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屋及乌,恨亦同理。
因对袁素微的芥蒂,周玉凤很难不把朱嫩宁视作眼中钉。
储位之争,朱嫩宁是她最不愿见的胜出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顺庆与朱嫩宁的流言蜚语,在蜀地之外肆意蔓延彼时周玉凤尚不知幕後推手为韩;
不少朝臣上书,恳请周玉凤颁布举措,以保皇家颜面。
周玉凤以「京师不得干预储争」为由,尽数压下。
眼下,左右胜局的斗法在即,各方势力齐聚潼川观战,唯朱嫩宁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周玉凤绝不相信她会认输。
比较,朱嫩宁自幼心气孤傲,争强好胜,励志登顶天下女修之巅。
当年师门遴选,朱慈烺三兄弟与她本该一同拜入卢象升门下,她却说:「非天下第一修不拜。」
天下第一崇祯闭关不出,朱嫩宁只能退而求其次,远赴蜀地随温体仁修行。
如此傲骨铮铮,又是袁素微的女儿,怎会安於落败?
周玉凤暗自思忖:
朱宁莫不是想等京城潼川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窃登储位?
朱慈绍可以重打大明江山,朱宁算计中枢更谈不上犯规。
家宴落幕。
朱慈绍不顾朱慈炯反对,将他打横抱起,飞速奔入城中,引得小儿惊叫连连,狂喊「母後救我」「大哥救我」「师父救我」「黄帽救我」。
直到听见「好三哥我错了」,朱慈绍才嘿嘿放慢脚步。
确认兄弟二人耍闹无恙,周玉凤即刻传召曹化淳、李若琏及一众大内修士,将自己对朱嫩宁的揣测道出。
李若琏直言道:「娘娘多虑了。」
「即便我方斗法失利,随行三千修士仍战力十足,足以碾压所有势力。
「何况,娘娘身携诸多符籙、灵器,受斗法规则所限,暂时无法动用。
,「可若朱嫩宁暗中偷袭,藉机谋夺储位,灵器符籙尽可动用。」
「臣认为,以公主之聪慧,绝不会行此鲁莽。」
周玉凤微微颔首,亦认同这番判断。
「既如此,正源公主按兵不动,意欲何为?」
一众大内修士各抒己见,始终无法讨论出让人信服的推测。
周玉凤只得命宦官卢九德暂离潼川,去往顺庆再加探查。
如李若琏所言,朱嫩宁纵有算计,也难颠覆大局。
真正让周玉凤日夜烦忧的,既不是朱嫩宁,也不是这场牵动朝野的潼川斗法。
而是万里之外的尼罗河会晤。
九年前,神秘存在骤降於宁完我之身。
实力深不可测,独自一人便便镇压了上千胎息修士。
若非黄帽率领一众小纸人结阵施法,将其逼退,潼川或遭灭顶之灾。
事後,周玉凤与孙承宗根据顺藤摸瓜掌握的情报,决定派遣沈云英戴罪立功,远赴泰西,探查神秘存在的底细。
不久前,沈云英归明,带回一封特殊书信,自称行走尘世的耶稣者,邀崇祯与周玉凤赴尼罗河一会。
今日,沈云英暗中入营,当面汇报详情,并请周玉凤探查自身状况。
朱慈炯与吕洞宾来前,周玉凤已将沈云英仔仔细细验过。
以她胎息修为动用灵具,完全寻不出异样,更无法辨别沈云英的真假。
满腹疑虑的周玉凤不得不提高警惕:
尼罗河会晤,是否为精心布置的杀局?
神秘泰西修士、行走尘世的耶稣,是否知晓仙帝不在地球、大明无至高坐镇,故而设下圈套,引诱大明核心赴会,意图将一众修士一网打尽?
思虑再三,谨慎稳妥的周玉凤,取出一张珍藏三十年的符籙:
【君宸符】。
无论君王身在九天何处,撕裂此符便可跨域传讯,直抵君前。
崇祯交予她时,曾说:「除非是国朝将倾、天降陨石这类灭世之灾————」
「无论发生何等人事、动荡,不得动用此符,打扰朕清修。」
想到这里,周玉凤忍不住道:「偏要扰你。」
她指尖运力,将符籙对摺撕开,将泰西现状、尼罗河邀约禀明,直言此事隐患重重,凶险难料。
裂符淩空悬浮片刻,化作流光消空。
周玉凤从王承恩口中得知,崇祯已然重返地球,还涉足印度地界,指点周延儒修行。
只因储位之争还未落幕,所以常驻月球,直至来年方可归朝。
此刻,周玉凤欲摒除杂念,引气入体。
视野却骤然一白。
她本能想要运转灵力。
却见面前长河奔涌、横贯天地,涛声浩荡不绝。
两岸绝壁嶙峋、巍峨险峻,粉霞舒展於流转天穹之上。
一道月白道袍身影盘膝端坐,身姿清绝,正是她日夜牵挂的崇祯。
「不必多想。」
崇祯擡眸,平和沉稳:「尼罗河之行,朕将与你同往————」
语未落定,周玉凤按捺不住积攒九年的思念,快步俯身,紧紧将侧脸深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间。
崇祯既未擡手安抚,亦未出声劝慰,任由她依偎相拥。
良久,周玉凤依依不舍地後退,只手臂仍搭在他肩,指尖眷恋地蹭了蹭道袍的领。
崇祯问:「朕所言,听清了?」
周玉凤怔了一息,旋即脸颊微红。
她整个人扑上去的时候,根本不曾注意到他说话。
「待斗法终了,速速率队离开大明。」
面对周玉凤的走神,崇祯无波无澜道:「出境之後,放缓行程。来年二月,再入埃及。」
周玉凤心头微凛,小心翼翼问道:「那泰西之人,莫非是连陛下也难以抗衡的强敌?」
「既非强敌,亦非祸患。」
崇祯微微摇头:「不过一闲时落子。如若花开,可助朕求道。」
短短一语,周玉凤神色端正,瞬间洞悉此事分量。
难怪早些年,陛下严禁大明盲目向西扩张,令北海军团止步於乌拉山脉以东。
原来泰西之地,早早就在夫君的统筹布局之中。
与大明无二,步步皆棋。
「除泰西之外————」
仿佛看穿周玉凤的心事,崇祯话音轻扬:「美洲、月球、火星,乃至水星,皆在局内。」
崇祯简明扼要,对周玉凤提及各处【明界】试验田的进展。
光是听闻黄宗羲的宗门,已然统治整个美洲大陆,周玉凤便满心震撼;
更别说水星正向灵石转化了。
一当然,袁素微发配火星,多了个非人族养儿,让她有些不快。
眼见崇祯格局胸襟、磅礴手段,远比想像的更为无垠,周玉凤忽生几分惶恐:
一介胎息,依偎在这般囊括天地、执掌星辰者身侧,真不算一种亵渎?
念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眷恋。
「臣妾定谨遵陛下旨意,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玉凤愈发紧地贴在崇祯怀中,生怕来之不易的相聚成空,连忙擡眸环顾四周,找话道:「却不知此地是何处?」
崇祯简略道:「【信域】神通的内蕴空间。」
因是首次进入【信域】,周玉凤一番感慨下,问了许多问题。
眼看崇祯的回答越来越短,周玉凤终於朱宁的事。
「对了陛下,公主她一」
「无需管。」
崇祯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淡去。
周玉凤眼前再度一闪白光。
天旋地转後,人已重回潼川城外的行宫大帐。
唯掌心与衣襟残留的温热触感清晰真切,证明方才的相见,并非虚妄幻梦。
周玉凤低声轻叹:「每每相见,皆是匆匆————甚至来不及告知陛下,炯儿已然大好。」
又一想:
以夫君俯瞰天地、执掌星河的通天格局,朝堂百态、子女境况,必尽数了然,无需多言禀报。」
她只需恪尽本分,稳固仙朝即可。
心念既定,周玉凤除所有杂念,凝神修行。
最近,朝野有新的舆论流传:
筑基仙帝当世无双,周氏不过是区区胎息,何德何能身居仙後之位?
锦衣卫抓的抓,关的关,流放的流放。
可周玉凤心里清楚,杀了那些人,不等於那些话是假的。
筑基四百寿,胎息不过百年。
夫君志在金丹,寿元绵长如星辰恒转。
她纵是突破练气,也不过两百年。
便是筑基,也只享寿四百。
太短,都太短了。
「我周玉凤向【天意】起誓」」
「夫君求金,我求紫府。」
只有八百阳寿,才配得上大明仙朝的仙後之位。
「————才配与他,长相厮守。」
冷月在上。
潼川城西北,吴府。
吴应熊轻步走入吴三桂闭关的静室,躬身垂首:「父亲,您唤孩儿?」
吴三桂擡手示意。
吴应熊坐定,见父亲面色沉凝含郁,暗自复盘近日所作所为。
近来,他打理吴氏商会产业,无半分逾矩差错,不由得试探开口:「父亲可是为储争局势烦心?」
「儿子近来也忧心不已。斗法临时改成七对七团战,分明是骏王殿下想要拉平劣势————可即便改了赛制,京城那帮老————大人,终究厉害。」
「儿子实在不知殿下怎麽赢。」
「爹,我们恐怕真的押错了宝一」」
吴三桂淡淡道:「为父或许押错,可你没有。」
「啊?」
「谁让为父押的是骏王,你却押王妃的宝。」
一语刺破隐秘。
吴应熊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
「孩儿知错!那日,王妃移步吴氏戏楼雅间听戏,孩儿与她贪杯醉酒,不慎铸成大错,绝非有意僭越!」
吴三桂擡手止住他的辩解,在静室中缓步渡步,神色愈发冷峻。
良久,他驻足回身,冷声道:「骆养性已着手彻查。你觉得,他多久能查到你?」
吴应熊伏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路径:「父亲,错的不是我!」
「是那日本女人—兴子—是她勾引我!」
「她嫁给殿下十年都没能生出一儿半女,心里着急————那日也是她先开的口,说殿下对她冷淡,害怕年老色衰之後会被殿下休弃,只想求一个孩子傍身————是她先撩拨的",吴三桂纵身上前,一拳砸在吴应熊面门。
牙齿应声脱落,吴应熊满口喷血。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吴应熊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手下那些管事,全是为父早年的老人。你的每一笔帐、每一次出行,他们一清二楚,我也一清二楚。」
吴三桂冷眼俯视:「是你在王妃酒中下药,制造私情。」
「算盘打的也响亮————若殿下最终登临储位,王妃腹中孩儿便是你的血脉,你可借这层亲缘绑定气运,借势平步青云!」
吴应熊浑身筛糠般地抖,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孩儿一时贪念昏头,糊涂铸成大错,求父亲恕罪!」
「你何止是糊涂。」
吴三桂神情满是失望道:「大明仙朝,绝非旧日————皇室血脉严谨神圣,容不得半分亵渎作假!光是宫中卢九德等宦官修士,便精通血脉监别之术。」
「王夫之、顾炎武一众【信】修,更可施展坦诚之法,当面对质,勘破一切秘密。」
「这般恢恢局势,你竟敢行此愚昧狂妄之计!」
吴应熊真没想这麽多。
当下一听,整个人彻底惊惧绝望,手脚冰地膝行至吴三桂身前,痛哭流涕:「父亲救我!」
「儿子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儿子天资愚钝,修行十几年也不过如此————儿子只想————只想长生,只想活得更久一点,好伺候父亲一辈子————」
吴三桂望着跪地泣泪的求子,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你的心情,为父也能理解。」
吴三桂蹲在吴应熊面前,长叹道:「当年,我吴家遵从韩上人指引,投身潼川,本以为手握双重保障————」
「一则借骏王储争,为家族谋一世前程;二则寄望从郑成功处,寻得晋升释尊的机缘。」
「今骏王大势渐颓,胜算全无,郑成功处寻不到关键灵器的踪迹————为父亦是万般不甘。」
「可越不甘,越要冷静;越贪婪,越要谨慎。」
「你可以赌,但不可以蠢。」
吴三桂轻声道:「你可以输,但不可以连累吴家满门,为你陪葬。」
吴应熊似乎意识到了什麽,张着嘴,哀求吴三桂的父爱:「父亲————孩儿谨记教训,日後必定谨守本分,绝不敢再生妄念,求父亲饶儿子这一回吧!」
吴三桂望着吴应熊狼狈悔过的模样,又是一声长叹,缓缓擡手拭去他嘴角断齿渗出的血迹:「你并非我子嗣中最聪慧机敏的一个,却是我最疼惜的一个。纵使身死,依旧是我最亲的孩儿。」
吴应熊未及开口,吴三桂骤然抽出身畔腰间大刀。
刀锋烈焰萦绕,刀刃热风灼人。
吴应熊头颅淩空飞起。
高温封住脖颈伤口,鲜血未溅,悲声未闻。
杨嗣昌,你出的好主意啊!」
吴三桂面色沉痛,不忍再看屍体,只对门外护卫下令道:「先将少主头颅妥善包裹————再随我入宫,向殿下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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