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并未采取「负荆请罪」的字面做法。
他作为潼川高官,倘若披荆露体过巷,纵使闭口不提缘由,也会引来满城揣测,将龌龊之秘公之於众。
故而他乘车入宫,车辇四围垂落厚重帘幕,隔绝所有视线。
车轮每滚动一圈,怀中头颅便轻轻晃动一分。
让紧抱儿子的头颅的吴三桂,面容沉静,心底翻涌。
抵达宫门。
吴三桂逼自己闭上双眼。
两道极细的火线在眶中游走一遭,泪痕湿意尽数蒸乾。
待他踏下车辕,已恢复平日的威猛沉稳。
宫门守卫连忙抱拳行礼。
吴三桂略一颔首,正欲迈步入殿,却被横臂拦住。
「吴将军见谅。」
守卫躬身道:「殿下正与郑将军及数位高修商议明日斗法事宜,暂不接见。
「」
吴三桂望了望正殿透出的灯火,没有搬出这些年追随骏王鞍前马後的旧功。
「无妨,我在这等。」
吴三桂後退半步,站回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
殿内灯火通明。
李定国双臂抱胸。
吕洞宾盘膝坐於蒲团,木剑横放膝前。
左彦倚靠殿柱,指缠一绺长发,漫不经心地绕圈。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念珠在腕间轻轻转动。
朱慈绍大马金刀地歪在主位,一条腿翘在扶手,手里捏着只不知从哪运输来的鲜果。
众人均注视着郑成功,立於半丈见方的白木板前。
板面用朱砂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红线与纹路,七枚名牌悬挂其上:
皇後娘娘、孙承宗、毕自严、王夫之、李若琏、曹化淳、郑芝龙。
「明日敌手,便是板上这七位。」
知己知彼方能排兵布阵。
郑成功手持细木棍,点在板面正中,摆出一副将要锐评对手的严肃架势。
气氛收紧,连朱慈绍嚼果子的速度都慢了。
然後。
郑成功放下棍子。
「我讲完了,你们谁要补充?」
李定国面露疑惑。
朱慈绍更是果子砸森,直接开骂:「耍猴去金圣叹的戏楼,别隔我面前装。」
郑成功侧头一避,满脸无奈。
这能怪他吗?
除了李若琏与曹化淳,其余人的修行底细,他一概不清好不好?
郑成功挠挠头,先在李若琏名牌後写下【衍雷】。
「此为李大人道统。」
郑成功一边低头翻页,一边出声解读:「【衍雷】道统分两相,形态威能截然不同。」
「其一为毁灭杀伐之相,雷霆迸发、霹雳崩炸,可摧山裂岳、荡尽邪祟,攻伐之力极为强横。」
「其二为蕴生之相,雷力入体不伤血肉,反倒能引动生灵本源,激活潜藏潜能。只是这蕴生之效并非正统疗伤之法,仅能短时催发活力,无法根治伤势————」
李定国轻声咳嗽:「郑兄,《修士常识》露出来了。
「我收一收————好了。」
紧接着,郑成功又在其父郑芝龙的铭牌旁,同写下【真火】、【坎水】两条道统。
左彦英蹙眉质疑:「水火相悖,岂能同修?你莫非碍於父子情面,胡乱标注误导?」
「首先,水火同修相当常见。」
郑成功解释说:「其次,我与家父多年未见。十年前,他便兼修【真火】与【坎水】两类术法————当下他以何为主,择何道途,我当真不知。」
左彦媖冷哼。
「战前议事,应将已知情报尽数补充。」
怒江神尼缓缓拨过念珠,擡眸望向末座:「骆大人,可有更多消息相告?」
潼川听风司由骆养性一手建立,专司情报探查之事,不光怒江神尼,郑成功与朱慈绍也盼他能补齐其余对手底细。
骆养性只得无奈苦笑:「在下无能。听风司探查范围仅限川蜀、江南两地,京城势力尽归锦衣卫管控,我司无从渗透。且京中诸位大人身居高位,极少出手斗法,外人难知术法道统,更别说压箱底牌。」
朱慈炤斜倚座椅,一边啃食鲜果,一边随口发问:「那母後的术法底细,你也一概不知?」
骆养性心道「苦也」:
您是皇子,在宫中长大尚且不知,我一个外臣,如何能知?
面上只吐出四个字:「卑职惭愧。」
「废物。」
「卑职惭愧。」
朱慈绍还要再骂,却听清脆的童音说:「我知道!」
殿角,朱慈炯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布片里跳起来,手里攥着件缝了一半的迷你褂子。
黄帽则在布片底下胡乱扑腾,发出慌乱的「呐呐呐」——坏儿纸你要用衣服淹死我吗?
「母後法术可厉害了!」
「怎麽个厉害法?」
「呃————就是我小时候经常跑丢,母後经常满皇宫找我————偶尔找生气了,就会施展法术,把我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比如说?」
「比如我刚刚还在水里,眼睛一眨就回寝宫了,比师父背我飞还快!」
吕洞宾微微沉吟:「瞬时挪移,空间转换,当为【宇】道法术,属三阴道统。」
李定国不禁感慨:「不愧是仙後————【宇】道修士世间罕见,这麽多年过去,我也只听秦老将军在台南用过符籙。」
几人皆知空间挪移术法诡谲难防,神情难免凝重。
唯独朱慈炤不以为意:「听着厉害罢了。」
「切莫忘记,母後与我们一样,皆是胎息修士,灵力有限。」
「加上此番斗法禁用灵石,母後要麽只能挪移自身,要麽施法次数有限,或需极长间隙,总能找到办法针对!」
怒江神尼轻拨念珠,开口道:「殿下言之有理。既如此,贫尼也补充一则揣测。」
她合上双目,似在回忆久远的旧事。
「多年前,贫尼师兄与首辅曾有论法。师兄与贫尼谈及详情时,虽未明说首辅的术法道统,却反覆提到一个细节。」
神尼睁眼,目光沉静:「即便施展【噤声术】,论法四周仍闻风声————」
郑成功灵光一闪:「差点忘了,孙大人还有灵器【潮月铃】!」
「正是。」
怒江神尼颔首确认:「此铃为三十年前仙帝亲赐。无需灌注灵力,轻轻一晃,便可扰人心神、引人恍惚;
催入灵力,则御音为刃,千步之内无影无形,隔空斩敌。」
「昔日论法,首辅曾言声音与术法交融之妙,是以贫尼断定,其主修【音】道————至於首辅术法是何道统,贫尼不知。」
正所谓「修士行道途,法术行道统。」
道途与道统,作为两个修真概念,知其一,便可推其二。
郑成功随即在孙承宗铭牌旁,落笔批注【音道】,然後接着说:「王大人与顾炎武是【信】修,世人皆知,无需多议。」
「至於曹公公,独门法术为【丝绦锁形诀】。」
朱慈绍微微点头,予以确认。
吕洞宾适时补充道:「周延儒主修亦是此诀。同一术法,道途不同,威能天差地别。」
怒江神尼问:「仙师此言何解?」
怒江神尼未曾亲历金陵之劫,无法将周延儒与曹化淳的【丝绦锁形诀】进行对比。
吕洞宾回答:「周延儒施术,周身血管浮现体表,可肆意延展、穿刺、缠绕,以此制敌;曹公公则以拂尘为器,将拂尘银丝化作万千锁网,缠困禁对手。
11
怒江神尼谢过吕洞宾解惑,又道:「眼下仅剩毕尚书术法未知。」
众人再度看向骆养性。
朱慈绍更是下令:「不管有没有情报,你要麽开口,要麽滚。」
殿下既然发话,骆养性只能急思片刻,大胆揣测:「毕大人执掌度支,多年与数目、帐册、税赋打交道,智略过人。或许————如韩公那般,修行【智】道?。」
纯属猜测,没有任何依据。
但郑成功想了想,还是在「毕自严」名後写下「智」字,又打了个「存疑」的批注。
「敌方情报梳理完毕。接下来,我方商议布阵。」
「主攻位置,由我、殿下与李将军担当。三殿下正面强攻,【赐风】破阵撕开缺口;
李将军攻防兼备,可扛可打。」
「治疗一职,交由张先生一」
郑成功环顾殿中:「张先生人呢?」
朱慈绍擡起右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骆养性掠至殿侧,翻窗而出。
转瞬,大殿穹顶轰然炸开洞口。
绳索垂落,悬空吊下狼狈不堪的张岱。
「轻点!慢些!」
青年模样的张岱颤声道:「再晃————老夫就要被勒死了!」
逗得角落里追打的朱慈炯与小纸人捧腹大笑。
郑成功不解其中缘由。
朱慈炤随口解释:「这家夥收拾铺盖打算跑路,被师侄告发,尤世威将他抓了回来。我便命人将他吊在殿顶暴晒,炼一炼这身软骨头。」
「此举不妥!」
李定国连忙上前,边说话边解张岱身上绳子:「张先生是珍贵的【医】道人才,明日斗法全仰仗他从旁治疗,岂能如此折辱?」
绳子解开,张岱摊烂泥般滑落,整个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
郑成功将张岱扶去坐下,又倒了杯凉茶。
张岱颤抖地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个乾净,怒江神尼凝出面薄如蝉翼的冰镜,悬在张岱背後。
凉意漫开,张岱刚缓过一口气,便哭喊道:「诸位「,「并非张某贪生怕死。」
「实在是————实在是能力有限,爱莫能助啊!」
张岱掰着手指头,越说越委屈:「你们看看这阵容!皇後娘娘亲征,首辅压阵,还有锦衣卫指挥使、东厂提督————哪个不是浸淫仙朝数十年的老怪物?」
「我一个海外散修,胎息七层,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麽」」
「呵呵。」
朱慈绍起身走到张岱面前,像猛虎打量一只瑟瑟发抖的山羊。
「想走?可以。」
「潼川大狱,监禁五十年再走。」
张岱傻眼:「殿下,小的又没犯法,为何要受监禁?」
早有准备的骆养性道:「张岱,字宗子,浙江山阴人————崇祯二年生员————崇祯十三年加入黄宗羲所创之明夷待访宗」————崇祯十五年,随黄宗羲远渡重洋————」
「後面的骆某就不背了。」其实後面的情报页全是空白,想背也背不出。
「尔等宗门,未经朝廷核准,形同私设藩镇。」
「你身为宗门高层,若是依律追究,至少五十年起步!」
张岱脸色又是通红又是煞白,只得拱手求饶道:「殿下末修知错了!末修不走,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行了。」
朱慈绍打断张岱道:「明日斗法结束,无论胜负,本王都会特赦你。」
朱慈炤难得放缓语气:「往後,你大可在大明境内安稳立足,不必隐姓埋名,躲藏故土。」
众人商议直至後半夜。
地形、阵型、应变、轮替、灵力分配、治疗时机————
条条推演。
直到蜡油烧尽,才将初步方案敲定下来。
李定国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开口叫停:「时辰不早,诸位今夜不必折返居所。殿下已命人备好灵米与膳食,养精蓄锐,明早一齐动身。」
众人自无异议。
吕洞宾将熟睡的朱慈炯背上,小儿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黄帽作为纸人,同样困意浓重,坐在郑成功头顶不住打哈欠,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抓郑成功的头,把坐骑的发髻扯得歪歪扭扭。
郑成功正与李定国确认细节,忽然察觉石阶之下,静静立着一道黑影。
身形高大,怀抱木匣,肩头积了薄薄的夜露。
「末将吴三桂,有要事禀报。」
朱慈炤目光在吴三桂怀中木匣停了一瞬:「什麽事?」
吴三桂微微擡首,语声隐晦,「事关末将家门。恳请殿下移步,容末将单独禀报。」
朱慈炤摆手,根本没耐心应付吴三桂的吞吞吐吐:「本王事务繁忙,没工夫跟你打哑谜,直说。」
吴三桂沉默一息,咬牙开口:「末将管教不严,孽子应熊————犯下大错。末将已亲手将其正法,匣中所盛,是孽子首级。」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犯了大错?
还必须吴三桂亲手杀子?
唯有郑成功与骆养性的视线撞在一起。
前者先是一愣,旋即凑近朱慈绍,附耳低语。
朱慈炤听完,眉毛高高挑起,朗声道:「哦,私通的是你儿子。」
下一瞬,他擡脚踢在木匣合缝处。
月光照进匣内。
朱慈绍瞥过,轻描淡写道:「够狠,像极了温老狗。」
语气无半分震怒。
仿佛这场累及皇室、断送亲子的祸事无足轻重,是吴三桂小题大做了。
「依我看,乾脆放弃全部阵型!明日斗法,直接全员进攻」
朱慈炤带人扬长而去。
吴三桂孤身长跪,掌心染血。
万般悲凉、不甘,尽数沉淀在沉沉暗夜。
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只在心底暗念:「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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