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议事厅里,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厅外是东南亚午后惯常的滂沱大雨,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厅内却干燥清爽,几盏琉璃灯悬在梁上,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楼望和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倒不是故意不喝——实在是这茶太苦。楼家的待客茶是滇西深山里的老树普洱,泡得浓酽如药,入口便是一股子涩味,直冲天灵盖。他喝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只好搁下杯子,假装在欣赏杯壁上的青花缠枝纹。
沈清鸢坐在他旁边,倒是喝得从容。她端杯的姿势很好看,三根手指轻轻捏着杯沿,杯底托在掌心,小指微微翘起——那是江南沈家传下来的规矩,喝茶要“三龙护鼎”,既稳当又体面。只是她每喝一口,眉毛便不自觉地皱一下,显然也觉得这茶苦得过分。
秦九真坐在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喝干了,杯底剩着一层褐色的茶渣。他倒是不嫌苦,还砸了砸嘴,说了一句“好茶”。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舌头怕是铁打的。
楼和应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便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一行的数字,沉吟半晌,再翻下一页。他身后站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都是面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
议事厅里没有别人。
楼望和知道,父亲这是要谈正事了。只是这“正事”到底是什么,他还摸不准。从滇西回来已有三天,父亲一直没怎么跟他说话,每天不是翻账册就是见客,偶尔路过他身边,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好好休息”。倒是沈清鸢和秦九真被楼和应单独请去谈过两次,谈了什么,两人回来后都闭口不言。
楼望和心里有些发虚。
他倒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只是觉得父亲的态度有些反常。按说他们从滇西带回了“黑石盟”的线索,又找到了上古矿脉的踪迹,父亲应该高兴才是。可楼和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高兴的意思,倒像是有心事,而且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心事。
楼望和偷偷打量了父亲一眼。
楼和应今年五十出头,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棉布腰带,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物件。单看这身打扮,谁也想不到他是东南亚最大的玉石商号“和玉堂”的东家。
楼望和小时候不太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抠门”。楼家虽不算富可敌国,但几代经营下来,家底也算殷实。别家玉商的东家出门,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前呼后拥?偏偏他父亲出门就带两个老伙计,穿得比账房先生还朴素,连喝茶都是最便宜的高碎末子。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父亲不是抠门,是怕。
怕什么?怕楼家重蹈当年“玉脉堂”的覆辙。
“玉脉堂”是楼家祖上创立的商号,在百年前的玉石界也算是响当当的名头。可惜传到楼望和的曾祖那一代,商号扩张太快,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几家对头联手做局,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曾祖气得吐血,三天后便没了。从那以后,楼家便立下规矩:做生意可以,但不出风头;赚银子可以,但不露富;交朋友可以,但不结盟。
这条规矩,楼和应守了大半辈子。
可现在,这条规矩怕是要破了。
楼和应终于翻完了账册,合上封面,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抬头看了楼望和一眼,又看了沈清鸢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秦九真身上。
“九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秦九真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滇西老坑矿脉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十几个矿口的位置,其中大部分都被红笔打了个叉,表示已经枯竭或废弃。只有三个矿口旁边画着圈,其中一个圈得最重,墨迹都快把纸洇透了。
“楼叔,”秦九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我们三家在滇西查到的线索。上古矿脉的位置,就在这个圈里。”
楼和应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这个位置,”他缓缓说道,“是当年‘玉脉堂’的老矿。”
秦九真点头:“是。而且据我们查到的资料,‘黑石盟’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购这一带的矿权。表面上看是几家中等商号在运作,但背后真正的金主,都是‘黑石盟’的人。”
楼望和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玉脉堂”的老矿?那不是曾祖那一辈丢掉的产业吗?
他记得小时候听父亲偶尔提起过,楼家祖上在滇西曾有一座老坑矿,玉质极好,出过不少好东西。后来商号败落,老矿也被人夺了去,几经转手,早已不知落在谁手里。楼家也曾想过要赎回来,但对方开价太高,加之楼家后来的生意重心转移到了东南亚,这事便一直搁着,搁了几十年,几乎没人再提了。
可现在秦九真说,“黑石盟”在暗中收购那一带的矿权。
楼望和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爹,”他忍不住开口,“‘黑石盟’买那些矿做什么?那些矿不是都已经枯了吗?”
楼和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搁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紫砂小壶,拧开盖子,就着壶嘴抿了一口。那壶里装的是白开水,温的,没滋没味。
“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小子,你以为矿脉是地里的萝卜,拔完一茬就没了?”
楼望和被父亲这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没接话。
楼和应将紫砂壶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了一扇窗。雨水打湿了窗棂,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曾祖当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就是吃了这个亏。”
楼望和竖起耳朵。
“那时候‘玉脉堂’的生意做得大,滇西、缅北、东南亚都有分号。你曾祖是个有魄力的人,他不满足于只做买卖,想自己开矿。于是在滇西投了大笔银子,开了三座矿。头几年确实出了不少好玉,‘玉脉堂’的名头也是那时候打出来的。”
楼和应顿了顿,伸手抹掉窗棂上的水珠。
“可后来,矿上的管事和当地的土司勾结,把矿里最好的玉脉偷偷卖了。你曾祖发现的时候,矿已经快被掏空了。他气不过,跟土司打官司,官司输了。又跟管事对簿公堂,对簿的结果是管事反咬一口,说你曾祖私占矿脉、欺诈行骗。官司打到省里,省里的大人收了土司的好处,判了‘玉脉堂’败诉。三座矿,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楼望和注意到,父亲握着窗框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矿没了,官司输了,银子赔光了,‘玉脉堂’也就倒了。你曾祖气得吐血,躺在床上三天,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临终前他拉着你爷爷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矿脉不在土里,在人心里。人心坏了,矿就没了。’”
楼和应转过身来,看着楼望和。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所以您一直不让我碰矿上的事。”
楼和应没有否认。
“我不是不让你碰,”他说,“是时候不到。你还年轻,容易冲动,容易相信人。矿上的事,牵扯的东西太多了——矿主、矿工、土司、官面上的人,还有那些眼红你出玉的同行。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楼望和看。
“你看看这个。”
楼望和凑过去,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行行数字,旁边还有小字批注。他看了几眼,没看太懂,只觉得那些数字大得惊人。
“这是‘黑石盟’近五年在滇西矿权交易上的账目。”楼和应说,“九真花了很大功夫才弄到的。”
秦九真在一旁补充道:“‘黑石盟’明面上通过三家白手套商号,收购了滇西老坑矿区十二座矿的矿权。其中七座已经枯竭,三座还在开采,另外两座——就是你曾祖当年丢掉的那两座——一直封着,没有动过。”
“封着?”楼望和一愣,“封着做什么?”
“等人。”秦九真看了沈清鸢一眼,“等能解读秘纹的人。”
沈清鸢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秦大哥的意思是,‘黑石盟’买这些矿,不是为了开采?”
“至少不全是。”秦九真说,“我查过‘黑石盟’近十年的账目,他们在滇西矿权上的投入,远远大于产出。也就是说,他们买矿、维护矿、养着矿上的工人,花的银子比挖出来的玉卖的钱还多。这不是做生意的路数。”
“那他们图什么?”楼望和问。
秦九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楼和应。
楼和应沉吟片刻,道:“你曾祖当年丢的那两座矿,位置很特殊。它们正好在一条上古玉脉的尾端上。你曾祖在的时候,曾经在矿里挖出过一些带纹路的玉料,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天然的纹理。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古人刻上去的。”
“秘纹?”沈清鸢的声音微微发紧。
楼和应点头:“应该是。可惜你曾祖那时候不懂这些,也没往深处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矿已经丢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黑石盟’对楼家的敌意,恐怕不只是因为我们碍了他们的事。更重要的原因是——楼家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楼望和脱口而出:“弥勒玉佛?”
“不全是。”楼和应摇头,“弥勒玉佛是沈家的东西,‘黑石盟’想要,但沈家灭门之后,他们一直没找到。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楼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楼和应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厅堂深处的博古架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不大,巴掌见方,外面裹着一层发黄的绸布。他捧着木盒走回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
木盒是檀木的,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扣着一枚小巧的铜锁。楼和应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把小铜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一块玉牌。
玉牌大约两寸长、一寸半宽,厚不过三分,通体呈青白色,质地温润细腻,是上好的和田玉。玉牌正面刻着一些纹路,线条纤细而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阵法图录。纹路中隐隐有金色的光泽流转,在琉璃灯下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楼望和盯着那块玉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不是那种看久了东西的酸涩,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块玉牌。
“透玉瞳”竟然自动运转了起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在父亲面前,他不想暴露太多。
沈清鸢的反应比楼望和大得多。她看见玉牌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玉牌,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我沈家的东西。”
楼和应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鸢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块玉牌,手指在离玉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缩回手,抬头看着楼和应,眼眶已经红了。
“楼叔,这块玉牌,怎么会在楼家?”
楼和应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重新坐下,将玉牌连同木盒一起推到沈清鸢面前。
“这块玉牌,是你祖父沈老爷子亲手交给我父亲的。”
沈清鸢愣住了。
“你祖父和我父亲是旧交。”楼和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当年‘玉脉堂’败落之后,你祖父沈老爷子曾出手相助,借了一笔银子给楼家渡过难关。楼家欠沈家一份人情,一直记着。”
“后来沈家出了事,你祖父知道‘黑石盟’不会善罢甘休,便托人将这块玉牌带到了楼家,托我父亲保管。他说,这块玉牌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与弥勒玉佛是一对。弥勒玉佛是‘钥’,这块玉牌是‘锁’。两者合一,才能解开寻龙秘纹的全部秘密。”
“他说,‘黑石盟’要的是秘纹,但秘纹不全,他们就算拿到弥勒玉佛也没用。只要玉牌在楼家,‘黑石盟’就不敢轻举妄动。”
沈清鸢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沈家灭门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黑石盟”抢走了。她以为这块玉牌早已落入敌手,从未想过它竟然在楼家,被楼家保护了这么多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楼叔,谢谢你。”
楼和应摆了摆手:“谢什么?楼家欠沈家的,何止这一块玉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我没有把这块玉牌拿出来,是怕走漏了风声。‘黑石盟’的眼线遍布天下,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祸。如今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这块玉牌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木盒捧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她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盒盖合上,抱在怀里。
楼望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本分的商人,守着楼家的老规矩,不惹事、不出头、不结盟。现在看来,父亲这些年扛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爹,”他开口,“所以‘黑石盟’一直盯着楼家,不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楼和应点头:“不错。他们知道玉牌在楼家,但不知道楼家把它藏在哪里。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探、在施压,想逼楼家把玉牌交出来。去年的‘注胶玉’事件,就是他们的一次试探。”
楼望和恍然:“所以他们污蔑楼家卖假玉,不光是冲着生意来的。”
“生意只是一部分。”楼和应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想看看楼家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如果楼家扛不住,主动求饶,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逼楼家交出玉牌。如果楼家扛住了——”
他看了楼望和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就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杀人,抢牌。”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楼望和握紧了拳头。
“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楼和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紫砂小壶,又抿了一口白开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玉牌既然已经拿出来了,”他说,“就不能再藏着了。”
他看向沈清鸢:“清鸢,你抱着这块玉牌,跟弥勒玉佛放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解开更多秘纹。”
沈清鸢点头。
楼和应又看向秦九真:“九真,你继续盯着‘黑石盟’在滇西的动静。他们要动,一定会先动那两座老矿。”
秦九真应了一声。
最后,楼和应看向楼望和。他看了很久,看得楼望和心里有些发毛。
“望和,”他说,“你跟我来。”
楼望和跟着父亲走出议事厅,穿过一条长廊,来到楼和应的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子上堆满了书和账册,显得有些杂乱。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盏油灯,还有一摞没有批完的账本。
楼和应关上房门,在书桌前坐下,示意楼望和也坐。
“望和,”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矿上的事吗?”
楼望和想了想,道:“您说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是其一。”楼和应叹了口气,“其二是——我怕你跟你曾祖一样。”
楼望和一愣:“跟曾祖一样?”
“你曾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楼和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鉴玉的眼光,在当时的玉石界是头一份。可他太信人了。他信那个管事,管事骗了他。他信那个土司,土司坑了他。他信官面上的大人,大人判了他败诉。”
他顿了顿,看着楼望和的眼睛。
“你跟你曾祖一样,太容易信人。”
楼望和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在缅北公盘上,他信了那个自称“老玉商”的掮客,差点被对方骗走一块好料。想起了在滇西,他信了那个带路的山民,差点把三人领进黑矿主的埋伏圈。想起了这些年在赌石场上,多少次因为轻信他人而险些翻船。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爹,我——”
“我不是在怪你。”楼和应打断了他,“信人不是坏事。你曾祖当年要是谁都不信,也做不成‘玉脉堂’那么大的生意。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人,但要防人。帮人,但要留一手。交人,但要看得准。”
楼望和默默点头。
楼和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楼望和。
“这是楼家老宅库房的钥匙。库房里有些你曾祖留下的东西,包括当年那两座老矿的勘探图和一些玉料标本。你抽空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楼望和接过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
“爹,”他忽然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楼和应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提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写字。
楼望和看着父亲的侧影,忽然觉得父亲比三年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握笔的那只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稳当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轻声道:“爹,那我先去了。”
楼和应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楼望和走到门口,正要拉门,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望和。”
他回过头。
楼和应放下笔,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大半辈子的不甘。
“小心点。”他说。
只有三个字。
楼望和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将父子二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雨还在下。
楼望和站在廊下,看着檐外的雨幕,将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又掂。
钥匙是铜的,很旧了,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温热的质感,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抚摸过,像是藏着很多年的温度和故事。
他将钥匙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朝楼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议事厅里隐约传来沈清鸢和秦九真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几个词——“秘纹”“玉牌”“黑石盟”。
前方,雨雾中隐约可见楼家老宅的飞檐翘角,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楼望和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老宅的库房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曾祖留下的东西能不能帮上忙。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楼家不能再躲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