,需登上一个凹陷的座位,承载自己毕生所修的法则,完成生命层次的跃进升华,这个过程便是求金。
当然,这个凹陷不能随便坐,既需与修士所修【道途】契合,也受道统影响。
同一道途,道祖所修道统,为【果】。
道途内其余道统,则为【余】。
当下,简而言之一「辰星归藏。」
辰星者,水星也。
归藏者,归而藏之也。
【太阴】为体,【辰星】为引,【地球】为器。
五途一统,合葬星辰。
水星归於大地,如游子偎父。
「便是我此生的求金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